27、七、战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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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代价
“库赞中将，我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海军本部大将办公室摆设得并不华丽：蓝色的地毯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一把有着舒适靠垫的椅子，四面墙上挂着历任海军大将的画像。如果除去角落里的衣架和办公室尽头那张朴素的沙发，整个办公室显得格外简单和空落落——这也使得此刻正笔直地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的高大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乍听起来，战国的语气与平时并无不同，他的神情很平静，那双圆形眼镜片下面的目光也似乎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在称呼里带上军衔的时候，那就说明他已经火冒三丈了。
“报告战国大将，我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库赞站得极为端正，挺胸平视前方，用最规整的礼仪字正腔圆地回答。
库赞的面无表情让战国的眉头紧紧地拧起。
“你当年在海军学院时，世界史这门课的成绩是多少？”
“报告战国大将，是特A。”平淡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你把世界史教科书第一页的内容背给我听听。”
库赞的眼中一掠而过一丝犹豫，他站得笔直，没有说话。
“背出来给我听！”
库赞咬了咬牙，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从世界战争和统一阵线时期开始，历史就把我们吸引住了。每当我们回忆起从前的世界，那充斥着罢工、示威和抵抗的世界：千百万人进行着长期而艰苦的斗争，力求使战争不至于扩大和恶化；全副武装的学者如同围猎野兽一样四处追逐谬误；哲学家不研究任何哲学，他们醉心于搅乱政治；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破败荒芜，它们在坍塌的荒原中发出悲鸣；语言变成了狂热，它像海啸一般肆虐，狂暴地攻击着一切。
“我们应当牢记在那个伟大的时刻，二十位拥有着无上荣耀和威严的君主勇敢地站了出来，统一阵线消灭了一切因无序引起的灾难，使世界重新回到和平的正轨：我们消灭了那些因人们无所事事，而把他们的才智，把身心的健康都消耗在多余的思考上的恶习；我们消灭了作为无知的后果的恶习，我们近百年来取得的科学成果比从前的世界里上千年创造的总和还要多；我们以令人惊叹的有效方式防止破坏法律的一切行为；我们能使一切事物都有节制，而美德也就是具有节制的一种表现。
“我们应当铭记造物主们伟大的功绩——因为但凡高尚而热爱真理的人，都会十分热心于珍惜祖先不辞劳苦地遗留给他们的财产——而造物主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财产就是高贵的后裔：天龙人。
“社会需要等级——关于这一点，过去的历史使我们受到了事实的严酷教育：无序会导致崩溃，混乱将产生谬误。等级是维系社会的基本结构，它固有着恢复原本格局的倾向，就好像陀螺仪总会恢复平衡一样，不管它被推向哪个方向。
“总之，在我们的世界里，高尚的心灵总是问心无愧的。当神圣的秩序受到侵犯，当世界政府的权威面临挑战，从遥远的西海到神秘的南海，从寂静的东海到冰冷的北海，从每一个港口出发去保护这个世界的，永远是她最忠实的海军。”
库赞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明显的起伏，平淡得好像一个首席优等生在向老师汇报功课一样。
战国冷笑了一声：“原来你还记着。”
库赞默不作声。
“那么库赞中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挑战世界贵族的权威，甚至将他打成重伤？告诉我，你是否已经忘记了海军的职责？”
“我没有忘记，战国先生，”库赞的面容忽然变得坚毅起来，“我为海军的历史感到自豪，我牢记着海军在数个世纪里为维持世界秩序和维护正义方面做出的巨大努力和成就——并时刻以这样的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言行。可是，尽管我承认秩序所带来的伟大价值，但我对眼中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无法视而不见的：法律应当支持贵族，但这并不代表要把贵族当作君主般的权力和平民的软弱之间的疆界，而是意味着贵族应该成为二者之间的连锁；但事实上，那些世界贵族们堕落、腐败、贪婪、残忍，他们认定平民是下等人，并且应当一直下等下去——他们把这称之为‘古老的文化’——这是我无法认同的规则，即使海军会因此而获得地位和权力，但这不会让海军获得一丝一毫的进步。”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和你辩论，哲学家！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海军存在的权力基础是什么吗？难道你不知道，一旦世界贵族的权威受到侵犯，海军大将将在第一时间出动制裁罪犯吗？你现在希望我怎么做？是把你送进推进城关押一辈子，还是砍下你的头送到玛丽乔亚去示众？”战国的语气不复冷静，声调不由自主地提高，明白的表露着一种不受控制的恼怒。
库赞的眼里非常难得地闪过一丝歉疚的神色：“我很抱歉，战国先生，我无意将您牵扯进来。”
“呵呵，‘无意’，你说得多么轻松啊，库赞，”战国怒极反笑，“那么，你是准备告诉我，你打算只让自己牵扯进这桩愚蠢的鲁莽行为中吗？
”
“是的，战国先生，我会负起全部责任的。”
库赞的话在一瞬间点燃了战国的怒火，像一粒火星引燃了一整座炸药库。
“你负责？你负个屁的责！”战国百年难得一见地破口大骂，他的脸整个地扭曲起来，下巴上总是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不停地发着颤，显出一种与他的暴怒十分不协调的滑稽感，“你算什么东西？你说负责就能负责了？”
从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库赞也被战国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他直愣愣地盯着战国暴怒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路德维克家族向世界政府提出了最高等级的抗议，五老星已经拘禁了空元帅，下一步，我也将到玛丽乔亚接受质询和审问，并且还将设置军事法庭，海军所有高级将领都将受到牵连——你告诉我，你一个区区海军中将，你要拿什么来负责？”
库赞像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从未有过的震惊包围了他，他感到身上每个毛孔好像都在燃烧，皮肤上几百万个小孔都像火山爆发似的化了脓。
“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失去了世界政府的信任，海军根本无法生存，你的任性妄为将为海军带来灾难，你所引以为傲的海军的历史和荣誉都会毁在你的手里！”
战国的一字一句像锥子一般尖利的敲在库赞心上，心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钻孔，从肌肉和筋骨中钻出来，从血管和骨髓中钻出来，无法忍受的疼痛，就从那里一直扩散开来，疼得全身几乎都快要麻木。
他所深爱的海军，他为之奋斗，并倾注了全部生命与才智的海军，他宁可亲手逮捕好友萨龙也要坚持守护着的海军，会毁在他的手里？
这算什么？一场虚幻的黄粱一梦？一个离奇的黑色幽默？还是一出最为荒诞的剧本？
唯独不可能是真实。
这绝不可能是真实。
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着，库赞极力握紧了拳头，骨节都突出得近乎惨白。
“那我去世界政府门口自杀行吗？”无法抑制的痛苦像海底火山一样剧烈地爆发，连声调都有些破了音，“死个中将政府总该满意了吧！”
战国愣住了，他的面孔突然僵硬起来，像是难以置信一般盯着库赞。
片刻的安静之后，战国的脸在刹那间变得铁青，他大踏步走上前，右手一抬，狠狠地甩了库赞一巴掌。
“你给我再说一遍试试！”
巨大的力道使库赞无法站稳，他向后狠狠跌倒在地，眼前一片金星，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铅块，嗡嗡作响，嘴里一瞬间充满了铁锈味，连牙齿仿佛也松动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战国悬在半空中的手无法抑制地发着抖，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冷漠的瞳孔像是被针刺着一般不停地收缩着，几乎是怒吼一样的声音连音调都变了，一个字一个字不住地打着颤，克制不住的悲愤在眼底迸裂成无数的碎片。
“泽法呕心沥血地教导你，卡普发自内心地欣赏你，他们在你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而你现在居然说你要去死？”
库赞的呼吸一滞，双眼在瞬息之间沉淀出沉郁的灰暗。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像是被触碰到一般，带出一丝温柔的疼痛。
战国剧烈地喘着气，看着眼前瘫坐在地上的高大的青年，他像是忍耐着什么极其巨大的痛苦一般咬着嘴唇，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潮水般的思绪忽然涌上战国的心头，过去的场景飞快地从他眼前掠过。他看见那个学生时代毫无畏惧地拒绝自己命令的库赞，那个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志愿申请G-5支部调令的库赞，还有那个在奥哈拉的战火中悄然放走了名叫妮可·罗宾的小女孩的库赞。
纷杂的心绪死死塞在心口，悲哀，愤怒，不甘，无奈——太多纷乱的感情混杂在一起。有一瞬，极度悲愤的感觉充斥整个胸口，几乎要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永远都理解不了你，天才，”那时，战国的声音第一次那么诚挚而激动，“你这辈子到底打算要干什么？你为什么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倒霉？”
库赞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潮水般袭来，几乎让他无法再支撑下去。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如连呼吸也放弃算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的历史不过是一系列绝望的重复，而这只转动的齿轮——如果不是轴心会不可避免地逐渐磨损的话——将会永远旋转下去。
这个世界是往昔的遗存，这往昔日渐衰落却不会彻底消亡，因为它在自身之中无休无止地败落下去，每过一刻便向彻底灭亡更近一步，却永远也无法抵达最后的终结。
这样的世界，不要也罢。
他并不害怕失败，他怕的是他用尽全力却始终无法改变什么。
当这一切都不值得牺牲，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奋斗？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点一滴沉积起来的默契悄然融化在冰冷的空气中，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徐徐流动的声音。
战国是了解库赞的，他有着天生的组织家的才能，他对秩序有着数学般的头脑，他执行命令非常得力，他有着意志的韧性，感情的活力，他甘于冒险，以勇敢的姿态克服胆怯——他看起来是一个十足完美的海军军人。
可是战国也知道，他的精神是热烈的，这不仅体现为对正义的捍卫，也体现在对一切丑陋和罪恶的憎恨。而这种激情是不能用逻辑加以束缚的，更不能用法律来加以论证，因为激情是一种事实而不是教条。
军人必须是冷酷的——他的想象力或感知力不能太丰富，因为他必须唯命是从。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决得不到什么好下场，这是自古以来就如同诅咒一般流传下来的铁的事实和规则。
可是库赞不同于其他人，他精神坚韧，从不为历史的浅薄庸俗所迷惑。他在寻找一种真正的解决之道，而不是一时的逃避或现成的出路，所以即使有再多的捷径和交叉路口，那也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打破那层神秘的镜像，寻求真理和答案。
库赞，我亲爱的孩子，我承认，对你，我是有私心的。你的生命和事业不应该终止在这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
所以就算是过度保护也好，至少我希望在我还可以的时候能保护你。等到将来有一天我再也无法保护你，我也相信，你绝对有这个能力——保护你自己，并且把我没能完成的事情做完。
“你记着，库赞，如果仅仅只是想负责就能负起责任的话，那么负责真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抗辩，我会向玛丽乔亚负起责任，而你只需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绝不能插手，无论审判结果是什么，你都必须接受。”
“不，战国先生，我……”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库赞中将，这是命令。”
一个月后，由于海军中将库赞冒犯世界贵族天龙人的权威，海军大将战国辞职，元帅空降格重新担任大将职务，中将库赞被解除现役资格三年，以观后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七、战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