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地为牢》千鸟青羽

55、擦身而过

　　生闷！
　　在这有些暖暖阳光的午日，芳仪的心中却有着这般的念头。御花园中，隐隐传来那边戏子的声音，
　　“蜀江水碧蜀山青，赢得朝朝暮暮情。但恨佳人难再得，岂知倾国与倾城。……又选高手匠人，将旃檀香雕成妃子生像。……咳，想起我妃子啊！……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负了他恩情广，生拆开比翼鸾凰。说什么生生世世无抛漾，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芳仪轻轻一笑，却已知那边唱的正是时下最火的《长生殿》。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芳仪眉间滑过淡淡的惆怅，为曲中的杨贵妃，也为这红墙之中的女人。帝王的恩宠固然是让人艳羡的事，可是得到了又如何，最后还是一杯黄土，落得个死无全尸。
　　正叹息着，却听见不远处宫殿楼阁间传来阵阵女声合着拍子轻唱小曲，似泣似诉，戚戚切切，好生凄凉。
　　芳仪寻思着，踱进了这紫禁城最偏僻的院落。院中杂草丛生，疏与管理很久，院落中央草堆中就地坐着一个女人，她蓬乱着头发，凌乱着衣服，那灰色的脸庞毫无光彩，却也依稀可以见着她应该是个美人胚子。
　　“谷碌碌凤车呵紧贴着行，袅亭亭龙鞭呵相对着扬。依旧的辇儿厮并，肩儿齐亚，影儿成双。情暗伤，心自想。想当时联镳游赏，怎到头来刚做了恁般随倡！……”那女人合着拍子继续唱着，却已经泪流满面，“俺只见宫娥每簇拥将，把团扇护新妆。犹错认定情初，夜入兰房。……”
　　芳仪走到她的面前，给她递上一块丝巾。
　　女人这才抬头看向芳仪，芳仪也打量着这女人，却也是眉清目秀，玲珑剔透。女人站了起来，目光警惕的盯着芳仪，忽然厉声指着芳仪道：“你是谁？你是谁？是他新纳的妃子吗？走了一个狐媚子还不够吗？他到底还是要再招妃子来气我的。”
　　“您误会了，我是太皇太后请来宫中作客的。”芳仪解释到。
　　“太皇太后？”那女人疑惑的皱起了眉，好半晌才凄美的一笑，转身不理会芳仪，自顾自的说道，“我是忘记了，他走了，和他的狐媚子一起走了，不要我了，把我丢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却不知道我会害怕的……”
　　芳仪皱起了眉，却已经猜出这女人的身份，她上前一步，小心的试探着：“静太妃……？”
　　静太妃回头，笑了起来，如风中凋零的蔷薇：“居然还有人知道我是谁？不过，没关系，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是生是死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了？……”她嘀咕着，移动着凌乱的步伐步进了她那冰冷的宫殿。那宫殿里黑黑的，宛如一张无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芳仪想叫唤她，不要进去，可是话在嘴边却咽了回去。
　　忽然，她感到一阵寒冷，如身在冰窖般。她快速的步出这偏殿，快速的穿过御花园，想回到人群中去寻找一丝温暖。这皇宫的墙宛如在滴血，这皇宫的屋宛如张口，让她害怕。她害怕这里，想着快结束这磨人的宴会，回到自己温暖的家。
　　还好，她还有自己的家，而那宫中的女子却早已经没家了！
　　皇宫，还好不是她要呆的地方，不然她会窒息而死的。
　　要通往淑芳斋，必须先经过这紫禁城西侧的狭长走道。此刻刚过午时，前廷大臣已经散去，直到傍晚皇上重新摆宴方才会到来；而后宫的女人们，都呆在淑芳斋看戏，所以这走廊此刻倒显得清冷异常。偶有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却是鸦雀无声。
　　当芳仪拐进这狭长走道时，心却从来没有的害怕。那道路两边的红墙似乎都是流着鲜红的血，散发着阵阵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她害怕的身子颤抖着，头痛欲裂，病情似乎越来越重了。
　　她扶住墙，却因为那墙红的刺目，让她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站到了走道的中央，害怕的闭上了双眸。
　　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她决定了，要赶快去太皇太后那，说明自己身体不适。这皇宫虽然有千般好，但她却再也呆不下去了。
　　睁开眼，正欲向淑芳斋前去，却迎面遇见皇上的御辇远远而来。
　　她站在中央，正挡住了皇上的去路。正不知所措时，梁九功快步跑上前，吆喝着她快退到一边去，给皇上跪安。
　　芳仪仓皇的跪在了一旁。随着御辇的靠近，她竟不由主的紧张了起来，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一片眩目的明黄扫过。
　　轿子中的人气定神闲，双眸微闭。折腾了一天，他也很是疲惫，趁着这不需要他劳神费力的空挡，正好闭目养神，等会儿到了乾清宫又没得休息了。
　　芳仪在御辇经过时，轻轻的抬眸，却只看得见那明黄纬纱下皇上侧脸的轮廓，虽然模糊，却也依稀看得出他是个俊秀的男子。年幼时，虽然见过皇上，可是却因为不是场愉快的见面，她倒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
　　不知道他是不是如宫外传言一般，因为那场天花病，而在脸上留下了无数的麻子。
　　想到此，她轻笑出声，却不想惊扰了圣驾。
　　玄烨却吵醒，闷哼了一声，跺着脚，示意暂停御辇。他声音冰冷，不悦的说着：“是谁？”
　　梁九功上前，恭敬的说道：“皇上，是一个宫女而以，恐怕才进宫不懂规矩，惊扰了皇上。奴才这就带她下去重罚！”正说着，呼喝着左右去抓芳仪。
　　芳仪却冷哼了一声，看向轿中的男人。想不到这么多年，这男人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么骄傲不讲礼。她站了起来，轻轻的拂去膝上的灰尘，骄傲清冷的声音回复着轿中之人：“奴婢是——赫舍里芳仪！……”
　　“赫舍里芳仪？”玄烨皱了一下眉，轿外的丫头就是他今日还未见过的索中堂的孙女。想起上次见面，却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本想今日一见和她冰释前嫌，想不到又是在这种环境下见面。罢了，他大丈夫不和区区一女子计较，手慢慢的伸向轿帘，正欲掀开，却听见这赫舍里格格冰冷的说道：“今日冒犯了圣颜，实非本意。若皇上要怪罪，那便让你处置好了，赫舍里芳仪不敢有怨言。”
　　玄烨皱起眉头，厌恶的把手缩了回来，这赫舍里格格未免也太狂妄，表面说仍他处置，实则却是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他深吸着气，想着这元宵佳节实不应该动怒，冷淡的说着：“你是皇祖母请到宫中的客人，来者是客，朕也得礼待三分。只是，朕甚是惋惜，你也算卿卿佳人，奈何无人调教，可惜了可惜！亏得皇祖母还说喜欢你，想让你留在宫中，朕却不忍拂她意，寒心也答允了。看来未来宫中的那些礼教嫫嫫有得头疼了，朕很期待的想看看她们是怎么把你这刁蛮任性的格格变成贤淑温婉的女子！”
　　芳仪听得他此番言语，脸色大变，心一阵疼痛，仿若被人狠狠的抽打般疼痛。
　　正要询问个究竟的时候，却听见小皇帝身边那张牙舞爪的太监尖细的叫唤着“起轿！”
　　芳仪追赶，却被两御前侍卫拦住。
　　她看着皇上的御辇消失在走道的末端，心莫名的疼痛。若是小皇帝所说是真的，那她该怎么办？手紧紧的握着拳，身子颤抖着，扶着墙壁慢慢的走向淑芳斋。
　　既然皇上不愿与她多说话，那她就要去找太皇太后问个究竟！若是玩笑话倒也罢了，若是真的，她是宁死也不会的。
　　头剧烈的疼痛着，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她轻扶着墙，深深的喘着气，绝望的看着通往淑芳斋的路，为什么就如此的漫长……她似乎看不到路的尽头了……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支撑不起这一直生病的身子，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