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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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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平芜还能撒娇的年岁里,也并不只有经史累箧的书房时光。谢静冲日里虽忙却也还有逗弄幼子的闲兴,夏日溽热也会带着培莳在前庭乘凉闲聊。老夫人在吴郡养老,谢静姝也已出阁,偌大的谢府里,瘦小的谢培莳有时候就像个影子。谢静冲发妻早亡惟留此子,虽平日督管严厉也怜他年幼失恃,夏夜无聊之时自然也不会总说些圣人言,倒肯说些旧人掌故,谢平芜总是听的入迷。
见幼子如此,谢静冲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光。谢家藏书颇丰汗牛充栋,自然经史子集乃至卜筮医术也无所不包,年幼的谢静冲没少瞒着大人看些轶闻野史。他也爱听家中大人闲谈间的故事,这于他日后也不无裨益。
这一日持了扇子照例在庭前纳凉,不知怎的就说起培莳的先祖,谢静冲的父亲谢偃。世人所称道的无非是这位前尚书令桃李满门且为国立典章礼仪之功罢了。至于说其外戚擅权之类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一向自谨并没什么作威作福之事,这般言论也就不成气候。
年幼的谢平芜并不会主动提起祖父,他隐隐觉得,提起祖父,父亲总是心事重重。尽管平日里的父亲便时常眉宇紧蹙,但这种介于伤怀和复杂难言之间的情绪,以谢平芜的年纪自然是不能明白的。但早慧的他已经学会不主动提起了,就像后来沈凌也不会主动提起他那个叔祖一样。
这次倒是谢静冲自己说起来的,只是并没有再多谈及祖父个人,倒是说起当年祖父制定授官礼制的一些掌故。
本朝草创之初一应制度大抵仿效前朝,后来虽稍加改易也都基本沿用。谢偃所任尚书令在前朝原是荣显之职,单就授官并上朝便不是其他官员能稍望其背的,隆礼背后也是权力的锋芒。直到后来国势倾颓,君臣悬隔重用侍宦遂成内朝,尚书令便成养老之职,若无同平章事之权便同于罢相,到了殇帝朝,那一身荣华并种种尊礼也就被一一取消了。
谢偃人过中年授的尚书令,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谢静冲记得那时候忙碌的父亲变得越来越多闲暇,午后离开衙署就再也没有被唤回去过。父亲总是温和的,所有人都说谢偃为人,品性敦厚。谢静冲看着父亲依旧微微笑着的和蔼面孔,突然读出了微笑眼角的沧桑落寞。早年厘革官制谢偃就有想恢复尚书令谋国议政的职能,只是终不能有所改变。
于时,官制铨叙尚有诸多弊端,只是大家因循旧例反倒使得问题越来越严重。谢偃有感于此曾与当时的中书舍人崔元恒、门下侍郎邱茂宇、监察御史段黼和吏部尚书任有志联名上书要求以整顿吏治为端改易官制。这封奏疏下落如何无人知晓,谢静冲也只记得那段时间,都不曾在餐桌上看到父亲。
那时的谢偃为尚书左仆射权倾一时,犹然对此无可奈何,自然之后也不会再有人提出此事了。
之后谢偃罢相,为尚书令,在他自己看来,颇有几分嘲讽。
那一日在书房诵读诗书,谢偃突然问到,“冲儿,论语中,你最欣赏哪句话?”
谢静冲想了想答曰:“虽千万人吾往矣。”
谢偃一愣,良久不出声。
后来便是谢偃上了一封极长的奏疏,痛陈时弊并对官制礼仪的重新建立做了详细的说明,这份后世传阅极广的《论吏务厘革状》也只是谢偃一晚拟就的,也许在他心里这些话不知道反复咀嚼了多少次。
随奏疏而上的还有致仕告老的表章,言辞恳切读来令人动容,若不是与之前的激切言辞放在一起看,还真不能想象他竟是同时写下这两封奏章的。对时政的关切和对归乡的急切似乎毫无矛盾的出现在这个其实刚过不惑之年的男人身上。
这封引起朝野议论的奏疏最终得到了执行,尽管不像谢偃最初所设想的那样彻底却也算是变革颇大足以泽及后世了。自然,请辞并未得到允准,且尚书令参详朝政一事也得到了许可。
只是每日里笑容渐多的谢偃却直到谢世都不再于朝堂上发表一言半语。
年幼的谢静冲并不明白,谢偃却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为父一生纵有无数差错,这一次却再对不过了。”
谢静冲没有机会明白的更多,说完这话第二年谢偃过世,帝哀不能胜,谥曰文定。
两年后皇帝崩于紫宸内殿,年四十七,史称文皇帝。
那之后的朝堂波诡云谲,年幼的谢静冲如何挣扎,自然不会再细说。谢平芜没有作声,他知道父亲又陷入了思绪里。
他记得祖父曾有一幅前朝国手所画的仪轨方制图,尚书令的授官是这一朝再也见不到的尊隆。也许立于殿上却远离中枢的祖父也有颇多感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