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地为牢》千鸟青羽

62、狐狼之斗

　　人间四月芳菲尽。
　　赫舍里府，索尼书房，茶香盈室。
　　茶是杭州西湖狮峰之龙井。太皇太后知道索尼喜欢品茶，便把这宫中也为数不多的茶赐给了他。
　　好茶当然要用好水来泡。
　　索尼在得到此茶后便差人去京城北74公里远的延庆取来珍珠泉水；又寻得景德镇才出窑的上品内挂白釉紫砂壶。
　　当然这一切都是交给芳仪。在整个赫舍里府惟有这个长格格泡茶的功夫称得上一流，而索尼也只品这孙女为其煮得茶水。
　　看着孙女忙碌的身影，索尼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微有些感叹道：“以后若你嫁了人，就没人为我泡茶了。人生且不是又少了一样乐子！”
　　“嫁人了，芳儿也可以时常回家给爷爷泡茶喝呀！”芳仪温着茶具，微笑的说道，“只要爷爷不把芳儿送到没有自由的地方，芳儿就能随时回来了！”
　　索尼浅笑道：“芳儿还未大悟呀！自由，是相对的。心自由了在哪里都是一样！”
　　“可怕的就是身心都不自由！”芳仪无奈的把温好的水倒入少许进壶中，温润茶芽，“爷爷，芳儿都跟你讲了快一个月了，你还是坚持要送芳儿入宫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芳儿你又何必先伤怀！”
　　芳仪默然。
　　茶芽盛开，她举起沸水，提壶高冲，茶叶在壶中上下翻滚，香气浓郁。她拿起身旁的紫砂杯，盛出一小杯，给索尼端了过去。
　　索尼眯眼品茶，自得其乐。
　　“爷爷，皇上在您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芳仪忽然问道。
　　索尼狐疑的看了一眼芳仪，却以为这丫头想通了。他想了想，才说道：“皇上年少睿智，聪明果敢。虽尚未亲政，但假以时日，未有大为，定是一代圣主呀！”
　　芳仪不屑的瘪着嘴，说道：“可是，我怎么就没看出爷爷提出的优点。上次在宫中，他居然嘲笑我，说未来宫中礼教嫫嫫有得头疼了，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而以！爷爷，芳儿不要进宫去，面对如他一般狂妄自大的人，芳儿会疯的。”
　　“胡说！”索尼把紫砂杯重重的放在桌上，“皇上就算狂妄了些，那也是因为他是圣天子，他有这个资格。平日里，我宠坏了你这个丫头，居然说起皇上的不是，要是传出去，不仅你吃不了兜着走，你爷爷我这三眼花翎估计也没了！”
　　“爷爷，可芳儿说的都是事实嘛！”芳仪低下头，小声的说着。
　　“你这丫头再敢说皇上任何不是的话，我就去让你奶奶监督你抄一千遍《诗经》！”
　　“我不说皇上的不是就是了！”芳仪忙说着，“爷爷，芳儿方才说的只是自己对皇上的感受而以，您也别生气！”她边说边乖巧的为索尼锤背。
　　“芳儿，这有些话该说就要大胆的说，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要埋在自己心里，仍它烂了霉了都不能说半个字！现在你还在赫舍里府，除了你那个额娘，所有人都疼着你，护着你。等你嫁人了，去了不同的环境，就会明白什么是祸从口出，到时也许爷爷也帮不上你！”
　　“爷爷，我知道！”芳仪不甘的回答着，却忽而眼珠轻转，询问着，“爷爷，您知道二阿哥是什么样的人吗？是不是和皇上有很大的不同？”
　　“二阿哥？”索尼狐疑的看了眼芳仪，问道，“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皇上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嘛！看是不是和我心中想的一样！”
　　“二阿哥和皇上很不一样。”索尼想了想才说道，“他待人很平和，为人也诚恳，没有野心也没欲望，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当真也应了当初在先帝面前所说的‘贤王’二字。”
　　“那他长得如何？”芳仪有些急切的问道。
　　“和皇上有六分像！”
　　“我都忘记皇上长什么样了！”芳仪摇着索尼的胳膊，哀求道，“爷爷，您说具体一点，二阿哥长什么模样！”
　　“面容俊朗，身材修长！”
　　“爷爷你在敷衍我，这形容太笼统了！”芳仪不满的说道，“那爷爷，二阿哥是不是皇族中最俊俏的皇子？”
　　“不见得！”索尼摇头道，“若是皇族中最俊俏的男子，非皇上莫属！”
　　“爷爷你明显就是胡说！”芳仪不服的辩解，“谁不知道皇上幼时得过天花病，所以脸上留有麻子。试问脸有麻子的人会好看到哪里去？你就是偏袒皇上，我敢向你保证二阿哥绝对比皇上好看百倍！”
　　“你到底见过皇上和二阿哥没有呀？爷爷我实在怀疑你这丫头的欣赏能力！”
　　芳仪正要反驳。
　　家丁却走了进来，说是有贵客求见。索尼细细询问，方才知是蒙古科尔沁部落的大汗到了，心里大叫不妙，这厮定是为求婚一事而来。盘算了一番，叮咛着芳仪不要出去见客，便镇定的放下紫砂杯前往会客厅。

　　博尔锦吉特阿郁锡，是科尔沁部落的大汗，是昭圣太皇太后的甥孙，昭惠皇太后的弟弟，宫中德德玛格格的父亲，当然也是小贝勒吉日格拉的父亲。
　　此次进京也是为了其子的婚事前来。
　　不久前，儿子风尘仆仆的从帝都赶回，嚷着他遇见了心中的女神，无论如何都要娶到她。他细细的问起，却是当朝首辅大臣的孙女，这倒也和自己的儿子般配。只是儿子说起,这首辅大臣要求他亲自去提亲,想来这索尼无非想面子上过得去。
　　他一向疼这个儿子，便择了个吉利的日子准备好聘礼，和儿子一道进京。
　　来不及进宫去见姐姐，就带着儿子前来赫舍里府。
　　这赫舍里府虽然不大，到也很是气派，处处到也设置的精巧别致。想这索尼虽然半生戎装，这入关后却也变得清雅起来。
　　正打量着这赫府的会客厅，索尼从容的摸着花白的胡子走了进来。看着阿郁锡，忙拱手大笑道：“大汗远到而来，令舍下蓬壁升辉，也令下官惶恐不安，不知大汗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首辅大人，你可真是糊涂啦！”博尔锦吉特阿郁锡拉着索尼的手笑着说道，“你忘了是你让犬子回草原让我来提亲之事的吗？”
　　“这……”索尼眼珠转动，黠笑道，“这人老了，好多事说出来就忘了。想不到那日随口而出的话，小贝勒就当了真，劳烦大汗如此辛劳，下官可真不敢当呀！”
　　“首辅大人此话就言重了。为儿子求亲本是父母分内之事，更何况我这儿子眼光太好，看上的却是首辅大人您的孙女！”阿郁锡笑道，“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首辅大人对我说话又何必这么客气呢？”
　　索尼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站阿郁锡身后的吉日格拉却会心一笑，暗暗的夸着自己的父汗厉害，一上来就把这老狐狸给震住了。
　　“大汗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请上座。下官已备好上等的茶水招待您，至于这婚事我们坐下再细细谈来，如何？”
　　“也好！”
　　二人并肩坐到上座。吉日格拉紧随其后，坐在了阿郁锡的下面。
　　赫府两名俊俏的丫头端着茶水进入，奉茶侍侯。
　　阿郁锡打量着两个丫头，点头说道：“这赫府连丫头都如此出众，想必这格格也不落人后，我儿甚有眼光！”
　　索尼到也不回他话，只是问道：“大汗此番进京，可面见太皇太后和皇上？”
　　“来的匆忙，还未前去！”
　　“难怪了？”索尼故作深沉的摸着胡子感叹了。
　　吉日格拉毕竟年轻，但索尼如此便再也沉不住气，着急的询问着：“中堂大人，莫非我离开这段时间，赫舍里格格已经被皇上选进宫了？”
　　“这倒不是，小贝勒莫要惊慌！”索尼微笑道，“只是，大汗你也应该清楚，先帝爷立下的规矩，满族八旗未嫁姑娘都必须参加选秀，不得擅自婚嫁！”
　　“可是，上次芳仪不是说过，她和皇上有过节，皇上曾下旨，取消她秀女的资格呀！”吉日格拉急切的说道。
　　阿郁锡瞪了一眼儿子，怒斥道：“没规矩，在首辅大人面前我也得礼让三分，哪容得你大呼小叫的！”
　　“小贝勒也是爱之深才会如此，大汗莫怪他！”索尼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眯着眼喝了一口，说道，“皇上曾经是说过不让芳仪去参加秀女选拔。只是，这芳儿虽然不参加选秀，却让太皇太后看上。上次元宵老祖宗见过芳儿后，便喜欢得不行，三番四次的叮嘱下官好好照顾这孩子，以后让这孩子去她身边做个伴。下官实在不敢做主芳儿的婚事，这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下官可担当不起呀！”
　　“可是本汗也是你家的闺女，想让她做本汗的媳妇，以后等吉日格拉继承汗位后，她就是王妃。”阿郁锡挑眉说道，“这可是比伺候老祖宗好多了吧！”
　　“能和大汗结为亲家，是我们赫舍里家修来的天大的福分！”索尼叹道，“只是，事总违人愿，这太皇太后要人，下官也没办法呀！大汗，你可是太皇太后的甥孙，皇太后的弟弟，未来皇后娘娘的父汗，您若实在欢喜我们家芳仪，您就去宫里替我们家芳儿说说请吧！”
　　阿郁锡微一思索。
　　这索尼无非就是不想嫁他的孙女，可是却抛出太皇太后这挡箭牌，而且还说得如此委婉动听，让他纵使有千般计也无可施处！
　　不亏是权倾三朝的老狐狸！
　　无奈下，只好强挂着笑容，答应着进宫面圣，让他静侯佳音。
　　匆匆携儿子告辞离开赫舍里府。
　　离去后，才意识到，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这赫舍里芳仪再怎么说也是首辅大人的孙女，怎么会进宫陪伴太皇太后？而且皇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她一个待嫁姑娘进宫绝不合体统。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太皇太后要赫舍里格格进宫陪伴的不是她，而是皇上！
　　而索尼定是知道了此事，才会如此放心的让他去找太皇太后。一来自己的孙女不会嫁给他的儿子；二来也不会得罪他；三来还得看他笑话。
　　幸好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
　　阿郁锡拉过儿子，这才第一次认真的询问他在京城遇见赫舍里格格的点点细节。
　　一番盘问后，他大惊，满头冷汗！
　　儿子居然会如此不识好歹，明知这赫舍里格格是皇上的心上人，还敢上门提亲。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他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还好，自己先理清了事情，不然若真跑去向太皇太后要人，还不知抖出多大的窿子。
　　看着儿子落寞的表情，他心里一阵心疼。儿子这次是动了真心了！奈何！若是其他格格，那倒好办。这赫舍里格格看来是动不得了！安慰着儿子，说着隔日进宫，他会请求太皇太后为儿子赐婚，这次进京本就为儿子讨媳妇来的，总不能空手而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