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令》顾墨墨

8、探监

　　谢静冲坐在瘸了一个椅腿的凳子上想，自己要不要去跟狱卒索要点纸笔，就算不能写信寄出去，留封遗书也好。想到儿子的年纪还这样小，谢静冲原本平静的心湖也不由泛起波澜。
　　这确乎是无妄之灾，但他也明白，自己算不得无辜牵连。兖州弊案的负责人是自己的门生，哪怕他当了这么多次科举主考官，自报家门说是他谢相高足的不知凡几，他也没法推脱这层关系——更不用说，他是真认识许墨存的。
　　自前朝以来，凡举贪墨大案没有哪次不是牵连无数的。这次许墨存办的人不仅仅是兖州一帮地方官，还有朝中外戚权贵。而后宫的那位膝下还有一儿，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谢静冲太明白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就在皇帝坚持此案最终结果的时候许墨存却突然被人揭发曾收受贿赂旋即被人发现在家中暴毙身亡。众人自然觉得他是畏罪自杀，谢静冲就算知道不是也对这么一个“死无对证”毫无办法。而举荐许墨存的自己自然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谢静冲理了理衣袖，谢相即便身处囹圄，依然仪容整肃丝毫不乱。他并不打算伸冤叫屈，虽然他确实冤了点。为官多年，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定一个人的生死，不在你是不是真犯了判词上所说的罪。
　　也许，芜儿是跟太子走的稍嫌过近了。
　　考虑到狱卒未必肯搭理自己这个阶下囚，谢静冲决定还是先躺着休息得了。尽管被下了狱，他也很肯定对方不是想要自己的命。而谢家世代为宰，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也断然不会坐视自己被斩首的吧。想通这一点，下狱那天甚至还有心情回头叮嘱儿子把四书集注新学的章节抄写好。
　　程文耀是个火急火燎的性子，得了消息就没安生过。
　　毕竟，这次皇帝连听他求情的机会都不给。在集英阁外跪了半天的程文耀还是决定来找谢静冲讨主意。
　　谢静冲只管跟他扯些琐碎家常朝野轶闻，急得程文耀脸都青了才轻飘飘说句，稍安勿躁。
　　程文耀噎了半晌留下一句，随便你，终于还是一甩袖子走了。谢静冲摸了摸鼻子想，这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呢？难怪气的皇帝连他旬日入值都免了。
　　此事一出，这个中书令该是干不了了吧。
　　躺的渐渐开始有点迷糊的中书令想，这次事了，要不还是辞官吧，至少求个外放……青州不错……不知道老夫子还在不在……可以让芜儿跟着他读读书……
　　就在谢大人快跟周公约会的当口，天牢里来了访客。
　　天牢不同寻常牢狱，轻易没人进来，进来了大多也没人探望，有的是没人想，有的是没人敢，还有的是没人让。
　　正在琢磨除了程文耀那个缺心眼的直肠子还有哪个人权势滔天还敢关心他死活的谢静冲，听到门外狱卒的动静就明白了。
　　他认真的思考起装睡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但显然皇帝陛下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爱卿倒是睡得好。”谢静冲心下一叹，不得圣心的时候，连睡得太好也是错。
　　皇帝见谢静冲不慌不忙地起身理衣甩袖掀摆下跪一气呵成，差点被气笑了。
　　“行了行了，阶下囚了还这么多规矩。”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
　　谢静冲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好，拢了袖子，一副挨训认罚的样子，眉眼平和，神情恭顺，真是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爱卿真不打算说些什么？”皇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好像生怕漏了对方的一丝表情。
　　“臣有失察之罪。”一句话不轻不重胜似没说。
　　“你可知朕御案上的奏疏都说些什么”
　　“臣不知。”
　　“十本有九本是参劾你的，还有一本是要求速速处决的。除了程侍中，无人为你求情。”皇帝说得很慢，像是存心想看看谢静冲的反应。
　　显然他失望了。
　　谢静冲甚至连眉梢都没有一点动容之态，好似那个被众人喊打喊杀的不是他一般。
　　“陛下明鉴。”回答仍然不痛不痒。
　　皇帝沉默半晌，突然叫狱卒打开牢门。狱卒愣了一下，也不敢违抗，开了牢门仍远远地候着——少听少看才能活得长久。
　　进了牢房的皇帝和谢相隔着一张破桌子对峙着。桌子上很多划痕，谢静冲一直觉得必然是死在这儿的都心有不甘的原因。他想，皇帝一定是想看他和那些人一样的神态吧。
　　可他是谢静冲，便永远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作态。
　　看似温柔平淡的中书令其实比火爆脾气铁骨铮铮的侍中更加难以接近这几乎是百官的共识。永远云淡风轻的样子比喜怒难测的皇帝还让人捉摸不透。就算从侍中大人嘴里得知他喜欢书法真迹，也会听侍中大人随即抱怨谢大人竟然随手将其拿去给小儿临摹。
　　谢静冲从不给人脸色看，也没人看得懂他的脸色。为官数年，除了斐然政绩，几乎无甚所得，就算是走得近的程文耀，也不过是总角情分罢了。外人看起来，不过君子之交。
　　他不愤怒不难过么？谢静冲只是太明白了。这一切与人无尤，若真要怪，大概也得是眼前的陛下了。柔妃一党坐大，难道还是别人纵容的么？
　　身为臣子没有指责皇帝的道理，所以他仍旧沉默。
　　“谢大人坐吧。”心情不好的皇帝没等谢静冲说话便径直坐下了。谢静冲拱了拱手，心想，反正是阶下囚了，坐就坐吧，倒也没客气地坐下来，低着头，仍是不说话。
　　“朕信你。”皇帝的声音带着滞涩。
　　“臣不敢。”
　　“但你不信朕。”
　　“臣有罪。”
　　谢静冲觉得荒谬却也无话可说。皇帝就算信他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他这份牢狱之灾都是躲不过的不是么？自己信不信皇帝，也只能在这儿等着他下旨，或免官，或流放，甚至斩首。
　　“阿玄，你从前，并不这么说话的。”谢静冲小字涤玄，取虚静冲默，涤除玄览之意。皇帝的语气沉得让人不安。
　　“……臣万死。”你从前也并不是皇帝。谢静冲觉得今天的皇帝看起来不太正常。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而通常，他的预感都很准。
　　“……不肯原谅朕么？”谢静冲没有抬头，不然他会发现，皇帝的神情里透着几分了然的哀伤。
　　“臣……”不敢。然而皇帝的手越过桌子落在了合拢的袖口处，隔着单薄的布料，常年两手冰凉的谢相感到皇帝手心的温热，愈发不安。他不由得闭了嘴。
　　太反常了。谢静冲直觉不想听下去。
　　“你觉得分明是朕默许了柔妃一党的攻讦，现在又来说这些话太过虚伪了是么？”
　　“……”
　　“阿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静冲脸色看起来愈发漠然，而袖子里的手指却不自觉绞在一起。
　　“柔妃一党一直觊觎储君的位置，而子霄对你这个太傅言听计从，和平芜形影不离。此次若害你不成便有下次，朕不安心。”
　　“……平芜的太子侍读……”可是你的旨意，难道你料不到有今天？也许是说到了儿子，本打定主意不搭腔的谢静冲还是没忍住，却也及时收住未竟之语。
　　“朕会另择他人。”
　　“……”
　　“朕知道，你想说与其如此费事不如一早就不要选平芜是么？”皇帝了然地笑了笑。
　　“子霄会是将来的天子，他不能跟谢家走太远，尤其是你和平芜。”
　　谢静冲终于抬起了头，他如此聪明的人，如何会想不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
　　“子霄还小……”
　　“阿玄，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跟那群藩王周旋了。”
　　“……”
　　此时的谢静冲看起来漠然得近乎冷酷，而绞在一起的手指已经看不到血色了。
　　“子霄必须明白，怎么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谢静冲觉得今日定然是诸事不宜的日子。他似乎终于明白什么是天子之威，第一次，面对皇帝，他有想逃的冲动。他甚至已经下意识退了半步。
　　“阿玄，我……”
　　“陛下！” 风度翩翩温声细语的中书令谢静冲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声音近乎突兀。
　　皇帝住了嘴。只是默默看着神情不安的谢静冲。
　　他果然，一直是知道的。
　　皇帝有一瞬间的表情近乎是笑了，谢静冲看到了，只是更快地低下头。
　　逃不过的始终逃不过。
　　良久。谢静冲缓缓跪下，行了标准的大礼，缓慢得略带僵硬，却一丝不苟地行完了这个礼。既没开口，也没抬头。
　　知他如皇帝，终于缓缓褪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乌黑的眉目显得越发分明。桌上油灯的微弱火苗抖了抖，不知哪儿来了一阵风，熄灭了。
　　站在阴影里的皇帝看不清神色。
　　“朕知道了。平身吧。”声音沙哑地刮擦着耳膜。
　　牢门重新被锁上。皇帝的脚步声很慢，却也渐渐消失。而伏在地上的谢静冲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直到谢静冲再次回到朝堂，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皇帝除了清减少许，仍是那个圣明天子。只是原就清冷疏淡的中书令愈发不可亲近了。
　　程文耀之后来谢府作客，谢静冲在书房习字。廊外见谢小公子憔悴的很，有些惊讶。谢静冲只说是风寒。程文耀心下倒觉得那样子倒有几分像是当今圣上。
　　想到这，他不禁说起，那日之后许久皇帝都没有上朝，说是夜里急痛攻心，吐了血便一直高烧不退。也不知道是看了哪本奏疏给气的。
　　程文耀想到又有官员要倒霉倒觉得畅快。
　　“你身为侍中，怎么也这么没有同袍之义？”
　　“阿玄？”
　　“嗯？”
　　“你蘸的是笔洗。”
　　谢静冲疑惑地低头，纸面一片浅灰字迹，自己蘸着水写了半天都没发现。
　　“我们出去坐坐吧。”谢静冲随手掩了掩，便招呼程文耀去花园。
　　而那些淋漓的字迹里，依稀是谢氏家训，“为臣者，恪守臣道，勿使主上偏私，勿进谗，勿为嬖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