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进谏 ...
-
御桌上层叠的上疏直溜溜的地排成一摞,直的跟面前跪着的中书令大人的脊背一样。皇帝不由深深叹口气,自作孽不可活。
“爱卿,朕以为……此事没这么严重。”皇帝揉着额角认真思考起是不是把那孩子打发掉算了。
“回陛下,臣以为,豢蓄娈童嬖幸实非国家之福,皇室之福,万望陛下三思。”中书令谢静冲的眉头都快能夹死过路的苍蝇了。被一众同僚尤其是门下侍中程文耀撺掇着来说这事真是让他的心情万分不好。甫知这消息时连表情都没找好。毕竟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终归是皇帝的私事,且实在不好摆到台面上来说——这也是众臣一力推他来说这事的主要原因。
谁都知道,皇帝陛下恼羞成怒起来可不好玩。如果有谁例外,一定是这位敢当着皇帝的面拂袖而去的人不被责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谢静冲谢大人。
讽谏过失之事,就算左右补阙拾遗散骑常侍谏议大夫个个都袖手旁观也轮不到堂堂中书令来亲自面谏。跪着的谢静冲感到了少有的尴尬,连语气都不如平时那么义正词严。
皇帝陛下比谢宰执还如坐针毡。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假装从容不迫批阅奏章的天子清了清嗓子道,“此事确有不当之处,只是纵观前朝故事,倒也无伤大雅。”
所以前朝灭亡了啊。谢静冲很明智的把白眼和这句话默默留在心里,毕竟他虽耿直又不愚蠢,真惹恼了这位一样是掉脑袋夷三族的下场。
反复斟酌了下语气,谢静冲再次开口。
“陛下所言甚是。然则古人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风不可长,恐遗祸无穷。”习惯性地就把结果说得严重些,谢静冲想了想那些老学究都学当今圣上蓄养娈童,不管是自己玩玩儿,还是拿来讨好上位者,感觉都不是什么什么太平盛世该有的景象。
“卿过虑了。”皇帝忍住自己快要抽搐的嘴角。眼前的谢静冲年过而立,说话做事总让人觉得像是老谢相谢偃还在的样子。明明是谦谦君子的面相,偏生被眉间皱褶带出几分硬气,以至于众人都忘了他祖籍吴郡,说的最顺的恰是一口吴侬软语。
“我朝明令禁止官员眠花宿柳流连烟花之地,此风若长,则宵小有可乘之机,此令形同虚设。”毕竟是中书令,即便最空洞的老生常谈也能说得确乎有几分道理的样子。谢静冲边说边想,这种差事儿,下次程文耀就算送他一百件前朝真迹也不能答应了。
“……”群起而效之?皇帝无语了一阵,心想,除了礼部侍郎谭啸清那天朝会的时候狗胆包天竟然敢去拉扯满朝文武都不敢招惹的谏议大夫徐之明并被其甩了无数白眼而嬉笑自若之外,朝廷哪里有一副要兴起男风的样子。
再说……有这么个堪为百官表率的中书令大人和鲠言直议著称的门下侍中,“下”就是想“甚焉”也得敢啊。
当然,皇帝同样很明智地没有说出来。
“卿所言甚是,朕当熟虑之。”话说到这份上,再说下去,皇帝估计能撕了手里的奏疏,谢静冲默默叹口气,程兄,愚弟尽力了。
“臣告退。”跪了好一会儿的谢静冲忍不住怀疑让他跪这么久的皇帝是借机报复。然而君前失仪是大罪,就算膝盖疼的很,行礼拂袖躬身后退的动作看起来依然行云流水毫无瑕疵。
不愧是制定朝仪的前尚书令之子,百官表率名副其实。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皇帝也懒得装样子,拇指细细抚了抚摊开的奏疏,接着又随手就把它推开,放松了四肢,全然没有方才君临天下日理万机的威严样子。
“陛下?”皇帝一睁眼便看到丹陛之下站着一个仿佛十五六的少年。
看着虽不大,其实也有十八岁了。宋爻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他长得并不出色,外头盛传他手段高超迷得皇帝七荤八素一定有狐媚之姿,但真见过他的并不多,见过他还相信他就是宋爻的更少。
毕竟他长得实在不像是能狐媚惑主的角色。眉眼平淡,最多算是有些温柔,但比起柔妃的柳叶眉翦水秋瞳就差得多了。面色白净,也只是白净罢了,后宫嫔妃保养得宜,说是肤白胜雪都不夸张。怎么看都像是该着青色布衫准备来年应举的举子才对。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
“陛下?”见皇帝只是看着他发愣,宋爻越发忐忑。虽然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但他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听到了方才的对话,连中书令都出面了,自己若是侥幸不死便好,留在内廷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皇帝眨了眨眼睛,有点迷糊的样子,转瞬又清明起来。宋爻不敢再出声,皇帝似乎刚才看着自己走神了。他可不认为是自己长得有多令人出神,他总觉得,皇帝似乎并不是真的在看他。
“午膳吃的可好?”皇帝的语气很轻柔,全然没有方才的字字如铁。
“诶?挺、挺好的。”宋爻没想到会问这个,吓得一个磕绊。似乎怕自己的磕绊影响了自己的表达,宋爻又局促地笑了笑,来表达自己真的觉得挺好的。
即便进宫了好一段时日,也叫了人负责教授规矩,御前应答仍是不太得体的样子。每每吓得负责教他的内侍一身冷汗。
皇帝似乎并没在意他回答什么,只是嘟囔了几句,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宋爻见皇帝回过神对他说,”你陪朕走走吧。“
直到皇帝离开大殿,宋爻才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他在想,皇帝那句“倒是皱着眉头好些”是什么意思。
殿内御案上,被推开的奏疏依稀写着:臣谢静冲叩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