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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房 ...

  •   沈凌第一次由谢静冲执教的情形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春日。沈凌觉得谢静冲说话和和气气的,虽没有身边人那股曲意逢迎的感觉却也谦恭有礼,好似自己不是个五岁稚童而是当今圣上似的。

      太子启蒙并非是从此时开始的,童蒙幼学早在进书房前便由出自名门的曹皇后亲自教导。事实上,太子出生后,其他各宫也陆续添了丁,然而在入书房前便能将三百千倒背如流的大概也只有太子了。只是治国之道理政之要,自然还是要前朝大臣来担此重任。大臣里许多饱学宿儒,可皇帝偏偏点了谢静冲当这个太傅,他的儿子入宫侍读。

      这自然是个极强的政治信号,谢静冲总领凤阁要务,自然不能时时来教导小太子,故事实上平日里负责小太子的课业的还是弘文馆的学士们。谢静冲自己确乎是熟读经史,诸子经典非他所长他倒也不细细讲解,只留给那些经学博士去讲论,自己只随意挑些史书典籍甚或是前朝掌故,借此来教导小太子治国之道。

      谢相的地位自然没人敢质疑他的教育方法,皇帝更不会。这样谢静冲的课反倒显得最为轻松自在,谢静冲虽行止严谨却不拘谨,太子沈凌这时候反倒是最放松的。跟他相反的是,谢平芜总是把脊背绷得比平时更直。

      沈凌不知道,不管是那些让他昏昏欲睡的百家学说还是老师信手拈来的史籍掌故,谢平芜在家里都被勒令抄了不知多少遍了。他不过是侍读,平日里不论是其他教授之人还是谢静冲都鲜少会抽查他的课业,而仅有的几次,谢平芜总是表现得不过不失,既没令人惊艳的解释也没令人蹙眉的错漏。沈凌则仗着聪明和太子的矜贵也从未受到责难,反而因为偶尔颇有见地的回答让老师们交口称赞。

      谢平芜人如其名,平淡而不芜杂。以至于多年后那些致仕的国子祭酒太常博士们谁也不能相信那个名动天下的“谢郎”曾经是这样平和谨慎,像他父亲那样。

      沈凌,后来的仁武帝忍不住感慨,即便幼年相交,几十载的交情,他还是一如最初一样,并不了解谢平芜。

      在谢平芜成为传奇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害怕被责罚的普通幼童罢了。

      谢平芜最开始对成为侍读是略微带着抵触的,尽管这点除了谢静冲谁都没发现。他不偏不倚的表现既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跟父亲挑衅。谢静冲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太子身边并非没同龄的世家子弟,他不明白,谢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除了长相都平凡无奇的继承者,而这人还是自己的侍读。既不会说好听话,也没有盎然才华。

      父皇一定只是看在他是谢相独子的份上。

      除了那张长大以后不知会欺骗多少少女芳心的漂亮脸蛋之外毫无可取之处,沈凌如此总结道。

      事实上谢平芜对侍读的抵触很大原因也是出于对太子的不喜。谢平芜自小便是父亲亲自指点的文墨,加上相府藏书既多家学亦深,在太子为自己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而得意的时候谢平芜已需要每日向下朝的父亲报告四书研习的心得了。沈凌也不知道谢平芜跟着他装模做样背诵论语的时候心里却在默诵《史记》《汉书》以备第二日谢静冲的抽查。

      他只觉得谢平芜竟然也能将新学的《孟子》如此烂熟于心让他有点不平。但只要小太子自己也能背得溜了,便又喜滋滋地觉得还是赢了谢平芜。谢平芜看在眼里毫无反应,他总不能说这是他四岁就背完的东西吧。

      谢家子弟大都早慧,谢平芜也不例外。他已经开始读史,即便年岁还小,他也觉得耍着那点小心眼的沈凌不像个帝王之才。只是他没想过,沈凌不过垂髫幼童,而他自己也并不大。

      于是未来名留青史的一君一臣这会儿还互看不顺眼。一个背地里叫对方娘娘腔,一个在心里唾弃对方讨人嫌。

      这一日讲得却是王莽篡政前后的事。太子反应快,问谢静冲说是否要讲外戚权臣为祸朝纲?

      谢静冲没说话,只是冲太子微点了点头。满心欢喜的沈凌没想到老师下句话却是抽查功课。

      谢静冲平日说课之后偶尔会叮嘱太子研读某些章句来日说与他听,但下一次来却又不曾考校,于是渐渐的沈凌便将这些叮嘱抛诸脑后。

      此时谢静冲要他先说说前几日要他看的平准书部分沈凌第一次尴尬地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是沈凌第一次见到谢静冲生气,尽管谢静冲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发火的样子。可沉沉的目光看过来,沈凌感觉到了莫大压力——那是只有在面对父皇的责问的时候才有的感觉。

      谢静冲很平和地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为难?

      沈凌只好老实承认自己没读。他想,大概谢静冲也会跟那些大学士们一样说教一番下不为例吧。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却没注意到身边谢平芜的脸渐渐发白。

      等他明白过来,只听到谢静冲用依旧温文清冷的声音说,太子犯错便由侍读代为领罚吧。

      谢平芜的小脸终于白成了纸,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因为不平。

      尽管不喜欢谢平芜,沈凌觉得自己是个君子,没有让人代为受过的道理。更何况看着那张煞白的脸,沈凌都微觉不忍,不明白身为亲生父亲的谢静冲为什么能像是全然没看见。

      他决定主动认错,承受责罚。

      谢静冲却拒绝了。理由是,自己是臣,太子是君,他没有责罚太子的权力,但太子疏忽学业,作为学生又理应受罚,自然就只能侍读代为领罚。

      沈凌不明白怎么会这样?那些老学究们就算对他有所教训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绝没有动真格的。他不知道,太子是罚不得的,若要罚便只能罚谢平芜,而那些学士们也不会愿意为了这个得罪谢相,自然并没人敢罚了。

      书房里是有戒尺的,谢静冲已经拿在手里。尽管脸色白得吓人,谢平芜仍然静静走到谢静冲面前伸出了手。沈凌能看到那双平时被他嘲讽白嫩得像小姑娘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他以为谢平芜是在害怕,毕竟那个戒尺看着都觉得疼,打到手心定然不好受。然而谢平芜并不害怕被打,他脸色难看的原因是觉得太过难堪,即便这不是自己的错。他既不敢看父亲,也不想看沈凌。他只觉得愤怒又委屈,这样强烈的情绪对他来讲还有点陌生,整个人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戒尺扬起来的瞬间,谢平芜忍不住闭了眼,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奇怪地睁眼一看,戒尺落在在另一只白皙程度不逊于他的手上——那是太子的手。

      显然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的沈凌当场就疼的两眼泛起了水光。

      谢静冲似乎不为所动,“殿下恕罪,还请您站开一些。”

      沈凌尽管疼得狠,还是一脸坚持,“您要罚就罚我吧,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让无辜之人代为受过的道理。”

      谢静冲看了年幼的太子一眼。觉得沈凌眼里近乎执拗的坚持很是眼熟。沈凌一瞬不瞬地看着谢静冲 ,谢静冲却很快收回视线,看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

      “殿下可知前朝靳福的故事?”

      沈凌还有一头雾水,谢平芜却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前朝靳福是皇帝宠臣,虽然并没作威作福,勤王之师杀入京城的时候仍是当着皇帝的面将他枭首。

      谢平芜跪了下来,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

      “都是小臣的错,愿领责罚”停了一下,咬咬牙,“双倍责罚。”

      沈凌的一下就忘了自己手心的疼,拉着还跪在地上的谢平芜叫道:“谢平芜你疯了?”

      打那么多下,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拿不了东西了。

      被太子这么一嚷,谢平芜倒镇定下来,跪着将手举起来领罚。谢静冲的眼里闪过一丝隐约的心疼,但很快就消失了。手里的戒尺再次扬起。

      这次太子没等戒尺落下便直接扯住了谢静冲的胳膊。

      “谢大人,您不能这样黑白不分!何况平芜是您儿子!”

      太子的一声平芜倒是让一坐一跪的两父子同时愣了下,以至于没发现称呼都从老师变成谢大人了。谢静冲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却只是内心无声地叹口气。

      而跪着的谢平芜却抬起了头,神色恢复了平静。

      “三倍。”声音细弱却清晰。沈凌瞠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静冲拂开太子的桎梏,不过是一个稚童的力量。这一次,戒尺终于实实在在落在谢平芜的掌心。不出所料,雪白的掌心立刻红肿起来。显然,不仅次数连力道都要增加了。

      谢平芜却连眉头都没皱,好像被打的根本不是自己。

      沈凌觉得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谢静冲收了戒尺。而谢平芜的手心几乎不能看了。沈只觉得心疼的要说不出话来,连被父皇罚跪太庙都没哼过一句的太子沈凌在看到谢平芜的手心之后却差点哭了出来。

      回到原位的谢平芜仍是一脸平静,沈凌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课。

      “太子殿下还记得我们今天要讲什么?”

      “王、王莽篡朝?”

      “殿下觉得王莽有功有过?”

      “谋朝篡逆自然大过。”

      “那殿下以为为何?”

      “王家把持朝政,王太后权倾六宫,前朝后宫都是囊中之物,自然会谋夺皇位。”

      “殿下以为谢家如何?”

      “啊?”沈凌有点不明白怎么突然说到谢家。

      “细论起来,谢氏一族亦属外戚。”沈凌不明白,谢家跟王家怎么能比呢?

      “殿下,谢家百年望族历侍数朝,出过直臣、谏臣、股肱之臣,从未出过宠臣。谢氏一族担不起皇室的偏袒。”

      “帝王之道在允执厥中,不偏不倚,方能匡正臣属天下。为一己好恶而草率行事,不仅于事无补,甚而连累无辜。

      “帝王乃天子,天子须敬天而抚育万民,雨露均沾方是君道。”

      年纪尚小的沈凌听的似懂非懂,一旁的谢平芜却从父亲提起靳福之事便知道父亲今日所为的用意。

      谢平芜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叹了口气,分明是横竖都要挨的罚,所以才说不爱当侍读啊。

      可是不知为什么,想到那个讨人嫌的太子方才的作为,虽然在他眼里莽撞得有些愚蠢,却难得的一点都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欣赏,尽管他不承认。

      看来今后不能再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了,不然自己又得遭殃。谢平芜无奈地想到。

      谢平芜这日没有留下继续温书而是跟谢静冲一道回府了,说是还得闭门思过。

      离去的父子二人都没有注意到书房外的廊檐转角,当今天子沈珣已经站了许久。

      分明也是心疼儿子,赶紧回去上药了。皇帝不由笑着摇摇头。

      见沈凌还一个人呆坐在书房,他索性抬步进了屋子。沈凌没料到父皇会来,愣了下,赶紧行礼。

      “起来吧,今天可算得了教训了?”

      看到皇帝一副了然的表情,沈凌难得挫败地低着头。

      “可明白太傅的意思了?”

      “我有错,可,就算平芜领罚也没必要罚得这么重啊。”自从发现平芜比娘娘腔叫着顺口,沈凌似乎就改了口。

      沈珣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眼细致似他母亲然而神情顾盼却神似自己的儿子,想起跟着谢静冲的谢平芜,同样遗传自母亲的秀丽眉目却有着谢静冲的隐忍平和,远远超过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想到这,不觉心下一叹。

      平日里素来威严的沈珣难得和蔼的拉着儿子手,决定跟儿子讲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这是个将来要接替他的聪明孩子。

      “子霄,全天下的人都想得到皇帝的宠信,因为这样可以改变自己的地位和命运。如果有一个人获得了皇帝所有的宠信,人们就会怨恨他,嫉妒他,然后毁掉他。”

      “父皇是说,众矢之的的意思?”

      “是。子霄,皇帝要如何做到公正?”

      “允执厥中,不偏不倚?”

      “皇子犯错侍读受罚本就是规矩,你因为你的不忍心去破坏了规则,还能算是公平么?”

      “可是……”沈凌觉得不服。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谢平芜受罚,那么就不要让自己犯错。一个皇帝不是靠破坏规则去达到目的的,虽然他可以。但是上行下效,人人都这么做……”

      “那就会天下大乱了。”

      “子霄,记住,你要比任何人都顾全大局而不轻易受一时喜怒支配。你说太傅不分是非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被愤怒影响了判断?而你达到目的了么?”

      “……”

      “没有,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对么?”

      “嗯……”

      沈珣相信眼前的孩子可能并不完全明白,但总会明白的。

      “子霄……当皇帝可是苦差事呢。”沈凌看着皇帝透着疲惫和落寞的脸,觉得有点陌生。父皇治下海晏河清,政治井然,为什么父皇看着这么……不快乐呢?

      沈凌望着父亲忽然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么?皇帝不是万人之上么?”

      沈珣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悠悠众口史笔诛伐,若是躲得过,便行得通。”

      沈凌低着头想了半晌,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并不是现在的他能搞明白的。

      沈凌后来特地去问了前朝靳福的事,细细一想,惊出一身冷汗。

      走出书房的皇帝信步便打算去政事堂看看。他并不常去,然而不出他所料,谢静冲已经在那儿了。

      像是知道皇帝会来,进了东阁,便看到谢静冲归置好了奏章,站在桌边行了常礼。

      “卯儿的手没事吧?”谢平芜卯时出生的,小名卯儿。皇帝的话语里是真切的关心。

      “回陛下,犬子无大碍,只是一两日动不得物什,并不要紧。不知殿下……”

      “懿坤宫的人会伺候好的,保准不留一点痕迹,指不定要趁机养得更白胖些。”皇帝知道谢静冲那错打在沈凌手上的一下,他必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不由出言劝慰。“你别担心。”

      向来温文的谢静冲还是第一次这样重罚于人。谢平芜从小懂事听话,其实并不比有点小脾气的沈凌受得罚多。

      两个孩子,打了谁他都心疼。

      眉头微蹙的谢静冲始终半低着头,而此刻春日暖阳穿过宫墙和廊庑,铺满了小小的东阁。皇帝的身影里在光影里,面容模糊得仿佛一片温柔春景。

      “你和卯儿还说起靳福的事?”

      “嗯?”没反应过来皇帝突然的询问,又或许是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暖阳迷了眼,谢静冲只是略带疑惑地望向皇帝。逆光里他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否则他会发现那一瞬间皇帝的表情几乎一窒,而唇角都忍不住勾起了一点。

      “不会有那样的事的。谢家不是王家,你……没人会成为靳福,朕也不是赵俨之。”语调缓慢,好似在发下什么誓言宏愿一般。

      像是被蛊惑了,复又垂下脑袋恭谨地站着的谢静冲不发一语,并不如往常一般说些惯有的辞令。

      皇帝不知道谢静冲在想什么,只是他实在太久没看见这样的谢静冲了,不再满口臣惶恐臣有罪陛下明鉴陛下圣明的谢静冲,不再袖子一拢向前一揖生生拉开距离的谢静冲。他忍不住走得近了点。

      “阿玄……”近乎叹息的声音,谢静冲一向清明平和的眼睛里显得少有的迷茫。

      这样的谢涤玄……

      皇帝的手落在袖口处露出的细凉手指上,春日里本就寒冷,即便穿了夹袄的谢静冲手指依然冻得青白。也不知皇帝是不是真是真龙护体,这样的天气不带个手炉,手心依然是温热的。

      温热干燥的手掌悄悄收拢,绞在一起的细白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要挣脱,却终究没动。谢静冲仍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实在是太冷,连手指也屈服在那一点点真切的温暖里了。

      “阿玄,尚书台的秦大人催着我把荆州修建堤坝的诏书递过去呢,你还没让下面人发么?”

      东阁虚掩的门突然推开,程文耀一脸焦急地进来,却见皇帝满脸懊丧地看着自己,而谢静冲则已立在几案之后弯腰捡着地上的奏章。

      “我已经差人送到门下,大约你来的太急也没先去问问。”谢静冲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平静无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冻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想起来似乎是这样,程文耀有点不好意思便又讪讪退出去了。台阁事繁,干燥的春天即便寒冷也让程文耀觉得焦急上火。

      一时,东阁又回复岑寂。

      “陛下还是早日回宫的好,今日的奏章已派人送至紫宸殿了。”

      皇帝恍惚觉得额头有点痛。他略带惋惜地看着那个跟平日毫无二致的谢静冲又回来了。

      “卯儿那孩子心思太敏锐,怕将来要吃些苦头。”

      “拙荆早故,幼子失恃,微臣教养之余难免疏忽。若有必要,续弦或可有所照顾。”

      谢静冲的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只是似乎习惯性地,两手又绞在一起。

      皇帝觉得大概日头偏了,方才的暖意竟一点没感觉了。

      “如此,也好。”沈珣似乎是笑了下,转身便离开了东阁。

      谢静冲转过身,方才垒好的奏章再次散落在地上。谢静冲呆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身去拾起。

      风把一扇没关牢的窗子终于吹了开,风直直扑在谢静冲身上,连夹袄都似乎有些挡不住。

      谢静冲想,今年春天,倒是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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