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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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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爻一直觉得人生总有些遭遇是毫无来由却又像是命中注定。比如小时候长期被欺负的他被个陌生男孩给救了,比如去丞相府送文书被皇帝给看上。
自己说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可惜当他把这个想法跟一旁的发小——那个救了自己以后就经常帮自己打抱不平一直到去投军的男孩,骠骑将军叶海说了之后,对方全然不领这份有机会跟皇帝比肩的情。
好在宋爻也不介意。
叶海一直说他什么都一笑了之的臭毛病最讨人嫌了。当年救了他的时候,一身脏脚印的小孩儿只是拍了拍衣服,道了谢,一边还嘀咕着怎么回去跟娘亲交代。叶海还想安慰呢,他倒随意一笑说,没事儿。
什么都没事儿,那什么是事儿!古道热肠的叶海认定了是宋爻受了委屈但又不肯跟外人示弱才装作无所谓的,于是越发有了小小少年锄强扶弱的豪气,从此罩着这瘦小的家伙没少跟人干架。
最后发现这孩子是真不在意的时候,叶海不能不说内心有点受伤。虽然他的心糙的也很难说这有没有够上擦伤的级别。
关于宋爻那段离奇的“男宠”际遇,知道实情的少之又少,但至少有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将军。尽管每每提起这事,滔滔不绝的叶海就会跟戳到死穴一样,突然蔫不拉几起来。以至于宋爻觉得他烦人的时候都爱用这招。
其实也并不全然知道吧,宋爻每次心里总是会添上这句。叶海只当自己是去送文书的,其实说起来,实情虽如此却不完整。
他是想借机找中书令谢大人求情的。
宋爻在京城有家不大不小的书坊,生意清淡聊以糊口,但胜在并不劳累而且对他胃口,除了晒书的时候累得腰酸背疼,可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营生了。
谢相喜文墨好古籍虽然朝野皆知,但敢送上门的没几个,除了向来清廉正直不怕人说长道短的程侍中。谢相平日里想购置些什么大多是府里的童仆外出采买,行止低调到有时候买多了也从来没说让人送到府上。若不是宋爻多个心眼,怕是永远不知道自己为数不多的主顾里还有当朝宰执。
这年头书局也有个名人效应,要是将这事传扬开了,就算谢相不再在这儿购书恐怕也大有可为。可惜发现的人生是宋爻,他只觉得人家这么低调就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又何苦给人找麻烦呢。于是他依旧装作不知道时不常卖书给宰相府,只是也会多多留意都买了些什么书。时日久了,晓得了相爷的偏好,进书的时候也多留了个心眼,于是这单相府买卖倒是越做越好了。
叶海后来知道这事儿,看着这个似乎单纯好骗的老实人模样的宋爻忍不住叹气,这到底是个啥发小啊。
再后来,叶海出事了。
说是出事到底夸张了些,那时候叶海还是个裨将,西凉城里怒杀马贼倒是痛快,只不巧这群马贼竟然有来头,草原上的单于借题发挥向边境施压,一时间气氛紧张。
冤有头债有主,甭管到底是谁的错,涉及这样的问题,即便知道叶海怎么也算为民除害,只可惜“害”竟然还有这般来头,断然没有为了一个裨将而放弃得来不易的边境安宁。宋爻得知这个消息纯属偶然,茶楼里本来八卦就多,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
宰相门房七品官,谢相律下极严,倒也没有作威作福的仆人,只是论起见识气度肯定与旁人不同。茶楼里得了消息的宋爻有点不安。可巧这日相府照例来人取书,宋爻想了想便跟一旁的伙计状似无意聊这事儿,取书的仆人年纪不大,伺候书房的平日里有的没的也听了一些,显然对这事儿是知道的,犹豫了半晌,还是半隐半漏地跟宋爻和伙计们说起来。
大约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宋爻听完心下一沉,这可算是祸从天降。宋爻父母去得早,自己又是个独子,没有叶海,他连来京城谋生,能有今天,都是不敢想的,或许早死在老家也未可知。唯一的亲人的叶海遭了难,宋爻一向安然无妨的心终于也烧灼了起来。
宋爻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果断的聪明人。这个优点不仅救了叶海,后来,也救了他自己。
虽然心下有愧,他还是在招待仆人的水里放了点东西,接着再“勉为其难”地承担了送书回府的任务,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便是宋爻当时仅有的想法。
他想的倒不多,以至于都没想过自己要是见不到谢静冲怎么办。他这样的客人想来相府也极少招待,只是该有的待客之礼一分不少,宋爻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感慨。
他这样的升斗小民,这辈子能路过这样的高门大户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作为客人入府。丞相府外面看起来庄严大气,全然是名门望族的气派,进去一看,却发现拙朴自然不事雕琢的很。
可宋爻是个心细的人,相府虽无镶金嵌银各式珍玩,但各色家具的用料做工,池树花草的错落雅趣,都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味。很多只在书里听说过的细致讲究,就这样展现在宋爻眼前。
譬如中堂的字画,乍一看全无新奇之处,便是款题也似乎并不是出名人物。宋爻看的书杂收的书更杂,其中便有些前朝宫廷里流出的本子,他认得这个小印,那是前朝皇帝的随身闲章,一般钤在他喜爱的字画书籍上,偶尔也给自己的作品钤上。前朝皇帝虽不是明君,字画确是一等一的好,等闲书局但凡有个钤过他收藏章的字画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若是原作更是不敢想象。
相府里不过是小花厅的中堂字画便是常人难以匹敌的。宫廷里收集了一些残卷和摹本,这幅却如此完整,甚至保存的很好,竟是皇宫也难有的。谢家百年望族,前朝便有先祖执掌中枢,不定是御赐之物。本朝历代皇帝也颇倚重谢氏一族,文臣武将灿如星斗,便是赏赐了也不稀奇。
宋爻心下称奇,毕竟于书画之道颇有研究,见了真品难免生出亲近之心,于是忍不住走上前细细观看。
“这是赵俨之的画,写意山水里无人能出其右。”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宋爻一跳。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这人直呼了前朝皇帝名讳。
“若有题诗倒更得趣。”本朝兴复古之风,画作之上不兴题诗,前朝繁盛一时的诗画相济一时捧者寥寥。
来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个新奇说法。赵俨之画多留白,取释家万法空寂之意,补了诗词反倒不美,阁下以为如何?”
“鄙人受教。”宋爻心下叹服的同时不由疑惑,此人是谢相么?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华贵威严倒是货真价实,只是又怕认错人惹了笑话不算还招人反感就不好了。他可没忘记自己是来求人的。
“你到相府何事?”
“小人有事向相爷相求。”这般问话就算不是谢相本人,也该是谢府主人之一吧。
“什么事?不妨说与朕……哦,我听听?”
于是宋爻便将事情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却半天没听见对方回答,不由疑惑地望向对方。
那人似乎正在思虑,发现宋爻的眼神却一瞬间有些发愣。
半晌。
“这事恐怕有些难。”
宋爻心里一紧,嘴上还是不慌不忙。“此事确乎为难,然而须知‘诛晁错一人不足以平七国之乱’,不说叶将军无错有功,便是有错,杀他一人也不足以阻挡单于寻衅滋事以图南下之心。而此时杀了一个累有军功的人,虽是无足轻重,只怕寒了边关士庶之心。”
那人听罢却抚掌大笑起来。
“此言甚得朕心,比那帮老夫子说的在理的多!”一时忘形的当今圣上不小心“泄露天机”了。
宋爻悚然一惊,赶紧跪了下去。虽然对皇帝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相府偏院的小花厅感到疑惑,倒也无暇细究。
“起来吧,朕是微服而来,不必拘礼。”
宋爻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进来了一个小厮。皇帝似乎是认得的。
“回爷的话,谢大人说是今日就留在程大人府上了,还说……”
“还说什么?快说。”
“还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白龙鱼服实是不妥,望陛下……切莫再为。”最后四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
尽管皇帝什么表情都没有,宋爻却莫名想起老家的二黄,每次看到自己过来却两手空空的时候,瞬间也是这样的感觉。宋爻为自己的错觉打了个寒战,他真是越来越不要命了。
显然他今天也见不到宰相了,何况这事儿也算因缘巧合地上达天听了,看皇帝的意思此事尚有转圜,自己也算功德圆满了,也该赶紧告退了。
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皇帝却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宋爻。”
“哦?哪个字?”
“微子之宋,道有变动之爻。”
“宋爻……很有意思。你且随朕入宫吧。”皇帝的语气好似带走了一叠点心似的。
“……小民遵旨。”他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吧。
“朕许久不曾遇到可以谈史籍掌故之人了,不知你可否陪朕闲聊一二?”先做决定再问意见,果然是天下之主的作风。
“小民谢主隆恩。”宋爻自忖还算得体,可进宫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明白,在他的观念里能进那里的,可得是内侍啊。然而转念一想,他不过是去跟皇帝说说话,又不是常住,应该不打紧。
皇帝甚至还细心地派人替他去跟店里知会一声。宋爻不禁感慨当今天子确乎是当世明君。
穿过月华门的宋爻还不知道,即便能入内廷,外臣也是不能穿过这道门的,也不知道,他不只是来说会儿话的,更不知道,其实他的应对并不得体,而皇帝欣赏的,却恰是那份并不闹心的不得体。
不过哪怕重来一次,他也没可能拒绝皇帝。
第一日确乎是聊得很尽兴,甚至有点宾主尽欢的味道,以至于皇帝又留了他两日,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在紫宸殿的东暖阁住着,皇帝上朝他便安心自己看书,皇帝下朝有时两人各自看书间或交谈两句,或是皇帝听他念书,宋爻觉得自己倒像个侍读。
他哪里知道,后宫已经把他传成狐媚惑主宠擅专房甚至干预朝政的地步了。
但其实他睡的暖阁跟皇帝的寝殿还有些距离即便同属紫宸殿。
不过几天,一日晚上皇帝处理完政务却并没有如往常返回寝殿,反倒来了他的东暖阁,还差人上了酒。
宋爻有点疑惑却也没说什么,也许是皇帝有青梅煮酒论天下的雅兴了也未可知。他酒量不算很好却也不差,更何况,皇帝显然只是忙着自己灌醉自己。
大约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宋爻如是猜想。喝了酒的皇帝神色到看着很清明,就是眼睛有些发红。
“宋爻,你娶亲没有?”
“未曾。”
“可有意中人?”
“……也算有的。”想起那个唠唠叨叨却天生少根筋的人,宋爻忍不住心下一叹。
“那人可喜欢你?”
“……不知。”
“那,他可在意你?”
“倒是在意的。”
“如何个在意法?”皇帝像是饶有兴趣。
“大约,事事以我为先吧。”护了他这么多年,是成了习惯了。
“事事以你为先……朕倒真是羡慕你。有的人心里什么都有,偏偏就没你,你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一如往常的威严样子。
宋爻不知怎么安慰一个皇帝,在他看来九五之尊,也没人敢安慰吧。
“有时候也未必是不在意,只是做不出那般姿态也是有的。”虽然不知道皇帝说的是谁,但觉得能让天子这么失落的想来也不是寻常人。
这几日下来,他心里隐隐有个人选,却也不敢妄加揣测。
“做不出么?岂止是做不出,做了还不如做不出呢。”皇帝的话语里几乎有点愤愤不平。
说话间皇帝已经不知道几杯黄汤下肚了。
“他怎么就一点都不明白呢……朕还这样高兴地去寻他……那个讨厌至极的程阿蛮!……”
皇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宋爻想,程阿蛮该不会是侍中大人吧,联想到那日小厮所说,他不禁为自己的揣测又笃定一分。
“你入宫几日了?”
“七日。”
“都七日了啊……他可真沉得住气……也许确实也不在意吧。”
“陛下……”宋爻觉得皇帝大概需要早点安置了,于是打算起身去叫内侍。
“阿玄……”
“嗯?”应了声的宋爻才发现不对,皇帝怎么可能知道他小字衡璇。
还没等他想清楚,一直规规矩矩的皇帝突然将他扯住,醉得晕晕乎乎的脑袋就架在他的肩膀上。宋爻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感觉皇帝灼热的鼻息里带着酒意。
“你怎么真的忘了呢……十年了啊……你都忘了……阿玄……”
说着胡话的皇帝渐渐睡过去了。宋爻本想拉开皇帝去喊人,可皇帝死死拉着他不放,这样拉拉扯扯太不像话,宋爻叹口气,便将皇帝扶到自己的床上去安置好,自己坐在床沿凑合歇了一晚。
内侍第二天清晨发现如斯场景自然诸多揣测,宋爻虽不安,但看皇帝全然无事的样子倒也不再担心了。
只是这事儿传到外朝,自然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之后便有了群臣上疏,谢相御书房进谏之事。
皇帝并不知道,那日谢静冲并未留宿程府,前脚小厮去谢府回禀,后脚谢静冲就跟程文耀告了罪回府,却得知皇帝已经离去。
而此时闹肚子的小厮也回到了谢府,自然是不敢将自己疏忽职守之事说出来,反正书也送到了,而他以为,店主也识趣地自己离开了,正是天大的顺遂,便更打定主意不说了。故而谢静冲对皇帝从自己府里带走了人一事,竟一无所知。
直到几日后他听到程文耀的所谓内宫秘闻,才知道儿子从太子处听说的陛下近日夜夜独宿紫宸殿究竟有什么不对了。
这确乎是皇帝一时兴起罢了,好在众人也并不确切知道宋爻何许人,知其名不知其人,知其人不知其事,只有从边关押解回京后无罪释放官升两级的叶海将事情前后对上才知道了缘由。
“陛下也是个可怜人。”叶海最听不得这句话,他可不觉得坐拥天下的人有什么可怜的,他要是可怜,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和他们的家人该叫什么?他更不高兴的,是话里的亲近,好似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宋爻心里确乎藏了秘密,他和皇帝之间的君子之约,彼此缄默。
只是那句十年他始终不明白何解,不过也没关系吧他想。
宋爻不知道,那天是三月上巳,从前世家大族都有临水祈禳的风俗,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跟随着姑姑——当年的大长公主参加了那次春禊,认识了随父与会的谢静冲。两人一见如故,许了十年之约,他日定当有所成就,两人复会伊水之上。
皇帝也不知道,那日谢静冲原本备好车舆并非是为了去程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