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地为牢》千鸟青羽

9、冤家

　　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其皇弟博穆博果尔忽然暴病而亡，悲伤笼罩着亲王府和整个皇族。可是，这种悲伤并没有延续多久。当年的八月二十三日，年轻的皇帝终于娶到了自己一生的挚爱——董鄂乌云珠。同年十二月，册立为皇贵妃，其父封为三等伯，并破例大赦天下，可谓荣宠后宫。
　　次年，乌云珠为顺治诞下四阿哥。
　　早在她怀孕时，顺治便想着为阿哥取个好的名字，只是想来想去却没有一个字适合他的宝贝儿子，气得他恨不得自己造个字来给儿子了。于是，当孩子满月的时候，名字尚未取好。
　　孩子满月是件大事。而这个顺治帝最疼爱的儿子满月更是大事中的大事，早早的他便下旨，四阿哥满月之日各大臣可带自己家中未成年的格格到瀛台朝贺。
　　作为赫舍里家族的长格格，芳仪自是要去的。早早的她便换好喜庆的红色旗装，随着爷爷的马车到了瀛台。
　　瀛台始建于明朝，后因战争而让其有些损毁，清兵入关后，重新修建，于顺治十三年三月方建成，颇具规模。这园子因其三面临水，衬以亭台楼阁，宛如海中仙山，故名瀛台。因为其独特的园林建筑，使这里成为帝王，后妃休闲避暑游览之地。
　　此刻，顺治帝在涵远殿宴请百官和小格格们。年轻的帝王携着爱妃的手，面带红光，幸福的表情感染着在场所有的人。他从奶娘的手中抱过襁褓中的婴儿，只见他被金的刺目的布包裹着，微微的打着哈欠，虽然双目紧闭，模样到是可爱无比。
　　顺治洋溢着笑，看着怀中的婴儿，又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爱妃。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可是天之子毕竟是受天眷顾的，上天代他不薄，把一生中的最爱送到了自己身边，并且还赐给了他们爱情的结晶。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微笑的举起孩子，大声的对众臣道：“此子乃朕之第一子！”
　　在他手中的孩子显然被这举动吓着了，放声大哭了起来。这让顺治惊慌失措，他忙把孩子交给他的母亲，让她去安慰孩子。
　　因为孩子的干扰，让他没有看见他刚才说那话时，众臣的面面相嘘，也没有看见站他身边董额妃的担忧。
　　毕竟是亲生的骨肉，当董额妃抱起儿子哄了一小会儿，孩子便不哭了，还挥着小拳头冲着她微笑。她喜喜的看着儿子，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平添了几分成熟致命的美丽。
　　顺治轻抚着爱妃坐了下来，接受百官的朝贺。
　　索尼身为擢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总管内务府自然是首个上前向皇上道贺的，他牵着小芳仪的手，上前行跪拜大礼。
　　芳仪在此时却不老实的抬起头，她定定的看着顺治，用稚嫩悦耳的童音问着顺治：“皇上，刚才芳儿听您说话，知道您因为四阿哥出生而非常的开心，芳儿也为皇上开心。可是，芳儿却是有件事不明白，不知道可不可以问皇上？”
　　顺治看着面前跪着的小女娃娃，粉雕玉琢般，可爱异常，不由龙心大悦，柔声问着：“你有何问题需要朕解惑？”
　　芳仪偏着小脑袋，想了想才说道：“皇上，我记得刚才您说这是四阿哥的满月吧！可是四阿哥是您的第四个儿子，那您为什么要说他是您的第一子呢？那皇上这样说，不是欺骗大家吗？”
　　顺治显然被这小丫头问得呆住了，他皱起眉头，却看向索尼。
　　只见索尼瞪了一眼芳仪，忙给顺治磕头，说着：“皇上，芳儿从小被奴才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皇上，请皇上治奴才的罪！”
　　董额妃这时也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她轻扯着顺治的衣服，柔声的说着：“小格格还是个小孩子，皇上千万不要生气，孩子说话总是无忌讳的。”看着顺治的表情稍有些缓和，她忙招呼着芳仪到她的身边。她打量着小芳仪，笑着说，“你叫芳仪吧，长得可真漂亮，长大了定是个大美人！”
　　芳仪摇头，道：“才不是呢，娘娘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她一句话，逗得顺治和乌云珠都乐了。顺治看着这红色旗袍的小姑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问着索尼道：“朕听说这小格格出生的时候百鹊来贺，百蝶齐飞，可真有此事？”
　　“回皇上，确有此事。”
　　“那这格格却是个有福之人呀！”乌云珠浅笑着把芳仪拉入自己怀中，亲昵的捏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芳仪，今年几岁啦？”
　　“芳儿才过了四岁的生辰！”
　　乌云珠又亲昵的捏着芳仪的小脸，疼爱的看着这个小丫头。这小丫头模样长的俊俏，又是聪明伶俐，真是让她爱到心坎里。再加上这孩子出生时的吉兆，将来定是个大福大贵之命。这赫舍里家族已经是显赫的家族了，可是论贵气却少了几分，看来这孩子以后恐是要进宫的。若是许给了四阿哥，到真应了那百鹊朝贺，百蝶齐飞的吉兆了。
　　心中隐隐有些盘算，却埋在心里不敢当着如此众多的人在皇上面前提起。
　　可是，顺治却若知晓她心思一般，缓缓的说着：“等四阿哥再大一些，就把这孩子送到皇宫给四阿哥作个伴吧！”
　　索尼自是惊喜万分。这四阿哥是皇上最重视的儿子，不出意外，将来定是太子爷，大清国下一个皇帝，而皇上那话虽不是指婚却也相差无己。这对于赫舍里家族是莫大的恩宠呀！
　　他感激的叩首。
　　而下面的众臣工，虽然都是面带喜色，可是却各怀心思。
　　向皇上道完喜，索尼领着芳仪缓缓的步下，等待着其他大臣和格格上前道贺。
　　芳仪百无聊赖的看着这过场，却看见殿外一抹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好奇的睁大了眼睛，趁爷爷不注意的时候，也偷偷的遛出了殿外，去追那抹身影去了……

　　玄烨拼命的奔跑着，直到跑到池边，被汉白玉栏杆拦住他才停止奔跑，大口的喘着气。缓缓的走到台阶前坐下，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
　　他想起好多过往。
　　想起年前皇阿玛寿辰，他把写了整整一年的“千字福”呈给他时，他生平第一次得到了皇阿玛的夸赞，为此开心了一天。
　　想起皇阿玛在迎娶董额妃娘娘时，额娘伤心的泪水。
　　想起因为四阿哥的满月，皇阿玛让所有人都到瀛台为四阿哥祝贺的时候，额娘那声声的斥责：为什么你就不能多在你皇阿玛面前讨他的欢心呢？为什么你就不能让你皇阿玛多看你一眼，多疼你一点？现在好了，你皇阿玛不要你了，也不要额娘了……
　　最后他想起刚才在大殿上皇阿玛那句：此乃朕之第一子……
　　终于泪水再也止不住簌簌下滑。其实，他并没有想过要皇阿玛要如何的疼爱他，他想要的仅仅只是皇阿玛的一句夸赞，一个肯定的眼神这就够了。可是，在皇阿玛眼中却只有四阿哥，他说只有四阿哥才是他的儿子。
　　他低垂着头，拼命的压抑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一张精美带有昙香的手绢从旁递给过来，玄烨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看见方才在大殿出尽风头的格格站在他的面前。只见她眉头紧簇，眼睛大而明亮，唇红齿白，肌肤若瓷，确是十分漂亮。
　　可是，小玄烨却冷哼了一声，倔强的转头，从自己的怀中掏出白丝巾揩干泪珠。
　　芳仪撅起了小嘴，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微微还在抽泣的男孩，终还是心软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她轻声的问着：“四阿哥满月，大家都应该开心才是，你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我不要你管！”玄烨倔强的说着，“而且我也没哭，刚才是这里起风了，沙子吹进了我的眼睛，所以才流泪的。”
　　“骗子，我才不信呢！”芳仪笑了起来，“哪有沙子吹进眼睛还这么伤心的。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是谁？”
　　玄烨疑惑的看着她。
　　“你不是二阿哥就是三阿哥！”她在玄烨的注视下坚定的说着，“刚才皇上说那话，如果我不是四阿哥，是另外两个阿哥听到的话，也会伤心的。看你这么伤心，我想你绝对也是阿哥！”
　　“没想到你还蛮聪明的嘛！粗鲁女！”玄烨边说边扬起一抹冷笑。
　　“我本来就是聪明！”芳仪自然的反应着，忽然意识到他最后那句话，猛的站了起来，叉起双腰，问着玄烨，“你刚才说谁是粗鲁女？”
　　“就是说你呀！”玄烨却不站起来，仰头挑眉看着芳仪。
　　“不要以为你是阿哥，我就不敢骂你！谁粗鲁来着，像你这般才是无礼无教养。”
　　“我无礼无教养？”玄烨听着她的骂声，不怒反笑，“你还真有脸这样说我，你肯定不记得上次在西直门外，你是如何的无礼取闹，还揍了我一拳。这帐可还没找你算呢！”
　　“哦，原来是你呀！”芳仪这才恍然大悟，指着玄烨的鼻子大叫着，“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到哪里都碰得上你！”
　　“你以为我想遇见你吗？真不知道皇阿玛想什么，居然说等四阿哥再长大一点，就让你进宫陪他！他一定没看到你这粗鲁女的本质，不然他怎么舍得你陪着四弟！谢天谢地，皇阿玛没让你陪我。”
　　“我有那么差劲吗？”芳仪不服气的说道，“好歹我也是赫舍里家族的长格格。依我看呀，你是没那福气，皇上才不会让我陪你玩。”
　　“那我情愿不要这样的福气！”玄烨转过头看向湖面，轻轻的叹着气。平静的湖面被风微微带过，掀起一阵涟漪。
　　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让芳仪有些心疼。她缓缓的坐到他的身边，轻声的说着：“我们休战好不好？做朋友不好吗？我叫赫舍里芳仪，你呢？”
　　玄烨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是爱新觉罗玄……”忽然，玄烨把话打住了，刚才赫舍里芳仪看见他哭鼻子的样子，若是以后再见到，定是会笑话他。略一思索，他把话接了下去，“我是爱新觉罗福全！”
　　“哦，原来你是二阿哥呀！”芳仪微笑着拍着玄烨的肩膀，“放心吧，我绝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下次见面可不许再和我吵架哦！”
　　“不知道是谁先找谁吵架的！”玄烨苦笑道，却见芳仪佯怒的瞪着眼睛，他把话打住，浅浅的笑了一下，看向湖面，漫不经心的说着，“你呀，性格真该改改，不然以后就是嫁出去了也会被人休掉的。”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芳仪挑眉看着玄烨，却开心的露出了洁白的小虎牙，“反正我以后不会嫁给你二阿哥，所以你就不要担心未来我是不是会被休了！”
　　“说的也是！不过做为朋友还是提醒你的好，免得以后再看见你是一副哭丧的黄脸婆模样！”
　　芳仪咯咯的笑了起来，身子摇晃着，可爱异常。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立刻止住笑，向四周看了看，小声的说着：“二阿哥，我是偷跑出来的，现在要先回去了，不然被爷爷发现了，我又要被训责了！”
　　玄烨点着头，却见小丫头似乎忘了自己穿的是高底鞋，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跳起来，却差点摔到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狼狈的站稳。
　　她立了立快要歪掉的旗头，嘟着小嘴说着：“最讨厌穿这样的衣服了，难受死了！”说完，狠狠的瞪了一眼在看她笑话的玄烨，转身走向涵远殿。
　　玄烨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一抹笑从唇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