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地为牢》千鸟青羽

56、聪明反误

　　慈宁宫。
　　昔日落雪残影透过碧罗纱窗映入眼眸，眸底深处是让人看不透猜不着的一汪乌潭。
　　眸子的主人也是这慈宁宫的主人。
　　得到赫舍里格格生病昏死的消息，她赶紧派人把她送到慈宁宫，又让苏麻拉姑唤来太医为其诊治。
　　也不询问结果，她便转身走到东房，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残雪。
　　她总是喜欢站在这个位置想事。这个位置放眼望去，却是可以看见慈宁宫的正门。站在此处，她可以看到过往慈宁宫之人的神色，而别人却发现不了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这样在暗处操纵一切。
　　只是，只有内心的深处才明白，当初她只是经常站在这里等着儿子来给她请安而以。她想更多的时间去看清楚儿子的相貌，仅此而以。儿子在一天一天的长大，却日益的恨起她这个母亲，恨起她母亲爱着的男人，也恨着他们为他选定的妻子。
　　可是，他却是不明白，当初的她确实愿意失去她所有的幸福去换儿子的幸福的。奈何，一切早已成定数。他们大清国刚入主中原，不能没有蒙古的支持，她的侄女注定是她的儿媳，而那场政治婚姻害了儿子，也害了她曾经疼爱的侄女。
　　而现在历史仿佛又一次的上演。
　　只是玄烨却更坦然的接受。
　　但，他的坦然，却让她这个皇祖母更加的担心。
　　眼波流动，想起不久前玄烨和她的一次谈话。
　　那是他刚从南苑回来，那日他来给她请安……

　　“皇祖母，上次孙儿和您说起，要从四辅臣的直系待嫁女眷中选一位作朕的皇后，您还记得此事吗？”
　　“怎么，孙儿是有所打算？”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玄烨，却见这孩子自信的微笑着，说道：“孙儿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还请皇祖母给孙儿斟酌一番！”
　　她点头，玄烨这才接着说道：“四辅臣中，气焰最高的是鳌拜，他年富力强，虽暂无谋逆之心，但是却时常欺朕年幼，不把朕放在眼里，实在可恨之极。若是他的女儿入宫，恐怕气焰更高，更不会把朕放在眼中了，所以四格格中第一个排除的就是她。仍她有天姿国貌，朕也不会让她进宫。”
　　“遏必隆做事却是胆小懦弱，以鳌拜惟首是瞻，虽不敢不把朕放在眼里，但是却是站在鳌拜一边时常与苏克萨哈叫板。同样，若让他家格格进宫，还不是增长了鳌拜那方的士气，朕认为很是不妥，所以他女儿也排除在外。”
　　“苏克萨哈，却是个自私的小人。表面他是站在朕这边，维护着朕的权利，与鳌拜叫板，实则若不是鳌拜侵害了他那土地的利益，他也不会护着朕。不过，他现在势单力薄，四辅臣中处于弱势。若是让他家格格进宫了，等于就助长了他的气势，让势均的他和鳌拜斗，朕也乐得其成！”
　　“至于索尼，却是一只想坐收渔翁之利的狐狸。现在三方势力，他都不得罪，也不参与，以自己年迈和体弱之类理由抵挡着。虽然拙劣，但却很有效。”玄烨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他是这朝廷上的第四股势力，而且力量之大，一旦爆发，不能阻挡。奈何，朕却想收之，为朕所用。所以，他家的格格，朕是无论如何也要她进宫的。”
　　她点了点头，赞许的目光看着玄烨。这孩子果真没让她失望，对朝廷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在处理事情上还有偏差，但他这般年纪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只是，现在的他还需要一个耐心的引导。
　　“烨儿分析的很不错，四格格的安排和皇祖母心中所想也相差无几。只是，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亡。孙儿何必把小虎崽放在身边，让老虎们打架时有所忌惮呢？”
　　“孙儿不是很明白，还请皇祖母指明才好！”
　　“你方才也提到，索尼是一只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老狐狸。”她意有所指的说出此话，看着玄烨思索的模样，她满意的点着头。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她完全点出的，她要做的是培养一个帝王，而不是让这个帝王依靠她。而以玄烨的聪明，一定会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正如她所想，玄烨目光一亮，笑了起来，有些雀跃的说道：“皇祖母的意思，孙儿明白了。这苏克萨哈家的格格是万万不能进宫的，不然会让鳌拜认为朕故意疏远他，而更加防范于朕。那就让索尼家的格格进宫好了！”
　　“皇上……”她轻蹙眉头，这孩子考虑问题还是不够全面呀，“你能不能想出一个方法，让鳌拜也觉得你向着他，又不让苏克萨哈觉得皇上有偏心呢？”见玄烨眉头深皱，她继续说道，“若只让索尼的孙女进宫，难免会放大索尼的势力，若没有牵制，恐怕又将是祸端！”
　　玄烨点头，好半晌才说道：“那就让遏必隆家的格格也进宫，享受圣恩！这样就可以顾及所有势力的平衡！”
　　她满意的点头，说道：“但是，这两位格格进宫也是有讲究的。索尼毕竟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颇高。而他家的格格本就有资格进宫封妃。若皇上想拉拢他，这仅仅封妃可满足不了他，让他为皇上效力呀！”
　　“皇祖母，孙儿之前就说过，请皇祖母允许，从这四辅臣的格格中选其一作为皇后。孙儿思前想后，觉得只有这赫舍里格格当上皇后才是对朕最大的帮助！”玄烨镇定的说着。
　　可是她还是从他的眼底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哀伤。
　　她叹着气，心里微有些挣扎，这孩子若是像他父亲一般抗拒一下也好，可是他却太安静的接受，反而让她心里有些不安，也心疼起这个孩子。想要说话安慰一番这个孩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正踌躇着，这个年轻的帝王却站了起来，躬身对她说道：“皇祖母，既然已经决定，那您现在就下懿旨封赫舍里格格为皇后吧！”
　　她微楞了下，皇上毕竟还是小孩子，办事还是不能成熟稳重。她微笑着把玄烨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轻声说道：“虽然这事已经初步决定，但是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有些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你总不能轻易让别人看懂你心里要的是什么吧！隐藏自己，才能给敌人最致命的打击，懂吗？”
　　玄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叹着气，又一次说道：“这些年，皇祖母也看见了你和鳌拜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本宫也明白，皇上想迫切亲政的心思。但是，皇上须得记得，有些事是不可操之过急的，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孙儿似乎有些明白了！”玄烨皱了眉头，好半晌才说着。
　　正在这时，梁九功进来，请玄烨前去御书房，上课的时候到了。
　　玄烨站了起来，恭敬的给她拜别。
　　待他要出去时，她又唤住了这个孩子，轻声的说着：“皇上，还有一点你要记住，你不过只是一个孩子，而在他们眼中，你也不过只是一个孩子！”
　　玄烨先是一楞，忽而双目通亮，自信的笑了起来，躬身道：“孩儿谢过皇祖母教诲，今日之话必会铭刻在心！”
　　她微笑着，看着这孩子的背影，却有些发呆。生在帝王家，江山的重担压着他，让这孩子早已经没有了孩子该有的童真了。
　　这究竟是这孩子的幸还是不幸？
　　这场她和他都达成一致认可的政治婚姻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她却是没有办法预测的！只是由衷的希望孙儿能幸福！

　　芳仪缓缓的睁开双目，轻轻的叫着“琪玉”的名字，不见那丫头前来，却见着太后和苏麻拉姑着急的上前，关切欣喜的看着她。
　　她有些惊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宫中。平静的扫过屋中的陈设，这应该是慈宁宫的偏殿吧！虚弱的要起身给太后行礼，却被她微笑的按回床上，她侧头让苏麻拉姑前去请太皇太后过来。
　　不一会儿，太皇太后快速的走了进来。
　　芳仪平静的起床要给她行礼。
　　昭圣太皇太后上前阻止了她，拉着她的手，心疼的说着：“丫头，快躺好，这都病成这样了，早知道就不该进宫来的。”
　　“因为是太皇太后邀请的，芳儿不敢不来！”芳仪轻声说道，“更何况，这只是小病，不碍事的。”
　　“你这孩子，就是让人心疼。”太皇太后拍着她的手，叹息着，“这索中堂也真是的，这索中堂也真是的，这么大好的孩子都不知道好好的照顾着，等明儿我去跟索尼说说，把你就接到皇宫中来。一让太医们好好为你调理调理，二我老太婆看着你也开心，你来跟我解解闷；三呀，这皇宫中虽不缺陪伴皇上的丫头，可是个个都没你那么水灵。我看着你就喜欢，这皇上看着你也定喜欢得不得了。”
　　终究太皇太后还是把这话给挑明了，芳仪心中暗暗叫苦，说道：“芳儿被太皇太后如此厚爱是芳儿上辈子休的福气。若是陪太皇太解闷的到没什么，只是芳儿笨手笨脚怕伺候不了皇上。”
　　“丫头，进宫伺候皇上可是别的丫头盼都盼不到的好事。我也不喜强求别人，只是希望你多为你自己还有你们赫舍里家族想想。”
　　芳仪低头，心中却在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拒绝太皇太后既不失礼又不牵扯到赫舍里家族。
　　见丫头似乎有些动摇，太皇太后挥下手，示意闲杂人等都退下，她要单独和这赫舍里格格谈谈。
　　待众人都退下后，她才继续逼问着芳仪：“丫头，想的如何？这进宫伺候皇上可是一件光耀门楣之事，想必你的爷爷也是希望你能进宫的。”
　　“爷爷是有此意，他是希望芳儿能进宫光耀家族的门楣的。”芳仪诚实的回答着，眸光如水般透彻，“只是，芳仪之前和皇上有着过节，他曾经对爷爷说过，奴婢不用参加秀女的选拔！皇上金口玉言一开，芳儿只有不参加选秀，也不进宫，以免惹皇上生气！”
　　太皇太后皱起了眉头，说道：“居然有这等事！”
　　“此事千真万确，绝不是芳儿杜撰的，爷爷还为此事为责骂了芳儿，说芳儿不懂事惹恼了皇上！”芳仪似有些委屈的说着，可是心里却有些喜悦。看得出来，太皇太后也有些为难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太皇太后忽然一笑，说道：“皇上说，让你不用参加秀女的选拔，是吧？”
　　“是的！”芳仪忐忑的回答着。
　　“那就格外开恩，你就不用参加秀女的选拔，直接进宫也无妨。”
　　“可是，太皇太后……”芳仪着急了起来，脸也憋得通红。
　　她还未说出来，就被昭圣太皇太后打断，说道：“皇上只是说不让你来参加选秀，并没有说不让你进宫来伺候他。所以，芳儿也无须介怀此事，皇上那边自有本宫去解释了！”
　　“可是，我怕又惹皇上恼了，那就是芳仪的罪过了！”芳仪无奈的说着。
　　“你若遵守后宫的规矩，安分守己，把皇上当成你的主子一般伺候，皇上也无理由怪你的！”太皇太后轻轻的一句把芳仪千般话给堵了回去。
　　芳仪此刻眉头深锁，看来方才那以皇上曾经的圣旨来撤消太皇太后的想法之事是行不通了，那就得另寻方法。
　　只是，若她不想出条合适的理由拒绝这固执的老太太，就是对她的不敬了，那恐怕爷爷乃至赫舍里上下都会受到牵连。
　　那告诉她自己有心上人了？可是，凭太皇太后的作风，若真是要她这人，会不择手段的，她怕爱叶会因为她而受到伤害，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去求皇上？这老太太一下懿旨，朝中上下谁都改变不了。更何况，她才不会去求那任性无礼的小皇帝呢！
　　那，究竟要怎么样，她才能让自己免于进宫？
　　难道真要自己认命听话？
　　听话认命，这事可能发生到别的女子身上，但是绝对不能发生在她的身上。太皇太后要她进宫，无非就是要拉拢爷爷。若她进宫，顶多也就给她一个皇贵妃当当。这天底下谁不知道皇后将是太皇太后本家的宣格格。
　　既然不能无理由推辞拒绝，就让她来个以进为退好了。
　　她轻轻的笑着，说道：“太皇太后，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不想进宫伺候皇上，芳仪也是女人，自然不能免俗！”她眼神清澈，平静的看着太皇太后说着，“只是芳仪自是心比天高，只想着要伺候皇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说完，她还是心虚的低下了头，掌心已经被冷汗所打湿。
　　这丫头想着以退为进，却不知正中下怀。
　　太皇太后微笑的看着芳仪。
　　原本想着让她进宫之事是何等简单，她也明示暗示了许多次，可这丫头要不就装着不懂，要不就好意推辞，却让她为难了一番。可是，丫头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挖了个坑她就急急的往下跳，而她也很乐意这个结果。
　　“你想当皇后，入主坤宁宫？”
　　芳仪低着头，声音有丝颤抖，但是仍然很坚定的说道：“是的，若太皇太后您执意要芳儿进宫伺候皇上，那芳儿只想要皇后之位！”
　　“仅仅只是想要皇后之位吗？”
　　太皇太后的问话，却让芳仪一楞。难道她都装出如此贪婪的嘴脸了，她都不生气，还是执意要她进宫。
　　她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轻柔坚定的说着：“虽然芳儿出身并没有其他格格高贵，但是也是被家里人骄宠惯了的。对长辈，自是要尊敬；对丈夫，自是要体贴。可是，芳儿却无法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若太皇太后执意要芳儿进宫，那么请太皇太后不要为皇上策立妃子。”
　　一阵沉默。
　　芳仪静静的等候答案。太皇太后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绝对不可能让大清国的皇后是个如陈阿娇皇后一般善妒的女人。所以，她应该是有很大的胜算的。太皇太后听到此话，定会厌恶她的吧！
　　可是，她却未料到太皇太后说出了此番话。
　　“好吧，你要的我都答应你！”
　　宛如平地忽然响起的一场春雷，把芳儿震呆在了那里。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历来皇后不都是蒙古族人吗？而且就算是要满族人也不会是他们家族中选呀，毕竟他们家族曾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奴仆。
　　现在她该怎么办？
　　若是让太皇太后收回这话恐怕会开罪了她。可是，若是她不收回，她又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心！
　　她已经跟他私定终身了呀！
　　原以为这招以进为退是条妙计，可是千算万算她还是低估了爷爷在朝中的分量。
　　自嘲的笑着，自己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现在旨意还没有下，她必须在太皇太后下旨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