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福祸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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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此刻，阳光明媚。
御花园浮碧亭里放着张檀木桌子，书桌上整齐的码放着一些书本。小太监乖巧的磨着墨，时不时张望着外面寂静的花园，颇有些无聊，却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他小心的看了眼端坐在桌前的人，只见那人今日穿着白色龙袍，颇为俊郎，只是却一直眉头深锁，双唇紧抿，时不时放下手中的书，在一旁的纸上写下几个字。片刻功夫，纸上便满满全是章乱的字迹。
小太监伸着脖子，想看看那人会在纸上写些什么，却见那人眉头皱得更深，唤着他的名字，让他把字迹毁掉。
他胆颤的上前，双手捧过那张纸，却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只写了一个字：“忍”！
小太监聪明的低头退下。
玄烨在小太监退下后，才叹着气，放下书本，揉着眉头。
前日廷议，鳌拜执意要将汤法玛及其钦天监一众处以极刑，他极力反对，却被鳌拜驳回。
他看向其他三位辅臣。
遏必隆向着鳌拜，这时是绝对不会出面反驳鳌拜的；索尼咳嗽的正厉害，双目微闭，又一次装死。
他无奈的看向苏克萨哈。
他是知道鳌拜和苏克萨哈关系不好，很多时候他们都在廷议上争得面红耳赤。这此，苏克萨哈应该会站在他的一边维护汤玛法吧？可是，他等了良久，甚至用企求的目光看向苏克萨哈，却不见他有任何的动静。
第一次，他觉得虽然自己是坐在龙椅上，可是这椅子却摇晃的厉害，让他快坐不住了。
不过，他很快就掩饰好自己的心情，和鳌拜周旋着。最后，鳌拜才同意，暂时先收押，等明年这时候才行刑。
他松了一口气，时间拖的越久对汤玛法就越有利。明年若在这时候，他能亲政，那一切或许才有挽救的机会。所以，他的亲政计划必须加快脚步了，赫舍里格格越早娶进宫越好！
收回思绪，抬头却见仙蕊向他走来，脸上有着明媚的笑。
被她感染着，他也笑了起来。
细细想来，却是很久未见这丫头了。正月的时候，佟国维把她接出了宫，若不是太后盼着她，说不定那爱女如命的舅舅今日都不肯把他的宝贝女儿给带回来呢！
“三哥哥，太好了，我终于又看到你了！”仙蕊上前，亲昵的拉着玄烨的衣袖，说道，“三哥哥，想死你了，我在家里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来陪你呢！”
玄烨宠溺的看着她，笑道：“你这话要是被你阿玛听见了，准让他伤心！你真是个不孝的女儿，白养活你那么久了！”
“所以，三哥哥，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阿玛！”仙蕊听着玄烨如此说，这才着急说道。
玄烨笑着点头。
“对了，三哥哥，你今天怎么在这里看书？”仙蕊皱起了眉，不解的问着。
玄烨挑眉，说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什么嘛，还神秘兮兮的！”仙蕊嘟囔着小嘴，可是却也很快就释怀，拉着玄烨让他告诉她，宫中请来的四格格是什么模样。
玄烨耸着肩，说着：“四格格都应该算得上美人吧，可是都没你好看，没什么好说的！”
“我听太后说，老祖宗有意要在四格格里为你选妃？”
“是有此事，朕跟皇祖母说了，一切都由她安排！”玄烨不以为然的说道。
“那三哥哥就没自己的意见吗？”仙蕊有所期待的问着玄烨。
“朕的意见和皇祖母一致，都决定让赫舍里格格进宫，立她为后，四格格可能还会选遏必隆的格格进宫吧！”玄烨笑着回答，并不打算对仙蕊有所隐瞒。
仙蕊松开了一直拉着玄烨衣袖的手，指尖冰凉，脸上却强挤出微笑：“那我就要先恭喜三哥哥了，我马上就有嫂子了！”
玄烨若有所思的点头，好半晌才说道：“你这恭喜来得太早，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三哥哥，赫舍里格格美吗？”仙蕊小声的问着，“你怎么会才只见了她一次，就要立她为后了？那德德玛格格怎么办？”
“这赫舍里格格，朕这次未见着，不过以前见过三次，小时候还长得有模有样的。而德德玛，她是科尔沁草原送来的，又从小在宫中长大，朕自然是不会亏待了她！只是……”
“只是什么？”
玄烨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他怎么能告诉仙蕊，他未来的妻子是个悍妇，知道自己有利用价值，就跟皇祖母和他来个就地还价，不许他立妃。这些，在他未亲政，在索尼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都会忍的。不过，赫舍里芳仪，她的利用价值一完，他绝对要她好看！
“皇上！”
正在他咬牙切齿的想未来怎么对付赫舍里芳仪的时候，梁九功走进了亭子，在他身后跟着纳兰成德与一干侍卫。
众人都向玄烨行礼。玄烨微笑着让众人免礼，唤着纳兰成德上前，询问道：“这些人都是你精心挑选的？”
“是的，皇上！”
“确定他们都忠心？”
纳兰成德摇头，玄烨脸色微变，正要发作，却听见纳兰成德说道：“皇上，奴才斗胆揣测圣意，您这是要干一件大事！但是，这件大事却不能操之过急，不然会适得其反！”
玄烨微笑，说道：“你猜的不错，朕是要干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你要选忠诚之人！”谈笑间，他已然变了颜色。
“皇上，这些人具奴才的了解，目前都是忠心向着皇上的。”纳兰成德也不惊慌，缓缓的说道，“只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东西会变化，关键是皇上您呀！”
他并不把话说开，只是轻轻点了点，他知道皇上会明白的。
果不其然，玄烨点了点头，不再怪罪于他，只是跨上前一步，对众人说道：“我们满人是在马背上得的天下。朕未来治国虽要文略，但这武功却一日也不可荒废！所以，朕要你们每七日来一次御花园，陪朕练布库。”
“是，皇上！”
玄烨微笑着，不再下命令。有些事，时机未到，他可不能操之过急。正如纳兰成德所言，离他心中盘算的日子遥遥无期，这些人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叛变。若现在就让他们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只会有害而无一利。
“三哥哥，原来你到这里来读书是个幌子，想玩布库才是真的。”仙蕊看着一干侍卫，恍然大悟的跳到玄烨身边，说道，“哼，难怪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读书呢！你当心我到老祖宗那里告你状去。”
玄烨微笑不理会仙蕊。
他扬起手，正欲对那群侍卫下令，开始布库游戏，却忽然间地动山摇。
仙蕊穿着高底鞋，更是站立不稳，摇摇晃晃欲倒，幸而玄烨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来不及解释，他拉住她的手就往亭外跑，回头一望，平常屹立不动的建筑此刻全像风中的落叶般左右摇晃，让人看得好生胆颤。
原本安静的宫中忽然就喧闹了起来，宫女，太监们都抱着头向屋外跑。
玄烨皱起了眉，未多想，扔下众人狠命的向慈宁宫奔去。梁九功看着皇上如此，忙唤着众人“护驾！”，也跟着玄烨奔向了慈宁宫.
当他到慈宁宫时，地已经不再震动，只是天昏沉阴暗，似要硬生与地合叠，可怕万分。
老祖宗早已经和太后，太妃们来到了花园中，脸上都有惊恐之色。太皇太后被苏麻拉姑搀扶着，手中握着佛珠，轻轻的念着佛语震惊。而慈宁宫的太监宫女也全数集到花园中，个个害怕的颤抖，有些甚至双脚发软，跌倒在地上。
人，不管权利多大，地位多高，在这等天灾面前都是渺小的。
玄烨上前，气喘嘘嘘，来不及给老祖宗行礼，关切的问着：“老祖宗，您没事吧！”
太皇太后镇定的摇头，看着宫殿，问道：“宫中没有任何建筑毁掉吧？”
玄烨摇头，说道：“孙儿知道发生震动，就赶到老祖宗这来了，还来不及过问有无建筑毁坏。不过，这一路走来，到一切和平日无差别！等会儿孙儿再派人去各方查看，有无毁坏之建筑！”
太皇太后点头。
太后笑着说：“这皇上就是孝顺。这天灾一发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祖宗的安全！”
玄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天灾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引起的！”太后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
玄烨脸色微变，随即笑了起来，或许这是救汤玛法的一个机会，他想了想，才顺着太后的话说了下去：“这些年，四辅臣执政，虽不是事事完美却也都恪守其职，可是这天灾发生的太过于蹊跷。皇祖母，孙儿细细想来，是不是因为汤若望之事，他多次测算天历都是正确的，可是我们却未给他一个公正的处理。所以这才犯了天怒，才会有这种不祥之灾？或许……这是四辅臣的一个过错，朝廷给他们权利太大，让他们都为所欲为了？”
太皇太后停止轻转佛珠的手，微一迟疑，佛珠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珠线断裂，十八颗合子玛瑙佛珠在地上无章的跳跃。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惟有这珠子击打地板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玄烨脸色微变，他第一个蹲了下来，拾着地上的佛珠。
宫女和内侍看着皇上亲自蹲下，也忙着下蹲，寻找着散落一地的珠子。不一会儿，珠子便收集好，苏麻拉姑收着所有人手中的珠子并吆喝着众人退下。
太后也见事情有些微妙，急急的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
玄烨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老祖宗的身边，小心的问道：“皇祖母，方才孙儿是说错了什么吗？”
“玄烨，皇祖母一直认为你做事沉着稳重，就像你主动提出娶赫舍里格格之事，就比你皇阿玛强上百倍！”太皇太后深深的看着玄烨，只见这少年天子满眼都是疑惑，她方才叹气道，“可是，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汤若望之事，确有不公之处，孙儿想以此事还他一个公道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孙儿有些事要适可而止，让别人看出你的企图可是对你大大的不利呀！”
“皇祖母所说的话，孙儿都知道并铭记于心！只是，孙儿认为这次地震是孙儿的一个机会！”玄烨目光中有着无限的期待，“孙儿知道，现在要回全部的权利是不可能的事，我一旦提出，恐怕第一个反对的人就是皇祖母您了。只是，孙儿不甘心，想利用这次机会要回部分的属于孙儿的东西，好削弱他们的势力。皇祖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那你想好如何去削弱他们的势力吗？”
玄烨低头，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若不是这次地震，孙儿是打算先迎娶赫舍里家的格格，把索尼的势力拉到孙儿这边。遏必隆本就是鳌拜一党，苏克萨哈倒是和鳌拜处处不合，现在孙儿虽然和鳌拜有些矛盾，但是未来难保和苏克萨哈没有矛盾。孙儿打算让他们先斗，静观其变，等孙儿亲政后，他们四个……”玄烨目光一沉，流露出他那种年纪不该有的阴狠果敢。他嘴角微扬，笑着说道，“皇祖母，他们四个，朕一个也不会留！可是，这次地震让孙儿有了提前做这事的机会，所以，孙儿想……”
“他们四个是不能留！”太皇太后微笑打断了玄烨的话，拍着他的肩，缓缓的说道，“只是，要除掉他们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若你现在表现出任何一丝不留他们的想法，他们会放过你，会放过我们祖孙两吗？孩子，成大事须先得学会忍！就拿这次地震来说，若你操之过急，在朝廷上提出让四辅臣让出权利的想法，他们会怎么想？将来会怎么做？现在你还未在朝廷中培养出自己的势力，朝廷上有什么人能帮你的忙？难道孙儿只是想用自己的皇位让他们屈服吗？”
玄烨皱眉，细细的思索着老祖宗之话。
“我的好孙儿啊，对付四辅臣的办法是要首先瓦解他们，逐一击破，切记急功近利。恩威并施，为帝王之道，不是在于谋略如何过人，而是在于如何牵制并利用他人，利用权谋之术让他们相互牵制，这样你的皇位才坐的稳固啊。”
玄烨点头，无奈的说道：“老祖宗说的极是，孙儿会把老祖宗今日的话铭记于心的。”
“我知道你有不甘！鳌拜前日在朝堂上与你争吵之事，我也有所耳闻！那厮也确实太过于嚣张，是该打压下他的气焰了！”太皇太后看着远方的乌云，说道，“他想杀了汤若望，取得钦天监的权利，我们也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他无法如愿！但是，孙儿须得记住，放了汤若望，在你未取得大权之时，就勿提起此事！”
“孙儿知道了！”玄烨低着头，修长的睫毛煽动，还是不甘心的说道。
太皇太后叹着气，心里何尝不明白玄烨的心思。玄烨不甘心放弃这次的机会，她又何尝不想让玄烨早日大权在握，只是她比玄烨更沉得住气，她知道若此事操之过急的后果会是什么。这片江山是她丈夫，是她挚爱用血换来的，她不能让江山旁姓。
她轻握玄烨的手，引导道：“孙儿知道为什么老祖宗说的话，他们不敢不听吗？”
“因为老祖宗是最有资格指点江山的人！”
“你错了，指点江山没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指点江山需要的是什么？是权利！”太皇太后笑着说道，“只要你有权利让别人害怕，别人就会听你的。他们怕老祖宗身后的蒙古铁骑还有朝中支持老祖宗的势力。皇上好好的体会一番吧！”
“孙儿会好好的去想今日和老祖宗所说之话！”
太皇太后点头，看着玄烨忽然有些伤感了起来，他这年纪仅仅是一个孩子呀！想起前些日子，那个不过小他3岁的常宁还在她的怀中撒娇。可是，他却已经肩负起整个国家的重担了。
她甚少在他脸上看到孩子应该拥有的笑容。
记忆中，他也从未像他哥哥或弟弟般在她那里撒过娇。
或许，这也是当初她坚持要立玄烨为帝的原因之一吧！
她叹着气，拉起玄烨的手，说道：“我的好孙儿呀，未来在这朝廷之中能保护好我们祖孙，保护好爱新觉罗家族的人只有你呀！所以，你需要更快的成长起来，现在的速度太慢太慢，让我为我们爱新觉罗家族的命运担忧呀！”
玄烨低下头，用轻得几乎让她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皇祖母，您放心，孙儿绝不会辜负您的一片期望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着他的手，“只要你答应皇祖母遇事不操之过急，我会用我的全部力量帮助你，让你在十六岁前提前亲政！等你处理完汤若望之事，我就给你下旨，册立赫舍里格格为后！”
玄烨眼睛一亮，忙说道：“孙儿谢过皇祖母！”
只是，连昭圣太皇太后都未从他眼中看到那转瞬即逝的痛楚。
有个人，会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或许，时间久了，连人的模样也会模糊？
有些事，会藏在记忆触摸不到的位置。或许，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曾经的事情是梦境还是真实？
有些情，会随着时间慢慢的淡去。或许，正如香山的红叶，它只会灿烂人生的一季？
那么……
那个人，就让她模糊吧！
那些事，就当是梦境吧！
那份情，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他肩负的是爱新觉罗家族的责任，是天下苍生的重任……他是爱新觉罗玄烨，不是那个眼中只有她的“爱叶”……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福祸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