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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赐婚 ...

  •   秋日里的日头渐渐地迟了,晨昏定省的时间却没变。当今圣上的规矩一直是早膳在太后宫中用了,有时候晚上请了安也就在太后宫中用了晚膳。天还没大亮,长信宫中已静悄悄地忙碌起来。服侍太后梳妆的宫人陆续退出了暖阁,却见执事的大姑姑奉文一反常态并未随侍太后反倒先出了暖阁去了西花厅。而一国之君的沈珣正在西花厅候着给母亲请安后一同用膳。
      奉文一进花厅便看到当今圣上不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了一些。她心下一叹便款款上前施了一礼,皇帝见是她,沉郁的脸色倒泛起微薄的一点笑意。
      “太后起身了?”
      “回陛下,太后正梳妆,一会儿就来。”
      “母后今日……”皇帝抬起脸颇带点踌躇地问道。
      却见奉文姑姑微微摇了摇头。皇帝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脸色越发不好看。
      “陛下还是多保重身体才是。”作为下人的奉文只能如是劝道。
      “朕知道了。你回禀母后,就说朕先走了,晚间再来请安。”见奉文点了点头,皇帝整了整朝袍便又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小宫女跑了进来,“姑姑,太后娘娘唤您呢。”
      望着皇帝失望而去的背影的女官这才回神,随着小宫女回暖阁侍候去了。
      “皇帝可来过?”正在喝粥的太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回太后,皇上一早来的。”奉文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到太后与陛下一般无二的面沉如水,便不敢再开口。
      “他倒知道没脸见我这个老太婆。”舀着粳米粥的瓷勺跌回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陛下一向仁孝。”想了半晌,也只能这般回道。
      “当真孝顺便不该对立后之事百般推脱。你去一趟宣政殿,要是皇帝下了朝,让他来见我。把前日礼部谭大人送来的画像并出身牒子都拿到雪涛阁去,皇帝来了就让他过去。”
      奉文领了命便下去吩咐自不待提。
      下了朝的皇帝随着宫人去了雪涛阁,一进门看见堆成一堆的卷轴便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的侍女上了茶便退了下去。
      太后还没过来,皇帝撩了朝袍坐下,随手推开了堆在几上的卷轴牒子。
      “看一眼还能要了你的命?”门外传来了当今太后的声音,门内的皇帝听到声音便放下茶盅起身行礼。
      “给母后请安。”
      “哀家怎么安得了?”太后显然被皇帝消极抗拒的态度气到了,不仅连着好几日请安都拒不相见,有时在宫里见到皇帝也都没有好声气。
      阖宫上下都当作佛爷一般的太后实在是难得动气,这一气,倒是上上下下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儿臣知错。”行了礼仍然侍立的皇帝淡声道。
      太后一双柳眉又忍不住蹙了起来,见儿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被气得没脾气了。
      “这些是礼部谭大人送来的各家的闺女,我看着倒有好几个不错的,你好歹也看看,或许能寻着中意的。要是不满意,我让他们再看就是。你后宫不过两个没身份的美人和打小伺候你的侍书,到底太过清寂。”
      见儿子不答话,太后执着帕子的手又不由得攥紧。
      “这几年你虽重用了不少寒门庶族,然而阀阅之家毕竟是老祖宗打天下的基石,也不能冷落了。如今你不重用他们的子孙,却不能断了这么多年与他们的秦晋之好。哀家久不预闻政事也不愿多问,只你立后这事儿少不得是要多嘴几句的。”
      见到一脸淡漠的儿子微微变了脸色,太后紧攥着的手才有些放松。
      “坐吧。”太后说着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依言坐下的皇帝沉默半晌方开口道,“儿臣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只是儿臣未及冠龄,不如先选几个入宫伺候就好,立后一事还是缓议吧。”声气里隐隐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太后刚刚放松的眉目又紧紧蹙起,看向皇帝的目光隐隐带着嗔怪。执着帕子的手在嘴角轻按了下。
      奉文会意便带着宫人们退下了。
      “皇后不仅是你的结发妻子更是一国之母和后宫之主,后宫里徒添数名佳丽却无人管束终究是不妥当的,哀家也没这心力多管这些事情。更何况……”
      太后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并不显得老态的脸上却满是历经沧桑的沉练。
      “若长子不是正宫嫡子,怕是将来又要有多少麻烦事。”
      一番话说罢,皇帝的脸色愈发晦暗。搁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拳,低垂着眉目并不说话。太后也不看皇帝,只远远望着阁楼外的天幕。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却不知该不该问眼前这个虽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却越来越不了解的皇帝儿子。
      “珣儿,你有什么为难的说与我听听?若是心里有了人,抬了她身份也不是难事,再不济封个位份高点的妃子也就是了,如何就不愿立后呢。”
      “母后……”皇帝眼底隐隐的挣扎似乎淡去,漆黑的瞳孔里反倒显出了难得一见的茫然。
      “母后,儿臣是心里有人……但他……终儿臣一生怕是都不能与他结缡甚或许他个名分。但儿臣心里,这辈子,便只得他一人。”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一顿。她料到了,却又没料到。
      “既如此,你身为皇帝更应放下这般无果的想望,立后稳定后宫前朝才是。”
      皇帝缓缓站起身,略显深刻的五官似乎渐渐融化在秋日的阳光里,带着模糊的近乎哀伤的笑意,秋风一过,便无迹可寻。
      回过头的皇帝看向眉目慈和的母亲,刚毅的唇角抿成了锐利的角度,一撩下摆,便跪了下去。
      太后一惊便要伸手去扶,皇帝却已经将头磕在了地上。皇帝登基了这么些年,这样大礼是很少行的。
      “母后恕罪,儿臣可以纳妃娶妾,但结发嫡妻,若不是他,儿臣宁愿虚悬后位。朝臣责难后世笔伐儿臣一力承担。”
      “皇帝!”太后几乎是惊怒。她不明白英明果决的儿子怎么会这样困囿于儿女情长而做出如此任性不明智的决定,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
      皇帝坚定的神情愈发刺激得太后怒气上扬,以至于竟拂袖而去。皇帝笔直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屋外的下人见了连屋子都不敢进了。
      奉文见状只得扶着怒气冲冲的太后先行离去,给同在屋外候着的皇帝的贴身内侍吴承辅使了个眼色便匆匆跟着去了。
      近掌灯时分,前朝宫门也要下钥的时间,隆福门前值班的内侍正忙着查验腰牌。好在这一日也没什么大事,值房里的大臣都感慨今日大概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皇帝十分勤政,连带着入值的大臣平日里都免不了大晚上被传唤,没有不暗自叫苦的,上头的台阁领袖却仿佛一无所觉,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抱怨。这一日皇帝下朝就没有诏对过任何大臣,也不怪入值的臣子们暗自揣测今晚该睡个安生觉了。
      跪在雪涛阁的皇帝直到晚膳时分才被奉文姑姑承了太后口谕叫了起身,幸好吴承辅机灵,否则皇帝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太后的意思是不要耽误了第二天的早朝还安排了辇子,皇帝却硬是让吴承辅搀着走回了紫宸殿。
      太后闻知,气得跌了手里的茶盅。
      皇帝向来勤勉,回了紫宸殿便开始批阅奏章,连晚膳也不用。吴承辅急得直转圈,然而皇帝连奉茶的都挥退了,再没人能上前劝一劝了。他虽不敢把这情形跟太后宫里说去,然而太后又有哪个不知道的。
      知子莫若母,这边厢太后也愁得几乎一夜无眠。
      第二日皇帝照旧上朝,而太后却将谢老夫人召进了宫。
      谢老夫人与太后同出身吴郡,未出嫁时便是有些交情的,只太后入宫的早,而之后谢老夫人也被许配给了吴郡谢氏,俩人这才少了联系。然而谢氏毕竟是国之础柱,待到谢偃官拜尚书令,身为一品诰命夫人的谢老夫人这才重见阔别多年的手帕交。
      京城众多命妇里,谢家老夫人从来便是第一等的,不仅是谢家历代宰执,谢老夫人江南特有的柔婉美丽除了太后当年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太后若是有召命妇入宫,便没有哪次少了谢老夫人的。
      谢老夫人入宫时原是一团欢喜的,妹妹已经带着女儿住进了谢府,家里多了人热闹了不少,而谢静冲似乎也跟久未谋面的表妹相处甚欢,老夫人心里当真是熨帖欢喜极了。
      只是快进长信宫时便感到宫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压抑,便收敛了笑容,见奉文来迎她,便看了她一眼想问问。却见奉文只默默跟她摆了摆手便不再说什么,只先进暖阁禀报去了。
      待到老夫人立在太后的下首,方才缓缓施了一礼。太后让人赐座上茶便将人都挥退了。
      见老姐们似有疑惑地看着自己,太后也不耽搁,便把皇帝无论如何不肯立后一事说了。太后原是极有决断的女子,当年她便是替了已有心上人的姐姐入宫的。几十年后宫沉浮,早已经是轻易不见喜怒的性子了,却为了皇帝几乎沉不住气。
      谢老夫人算是贴心人,她便直言相告。闻知谢静冲和表妹相处甚欢想来好事将近,便忍不住有些欣羡。
      “民间有句老话说这儿大不由娘,皇帝自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主儿,这主意往常拿的好倒也罢了,如今这分明是拿错了主意,却是跪了几个时辰也不肯听句劝。若是像你们家静冲那般懂事,哀家也少操多少心。”
      太后说起来便要摇头叹息。谢老夫人自然百般劝慰。
      太后叹了一阵便道,“这事儿哀家说怕是不中用了,礼部上了几份奏章说是都给压着了。不如让静冲去劝劝,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毕竟事涉皇家,怕是阿玄也不好开口。”外朝内廷总该有些分寸,谢老夫人还是懂的这个道理的,招了忌讳就不好了。
      “他跟皇帝是打小的交情,便是劝一句也无妨,立后本也是国之大事。哀家实话跟你说了吧,皇帝说是心里有人却又死活不肯说是哪一个,我倒是指望你们家静冲能知道一二,也好劝劝皇帝。”
      话说到这份上,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于是谢老夫人便领了这个差事,打算这几日找个时候好跟儿子说说。
      这日晚膳时分,皇帝照常是要来请安的。候在暖阁外的吴承辅得了奉文的准信便急急忙忙跟皇帝报告去了,太后要见皇帝。
      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的皇帝便随了女官到暖阁和太后一起用了晚膳。席间,太后除了关照皇帝尝些时令新菜似乎毫无异色。
      等一应盥洗物什撤下去,太后抿了口茶便与皇帝随意话了几句家常,不过是近日命妇们的琐碎。
      皇帝一面觑着太后的脸色一面心里敲起了小鼓。却听太后话锋一转,问陛下对立后一事可想明白仔细了。
      皇帝闻言便想向太后说明自己不改前志。然而太后却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记得谢家小儿与你年岁相近吧,谢家夫人最近可是喜上眉梢,让我这当太后的都羡慕得很。”
      沈珣一手正要拿起茶盅,闻言疑惑地看向仍旧是一脸闲话家常的闲适笑意的太后。并不明白太后的话里有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谢夫人原是患了同我一样的心病,这谢家孩子却比你强了百倍,这会儿说是谢夫人娘家外甥女已经在谢府住下,谢夫人看着俩人处着正好,也许大年节前就把事儿给办了。”
      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捻了片蜜饯便也没看见皇帝骤然发白的脸色。
      “皇帝?珣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正待借着老姐们的事儿好好说教一番的太后见了皇帝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也不禁唬了一跳。
      “母后,儿臣还有些加急的奏章没批完,这便不能相陪了,儿臣告退。”也不待太后多说什么便起身匆匆而去了。
      太后看着因为皇帝走得太急而被拂倒的茶盅半晌无语。
      第二日并不是朝日,皇帝便决定到政事堂看看。吴承辅见皇帝终于开了殿门,赶忙让内侍宫女们进殿内打扫那一地的碎瓷片。灯烛燃了一整晚,蜡泪挂满了烛台也是要速速清理的。紫宸殿似乎因为皇帝一整夜的避不见人而显得有些忙乱。
      吴承辅自然是不敢多问的,只见皇帝眼下一抹青黑,小心地把一夜未眠的呵欠咽了下去。
      去了政事堂的皇帝才知道今日当值的秉笔大臣是尚书省的左仆射髙黔佑,而一向勤政的中书令谢静冲却不在政事堂,也无人知道是什么缘由。皇帝便召见了程文耀。
      正为了梁州筑堤一事跟工部侍郎商议之中的程文耀听说皇帝召见还一愣,再一听皇帝竟然就在偏厅,一时赶忙整了整朝服朝冠,这才随了吴承辅面圣。
      却不想皇帝第一句劈头就问,“谢静冲今日怎么没来?”
      按说这一日本不是谢静冲当值,他不在倒也不奇怪,只是他素来勤勉有时候旬休之日也能见到他在政事堂伏案疾书的身影,程文耀猜想皇帝故而有此一问。只是皇帝那样子又让他有些疑惑。
      “回陛下,今日不是他当值,想来家里有事便不过来了。”程文耀本想说,谢老夫人或者有什么身体欠安的,谢静冲尚未婚娶,在家侍候也属寻常。然而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却像是坐实了某种揣测,原本山雨欲来的脸色更是沉得能滴水了。
      直到告退出了屋子,程文耀也不明白皇帝这莫名其妙的召见问话是何用意,原本打算禀告的梁州筑堤一事也就没有来得及说。
      这边厢皇帝却坐不住了,吩咐摆驾谢府。
      谢静冲这一日早起本是想去政事堂再同程文耀和工部侍郎刘彦商量一下梁州筑堤的事,毕竟是关系了几十万生民的大事,并不敢大意。然而还未出门,却见母亲派人来请自己过去,只得打发了小厮随下人去见母亲。
      秋日渐凉,立在湖心的亭子也四面挂上软毡,并不厚实的料子,这个季节倒也正好。今日还加了层织金绉纱,愈发有了几分飘渺旖旎之意。谢家百年家世,并不显得如何泼天的富贵,却里里外外有着世家大族的用度排场。
      被请进亭子里的谢静冲还有些不明所以,母亲虽好热闹却也是个懒怠走动的,亭子里一应时鲜瓜果点心都已备好,想来老夫人是早有准备了。谢静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便见母亲携了姨母表妹逶迤而来,亭子四面环水,只一条曲折桥径将亭子同湖岸相连,这般景色布置在永乐坊一带也算是大手笔了。
      谢老夫人见儿子一身朝服想来本是打算入府衙办事的,不由说道,“今日不是你当值吧?怎么也不在家歇着,巴巴还去一趟府衙。”眼里带着少许心疼。
      “这几日为了梁州筑堤一事,玉章、文举他们也是忙得几日不曾合眼,事关重大,儿子身为中书令少不得也是要多费心的。”尽管面带疲色,应对平和的谢静冲仍是一贯的谦谦君子风范。
      谢静冲这几年身处高位,愈发陶养的性情疏淡,举手投足间也少了青涩多了稳重,行止处便是一朝宰相的风度,便是老官油子见了也不免惮服几分。
      “你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凭是天大的事也得多保重自己才是。”只是做母亲的到底心疼儿子些。
      一旁的姨妈,谢老夫人的妹妹李悦扶着老夫人的手进了亭子,将夫人在主位上安置好了,闻听此言笑着道,“静冲向来是个懂事的,姐姐也不必太操心了。”
      “他啊,要是有你们家之颜一般懂事,我倒不担心了。”老夫人到底是受用的,只是转眼便把话题引向了跟着母亲并未开口的姑娘,她的外甥女顾之颜。
      “都坐吧,今儿也没外人,你们来了这两日,家里忙乱着,倒也没有时间好好说会儿话。只是静姝那孩子去了长公主府上,要不更热闹些。”谢老夫人说着却是不住拿眼瞟着顾之颜。
      顾之颜容貌并不如何出挑,只一身大家闺秀的矜持风度更添一抹弱不胜衣的女儿姿态,倒显得分外惹人怜惜。谢老夫人虽是当年吴郡数一数二的美女,却并不是个自矜容貌的人,她倒是极喜欢外甥女乖巧懂事知书达理的模样。
      只是看之颜一副沉静少语的样子,担心和自己那个越发沉默寡言的儿子成了一对锯嘴葫芦反倒不美。
      本就是为了撮合俩人而设宴的谢老夫人聊了几句便推说精神不济和妹妹先行离开了,一干仆人除了桥头候了小厮,其他也都一并随着夫人离开了。
      喝着茶的谢静冲看着对面默然无语的表妹,心里对母亲如此明显的撮合之意也只能摇头苦笑了。
      四周悬着的绉纱帘子随着湖上秋风起起伏伏,亭子里莫名多了几分暧昧。谢静冲微蹙了眉,便让一旁的小厮卷起一面的软毡,只说是要透透气。
      似乎是觉察到谢静冲隐隐的不耐烦,低首敛眉的顾之颜反倒抬起头瞧着他。
      “表哥可是有心事?”吴郡的姑娘一口吴侬软语,迥异于上京的正音。
      “那倒没有。表妹何出此言?”谢静冲闻言一愣,随机摇了摇头否认道。
      “只是见表哥脸色不太好罢了。这次赴京,给姨妈表哥添麻烦了。”顾之颜眉宇淡漠,除了矜持还隐隐透着坚毅。谢静冲暗忖,这表妹似乎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表妹无需如此客气,自家亲戚说不上添麻烦。”
      却见顾之颜默默摇了摇头。
      “表哥,我还能跟从前一样唤你玄哥哥么?你唤我之颜可好?”说着这样近乎撒娇的话的顾之颜神色却依旧淡然。
      “自然可以。”谢静冲顿了顿,“之颜,你在顾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玄哥哥呢。”见谢静冲微带担忧的神色,顾之颜反倒洒脱地笑了笑。
      “若是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就是。”顾之颜自小身体不好,家中孩子在一处玩耍的便时常都照顾她一些,尤以谢静冲为最。
      只是彼时年少,不过是他最怕被母亲责问罢了。只是久了,便成了习惯。
      顾之颜没有答腔。只是默默站起来,看着亭外湖面微澜,枯荷累累,一派仲秋景色,令人不觉有萧瑟之感。
      “之颜此次进京实在是无奈之举。”端凝的素淡面孔上隐含着愁绪。
      “可是姨父的继室又为难你与姨母了?”谢静冲皱着眉问道。他是知道他这个姨父的,虽说是世家子弟却并没什么大出息,靠着祖荫得了个闲职整日里便是斗鸡走狗一应荒废时日。姨母是庶出,在家也不受宠,而姨父虽说不成材却是吴郡顾氏的长房嫡子,于是堪堪也只能得个妾室。
      从前的原配夫人待这些如夫人还很是和善的,留下了一个儿子便撒手西去。于是顾文东便续娶了如今的夫人,是越郡朱氏,富商之女,这一家上下连同那没出息的顾文东被治得是服服帖帖的。姨母虽是个如夫人,然而入府早,性子柔,生的花容月貌,很是得顾文东宠爱,少不得要被新主母作伐子的。便是看在李府的面子上并不如何过分到底是受了不少委屈,而这又是家事,李老太太便是有心偏疼也是爱莫能助。
      只这两年谢氏站稳了脚跟,吴郡隐隐唯谢氏马首是瞻,而谢老夫人又自来与这虽是庶出但因自幼丧母便与自己同在李老太太膝下长大的妹妹格外亲厚。审时度势,顾家待顾之颜母女俩才好了许多。否则,顾之颜这般费调理的身子,而李府又渐趋没落的今天,早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谢静冲对此多有耳闻。拜高踩低跟红顶白本也是世态冷暖人之常情,顾府但凡不太出格,自己也是说不得的。
      “还能为难什么?孤儿寡母仰人鼻息,我那爹爹死得早,也没得见家里这般鸡犬不宁。”顾文东头几年便驾鹤西归,如今顾家管事的却是原配夫人的儿子顾鼎城。虽是他管事,后院里的事儿却仍是朱氏说了算,朱氏膝下只一女,生的柳眉凤目一脸精明之色,据说后院一应大小事务也都是她在拿主意,朱氏不过偶尔指点一二罢了。
      听顾之颜话中有异,谢静冲不由站起身来。
      “玄哥哥,我也不怕你笑话,这次原是为了躲一场婚事来的。”
      “朱氏将你许配了哪家?”
      “倒是不远,玄哥哥你或许也有耳闻,便是城东徐氏。”
      “徐氏长子似乎在柳州为官,听闻其人博学多识,也未必不是良配。”话虽这么说,谢静冲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的表妹,暗忖只怕不是给徐长林做小而是……
      “若是徐长林,我倒也没什么好拿乔的,听凭做主就是了,便是做小也算不得委屈。朱氏却是要我做徐家二少爷的填房。”一边说着顾之颜一边几乎有了哽咽。
      徐家二少爷何许人也。论起出身,徐家二少爷倒是比大少爷还高些,大少爷是偏房所出,而二少爷却是嫡出。故而大少爷自小发愤考取功名另立门户。而这二少爷却是自小脑筋便不好使,读书做官自然是不能,欺男霸女倒是无师自通。这般仗势欺人之人却又天生体弱,大夫甚至断言活不过三十,如今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见得是弱冠之龄都活不到了,这可把老夫人急坏了,才与朱氏商量结亲之事。
      原本论及家世,顾之颜嫁给徐府二少爷作填房不算错配,徐夫人原本也属意的是朱氏的女儿,顾之秀。一来顾之秀有个在家里说话算话的母亲哥哥,娘家很是能帮衬,二来她性子活泼外向,比起沉默寡言身体病弱的顾之颜自然是更得徐夫人的心。但朱氏到底偏疼女儿,吴郡上下哪儿有不知道徐家二少爷是什么人物的,虽然家世不错,也是不肯自己女儿去吃苦的。只是这徐家也是吴郡有头有脸的人家,顾氏虽是大户也着实不想得罪它,于是便百般说起顾之颜的好来,想着让顾之颜去冲冲喜也就是了。
      这端的是打得好算盘。李悦虽是妇道人家足不出户,对这个徐家二少爷也多有耳闻,明知是个火坑,却苦无法子拒绝。
      娘家各房早已各立门户,李悦嫁到顾氏也这么多年了,吴郡娘家也着实找不到人能帮忙,便是找到了也开罪不起徐家。万般无奈之下面对着当家主母步步紧逼,只得俩人赴京投奔来了。
      不待顾之颜说明,谢静冲便将事情猜了八九分。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令行禁止的中书令碰到这等事,也难免有些一筹莫展。
      “那徐家二少自然绝非之颜你的良配,你随着姨母也算饱读诗书,嫁给那般人才,实在是委屈你了。”看着清减的顾之颜,谢静冲不由想到自家小妹。若是静姝……他是断不会见妹妹受到此等委屈的。
      “玄哥哥你们须眉男子读书万卷尚且有货与帝王家的出路,似我们这等女子,只怕平白识多了道理,这世间之事反倒更看不开了。”
      谢静冲心下微叹,只怕又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命运却实在有些薄待了。
      “谢府暂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玄哥哥你官声只怕也有碍。”顾之颜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决心,深深敛衽行了个礼。
      见顾之颜如此大礼,谢静冲自然伸手虚扶,神色间却似乎猜到她的意思。
      “若玄哥哥不弃,之颜愿执箕帚。”到底是女孩子,说出这般话来仍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见谢静冲并未立时回应,方才还略显紧张的顾之颜反倒从容一笑。“玄哥哥若是心里有人,之颜也不勉强。身为女子,嫁与谁本不是自己可以做得了主的。”
      “之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一向清朗疏淡的眸子里,此刻却显得有些犀利。
      “原本倒是想骗你一点愧疚,只说是若你不愿,过个一两年我便自请下堂也是可以的。咳咳……”许是吹了风,顾之颜话未尽便咳了起来。
      谢静冲看着她脸颊涌起一抹红晕,眉头有蹙紧了几分。
      “你看,我这想瞒你,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好容易平复了咳喘的顾之颜又开口续道。
      “我这病虽是娘胎里带来的,也只能将养着。虽生在深宅大院,深闺静养,这几年只与诗书刺绣之事为伴,身子仍然是一年差似一年。不过比静姝大了一岁的光景,只怕……”说到这儿不觉有些黯然。
      妙龄女子青春韶华尚未过去便有了油尽灯枯之感。她并没有说这几年在顾府受的诸般苦楚,加之心思太重,原本孱弱的体质愈发虚弱。
      小时候的顾之颜虽不好动,却也是活泼可爱的,眼见佳人不过几年也许便成一抔黄土,谢静冲也难免为之不忍。
      “玄哥哥,今日我便与你说了实话。母亲本是不赞同的,今日这番话也是我自己的主意。主母那样厉害,便是今次逃过一劫,下一次也未必如此好运,这么些年我早也看开了,本就是挨过一年便是一年的。我只放心不下母亲,我虽不中用,好歹也是个依恃,我若不在,只怕顾府便容身不得。姨母虽心善,当真收留了,反倒让顾府说些闲话,倒似我们不与他们脸面了。便是母亲也断断不肯连累姨母和表哥你的。若是……”
      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顾之颜忍不住用手抵着心口。谢静冲伸手去扶,却被顾之颜推开,一双明眸却是切切望着他。
      谢静冲忍不住闭了闭眼,似乎内心也十分挣扎。再次睁眼,他的表情已回复一片淡然。这一次他再伸手去扶,顾之颜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玄哥哥,对不起。”松了一口气的顾之颜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静冲叹了口气,“傻姑娘,不难过了,有我在呢。”顾之颜在心里摇了摇头,是她过分了,只是她也是没了办法,而她说的,也句句属实。
      按大夫的说法,其实她大约没有几年光景了。
      心里的愧疚让她眼泪落得更急,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谢静冲见状,却觉得内心残留的犹疑与不甘也渐渐消散了。
      她,始终是他护在身后的之颜妹妹,不是么。
      了却心事的顾之颜几乎站立不稳,谢静冲扶着她背膊的手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聊表安慰。
      亭内的二人并未意识到这近乎相拥的姿势落在了湖岸花园中稍坐的李氏姐妹眼里,李悦的眼里有欣喜也有担忧,相比她的复杂表情,谢老夫人倒是十分乐见其成。
      吴承辅跟在自家皇帝主子背后忍不住又擦了擦额角。当今圣上快步向府外走去,明黄的龙袍几乎猎猎作响,挺拔的背影能看见的不过是绞紧了反剪在身后的双手。但打小伺候皇帝的吴承辅再明白不过皇帝此刻愤怒已极的心情。
      事实上,疾步向前的皇帝此刻的脸色只能用铁青来形容。吴承辅想起方才皇帝走后落在地上几乎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秋海棠,不由缩了缩脖颈愈发低眉敛目。
      就在皇帝即将步出府门乘辇离开之时,才知道皇帝到府的谢府主人方才急忙赶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谢静冲。
      见谢静冲要见礼,正想开口的皇帝却看到了随着谢静冲而来的顾之颜。原本谢静冲倒是劝她不用跟来,毕竟身体不好。但顾之颜却说,皇帝莅临没有全府上下出府迎迓已是失礼,自己虽是寄住府上,也不能这般没见识。
      这话正被一旁也是听闻了消息赶来的李氏姐妹听到,谢老夫人对顾之颜的喜爱自然又添了一层。
      谢静冲虽想说皇帝并不看重这些虚礼,却知道自己实在也不该说这话,于是便默许了顾之颜随他一起赶往府门。
      瞥见顾之颜的皇帝原本要折回的身形一顿,原本要说的话也全数吞回了肚子里,嘴角抿得更紧了。
      待到稍晚一步的谢老夫人和顾夫人赶到,众人一起行了礼,皇帝只淡淡道了声免礼便不说话了。皇帝不说话,自然也没人敢问皇帝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皇帝的眼光直直地放在顾之颜身上,姑娘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对视也不见怯懦。倒是谢老夫人看到了心下暗惊。
      谢静冲行了礼便抬头看向皇帝,他以为皇帝突然到来必然是有急事,或许与梁州筑堤有关——虽然这件事本也没这么十万火急。他自然也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于是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遮挡住了皇帝的视线。
      注意到谢静冲动作的皇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甩衣摆便阔步而去了。留下谢静冲一脸疑惑。一行人随着也出了府门,见皇帝上辇,顾之颜强忍了半晌的不适终于有些忍不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静冲听到便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苍白如纸的脸色让谢静冲皱了皱眉,立时便叫下人扶顾之颜回房休息再请大夫来看看。
      待他听到吴承辅吩咐起驾的声音再回头,却见吴承辅一脸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跟上车辇伺候去了。
      晚上用过晚膳之后,谢老夫人将谢静冲叫到自己屋子里说话。
      见屋里就只有两人,谢老夫人便开门见山的问起谢静冲对他自己和表妹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看着母亲略带期待的眼光,想起表妹在亭子里的一席话,谢静冲不由捏了捏拳,终于答道,“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话音未落,不知怎的,谢静冲脑海里忽然闪过皇帝那格外难看的脸色。
      “我有什么好做主的,你俩瞧着好我自然是高兴的,这也是亲上加亲的喜事了。”谢老夫人笑呵呵地接到。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谢老夫人便说起太后的嘱咐。
      接着问道,“冲儿,皇上今日到府的脸色可不太好,别是你朝中出了什么事啊?”想到这,谢老夫人又是一脸担忧。
      谢静冲听罢母亲的嘱托便愣了一会儿,此刻听到这么问,却也茫然,只能摇头表示不知。都说圣心难测,他也不见得能清楚皇帝的所思所想。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妄测圣意是招忌讳的,也罢。只是我今日见皇帝看着之颜的神情不太对,你若真想娶了之颜,我看还是早日定了这事儿才好,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我明日便去找太后求个恩典,把你这婚事定了,我也好安心。”
      谢静冲也同样想起皇帝离去前那复杂的眼光,他虽并不以为皇帝对之颜有什么企图,但那过于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确实让他心头不安。
      面对母亲的提议,谢静冲并未表示反对。他心里翻来覆去,仍是母亲对自己来自太后的“嘱托”,
      劝说皇帝放弃心上人安心立后,这让他一个外臣来说,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这一夜,相府书房的烛火亦彻夜不息。
      而另一头,紫宸殿外的吴承辅又是一声叹息。他觉得这阵子真是把他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听着灯火通明的寝殿内的脆响,不知明儿又要去支领多少茶碗摆件才够。好在今儿奉茶用的不是往常太后赏赐的那套茶碗。
      吴承辅就这么思虑着。天渐渐亮了,而紫宸殿内的灯烛也同样烧了一夜。
      这一日朝会后,递了牓子的谢静冲静静立在皇帝下首。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并不说话,既不让奉茶也不赐座。
      尚未表明来意的谢静冲觉得莫名其妙却又无奈。显然他惹到皇帝了,而且并不知道怎么惹了这位主子。
      比起皇帝莫名其妙的冷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他却有别的烦恼。谢静冲虽觉得十分难开口,但该说的终究是要说,况且皇帝立后朝臣有所预闻,尚不算太逾矩。
      关于皇帝心尖儿上的人,他着实是问不出口。想到母亲话里话外帮着太后让他打听这样的事,真是让中书令大人大感头疼。
      正打着腹稿的谢静冲却见皇帝终于放下奏疏看了他一眼道,“坐吧。”
      站了半晌的谢静冲愈发肯定自己是哪儿惹到皇帝了。他不禁想,自己这再啰嗦几句立后,皇帝会不会直接摘了他官帽?
      “谢大人好气色。”即便不再闭口不言,说话的皇帝似乎比漠然以对的他还难以应付。
      “托圣上洪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静冲为官数载,倒也不慌不忙。
      “洪福?朕这几日可是寝食难安的很。”皇帝一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静冲,眼里沉沉酿着深意。
      “圣上忧心生民,乃社稷之福。”谢静冲仍旧低眉敛目不为所动。
      皇帝却似乎并不在乎他回答什么,便自顾自地说道,“谢家历代忠良,爱卿你也算对社稷鞠躬尽瘁,要说赏赐朕倒真赏不出什么了。”
      谢静冲眉头一皱,“微臣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氏一族全赖陛下护佑方有如今这些许安定,并不敢要什么赏赐。”
      “太后给朕出了个好主意,爱卿可知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很轻,恰似他眼前博山炉里袅袅而起的烟气。
      但听在谢静冲的耳朵里却越发不安,他隐隐觉得皇帝有点不对,却又偏偏说不出是哪儿不对。
      见谢静冲并不答话,皇帝微眯了眼,唇边的笑又扩大了点。
      “爱卿大可慢慢猜,不如爱卿先说说来意吧。”
      谢静冲生平第一次有了种摸不着头脑的不安感,皇帝从没有这样虚虚实实似试探又似无意的语气跟他说话,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只是眼前,哪怕时机看起来再不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离开座位立在丹陛之下,拿出了掩在袖中的奏章。
      “臣乃是为了立后一事而来。立后虽是皇上家事,亦是国事,万望陛下明鉴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谢静冲的语气平和,并不敢多劝,他知道这位爷并不那么好说话。连太后都说他不动,何况自己呢?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皇帝接过吴承辅呈上来的奏疏,匆匆看了两眼便搁在一旁,如是问道。
      谢静冲一愣,答道,“是的。”
      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再说什么的谢静冲忍不住抬起头,却发现皇帝正站在他前方静静看着他。
      “谢静冲,你当真如此想?”皇帝的神情几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微不可见的脆弱。
      “是。安定中宫,乾坤调和,乃国家之福。”这一次答得却是极快。
      谢静冲低垂着眉目在日光的阴影中,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散落,轮廓显得分外深邃英挺。忽而一阵龙涎香窜入鼻翼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似乎专属于某人的味道盈满了呼吸,谢静冲下意识想往后退,腰际却被一双手拦住了退路。
      谢静冲几乎是瞬间睁大了双眼。浑身僵直的他只感觉一阵暖热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际,他不禁猜想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
      就在他犹豫了一下就要举手推开时,满目的明黄色却又忽然退却了,呆立当场的谢静冲尚未回过神便听到一句,“谢大人还是太消瘦了点。”
      谢静冲猛地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睛却像一口古井,寂静无波。唇畔那点微薄的笑意只堪堪挂着。
      “都是要当新郎官的人了。”
      瞥见谢静冲略带诧异的神色,皇帝只是向后一伸手,吴承辅便乖觉地将一卷谕旨交到皇帝手上。
      “朕今早用膳时,母后特地嘱咐朕做个大媒,给你和你表妹……赐婚。”见皇帝仍然死死握着圣旨,谢静冲终究没有上前接旨。
      “阿玄,你要成亲了呢。”
      随着皇帝话音落地,谕旨终于交到了谢静冲手上。急忙跪下的谢静冲这才双手过头接过圣旨。
      “你……可欢喜?”
      谢静冲接旨平身后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终于连那点微薄的笑意都悄悄隐没了,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皇帝见他不答反倒自失一笑道,“朕真是糊涂了,成亲,还有什么不欢喜的。你退下吧。”说罢转过身再也不看谢静冲了。
      “臣告退。”行过礼的谢静冲看着皇帝格外挺直的背影,忽然很想对皇帝说,他并没有觉得欢喜,他只是不知该怎么回答罢了。然而也只是这么一想,谢静冲静静地退到了殿外。
      “谢大人,”谢静冲听见吴承辅的声音住了脚。
      只见吴承辅往谢静冲手里放了一个纸包说道,“陛下听说大人您熬夜批奏章双目不适,让尚药局配的药方,每日煎水服了便好。”
      “谢陛下恩典。吴公公,陛下他……”谢静冲拿着药包,只觉得有什么从心头浅浅划过。
      “大人无需担忧。”吴承辅如是说。谢静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告辞便转身离开了。
      吴承辅站在大殿前看着离开宣政殿的谢静冲消瘦的背影,回头看到皇帝仍静静地背对门外站着的身影,摇了摇头便退下了。
      直到出了宫门口,谢静冲才发现请求皇帝立后的事还没奏完,而皇帝也没有任何接受的表示。只是虽说是尽力而为,谢静冲也明白,自己能说的无非那些,换个谁来说也没什么差别。至于皇帝是否愿意,自己也是半分忙也帮不上的。
      这一夜,紫宸殿并没有传出任何不寻常的响动,皇帝甚至没有把吴承辅打发走,不过在书房看了一夜的书。
      只是那一页《帝范》,整夜不见翻动。
      谢静冲的婚事虽不算小事,谢家祖上也并不是没有皇帝赐婚的前例。只是,之前的赐婚大多是与皇室联姻,如今只是娶个家世并不显赫的表妹为妻,却得了皇帝的赐婚圣旨,甚至连太后都说是怜惜顾之颜的缘故赏赐了不少嫁妆。
      这原本看起来过于招摇的婚事却在随后颁布的立后诏书下显得并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同样热闹的还有未来的国丈爷满门忠烈的曹家家主上将军曹羲府上。曹羲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小便调教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自及笄后媒人便差点踏破了门槛。只是曹家勋旧世家,等闲男子的家世入不得法眼,这次据说是皇帝亲自挑中他家女儿,曹羲自然是颇为得意的。
      其他候选闺秀的家族见是曹家倒也没什么话说。曹家祖上便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一门忠烈,将才无数,放眼朝野少有与之比肩。
      皇帝大婚毕竟是大事,礼部顿时忙得人仰马翻。年轻的礼部尚书更是时不时便派人入宫请示,太后怕皇帝不耐烦,便一力将这些琐事安排妥当了。
      曹家甚至让女儿先行入宫跟太后谢恩——皇帝自然是不能见的,恩却是一定要谢的。只是曹家这般殷勤态度倒也惹得少许侧目。
      曹琮璇觐见太后时行止很受太后赞赏。当今太后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想起当时皇帝答应立后之后便拣选画像,展开曹琮璇的画像时,尚未完全展开便是一愣,这一幕被太后看在眼里,最后果真这位姑娘雀屏中选。
      礼部送来的人选自然是有所考虑与筛选的,对于儿子的选择,太后是十分满意的。
      她虽诧异于皇帝态度突然的转变,然而听闻皇帝将谢静冲散朝后召入内阁商议一事,便有些明白,自然也就不再追究了。
      与皇帝的婚事几乎同时进行准备的自然是谢府的婚事。按照皇帝太后的意思,倒是谢府的喜事先办,据说太后甚至皇帝都有可能列席观礼,这般殊荣一时羡煞众人,谢家与曹家一时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两个家族。
      只是两场婚礼的男主角似乎并不受此影响。谢静冲甚至已经同程文耀并尚书台的侍郎主事们出发巡查京畿历年刑狱政务。
      只有谢静冲自己知道,自那日后,无论自己递不递牓子,皇帝都不曾再召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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