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令》顾墨墨

9、出狱

　　谢大人出狱那天晴空万里，谢平芜等在外头，神情不见焦灼一派平和。同来的还有程文耀——满朝都知他和谢静冲是莫逆，哪里还有避嫌的必要。他斜了眼看去，将这两年在抽拔个子显得分外精瘦的谢平芜打量了几眼。
　　培莳这孩子，愈发像谢阿玄了。程侍中如是在心内叹道。
　　谢静冲出来时忍不住用手遮了遮光，平芜倒是先把带来的旧衣递了过去。谢相接了过来只是随意搭在臂上。程文耀见他也只稍微清瘦疲惫了些，人倒没有什么狼狈样子。
　　“先回去吧，一会儿该入宫谢恩了。玉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谢静冲缓步走着，双手照例拢在衣服里，却是一派无谓神态，仿佛入狱许久的不是他一般。
　　程文耀知他的意思，倒也不客气地承情了。
　　“没了你，可少了拿主意的了。往日你操心太过，如今那几个中书舍人，哪一个好使？光这些时日，封还的就不知多少制敕，皇上龙颜大怒，凤阁鸾台没一个幸免。我这是帮哪边说话都不对。叶修祺这狐狸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踩我一脚就算大发慈悲了。你可行行好，赶快回来帮帮哥哥我吧。”
　　程文耀说着脸都快皱起来了。向来刚毅严肃的程侍中极少有这副神色，连一向矜持的谢平芜都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你别跟我这吐苦水，凤阁不预鸾台事，这是古制，你还想我知法犯法？”可惜这可怜样没能打动谢中书令，连眼风都不带施舍一个。
　　“往日里皇上固然是仁君圣主，我便是说了情也不至于如何。只是如今的皇帝真是个炮仗，我可不敢触霉头。”那副神情哪有点为人臣子的恭谨模样。
　　“别胡说了，只怕政事堂我都一时回不得了，你自己小心就是。日前与你所言的几个边镇将领并节度使你还多留心。”
　　“这么严重么？阿玄你就瞒着吧，打量我不知道里头什么事儿是吧？那许墨存跟你够得上关系么？他恐怕连你府门都没能踏进去过，怎么就你有失察之罪了？”
　　程文瑶眉头皱得死紧，目光炯炯看着谢静冲。谢静冲并未扭头，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如纸，却不发一语。
　　一直不开口的谢平芜却突然说道，“姑父，我爹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道理！你们父子俩啊，都是不省心的。谢阿玄我跟你说，你就紧着当圣人去我不阻止你，但麻烦你就是要飞仙了也打个招呼吧，弄得我手足无措连怎么张口都不晓得了。”
　　程文耀嘴里抱怨着，一边还拉着走路极容易神游的两父子远离人马穿流的道路中心。
　　谢静冲听他抱怨只是笑笑，笑意未达眼底，若有所思之下压着几许不易察觉的悲凉。
　　程文耀见他不答，暗叹口气便也不再说话。他这般聒噪也不过是为了逗逗心思郁结的父子俩，只可惜两人都不买账。
　　盥洗一番换了官服入宫的谢静冲一路都没言语。及至到了紫宸殿才回过神，他倒没想到竟然入了内廷。
　　“谢大人稍候，陛下一会儿就来。”吴承辅低了低身子便无声无息退出去了。
　　谢静冲最擅长的大约就是静候了，眼观鼻鼻观心，直如老僧入定。眼角瞥见明黄衣摆，便施施然掀衣下拜口称万岁，礼仪风度堪称楷模。
　　“受苦了。”说这话的沈珣脸色却比谢静冲还难看几分。乌青的眼圈泛白的唇色，显然大病未愈，龙袍下几乎病骨支离。
　　只是谢静冲低着头，并不曾看见。
　　“臣不敢。”谢静冲的声音微带了嘶哑。
　　“你啊……这中书令是当不了了，只是品秩降了便罢，仍判中书事就是了。”
　　“谢主隆恩。”
　　写完恩的谢静冲便打算告辞出宫，他匆匆入宫还未见上老夫人。
　　“涤玄，你这样值么？”低头坐着的皇帝突然如是问道。
　　这一次，谢静冲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沉默许久说，“陛下可还记得《晏子春秋》里的故事？”
　　沈珣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然而神色莫辨。
　　“爱卿……当真贤臣。朕……惭愧。”是啊，他是永远周到的臣子，克尽臣道无可指摘，如晏子那般作为也不为怪吧。
　　“臣告退。”
　　谢静冲走出殿外，寒风袭来，却是一派清明。宫殿鳞次栉比，高耸的飞檐绵延成无尽波涛。
　　他觉得自己恰似一叶扁舟，而宦海险恶，还能支持多久呢？
　　至于为什么这样苦苦支撑，他已经无暇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