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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说】璎之珞(中) “……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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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入夜,繁星点点,凉风习习。湖面静如镜面,倒映出两旁的堆了雪的杨柳。薄薄的雪如同薄如蝉翼的白纱衣,披在肩上,柔柔的,美美的。而那河畔的柳,褪了青色,光秃秃的只是凄凉。是啊,终究是关内,这雪比不上东北和林狂怒咆哮的雪,而这柳,亦比不过当年西湖湖畔倒垂下的葱郁浪漫。
“西湖果然是人间天堂,这湖水就像……就像我们的大草原一样绿!”少年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湖面,他细细的眉毛扬起,双眼中迸射出如阳光般温暖明亮的光芒,瞬间,便照亮了这个如梦如幻的夜晚。他大步奔跑到湖边,挽起裤脚衣袖,孩子似的将手脚浸入水中,他是那么惊喜,他又奔到湖边,摆弄着在水中婀娜摇曳的杨柳,兴奋地回过头来冲我挥手:“喂,珞儿,你快来!这水是很舒服的!”
我微微一惊,女孩子怎么可以在外面撸起衣袖呢?我踌躇了一下,铁穆耳却已大步奔到我身前,不由分说的抓住我的手,把我推到湖边,他站在我身后,朗声笑道:“快点,别想逃跑,否则啊你就等着成落汤□□!”我回头望着他,他爽朗的笑着,眉毛是弯的,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脸颊上微微鼓起,那是婴孩才会有的笑容啊,那么纯,那么真,不掺一丝杂质,也绝不可能作假。在那一瞬,他根本不是我在和林看到的那个气定神闲、指挥自如的少年将军,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在大草原上赤足奔跑的孩子,一个看到像孩子一样看到水会不自觉兴奋高歌的孩子。
我也笑了,突然间有一种直达心底的快乐,我笑得弯了腰,俯下身撸起衣袖,铁穆耳笑得更加欢快,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将我推入水中,他说的果真不错,水是那样清澈,那样柔和,那样凉爽。像娘亲的手,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慢慢抚着我的头发似的温柔。我俯下身,将手掌浸入水中,铁穆耳则站在我身后,伸出双手扶着我的手臂,他总是很谨慎的,若是两个人都掉到水里去,岂不只能一同做了水鬼?
“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站起身回过头来,贴近他,轻轻地说道。
铁穆耳扬了扬眉:“你说呀。”
“你在想你的家乡,你在想……大草原,对不对?”我开心的在水中蹦跳着,溅起点点水
花,“穆,大草原是什么样子的?”
“嗯,草原是很广阔的,你想象一下,假如咱们身边没有陆地,只有西湖,一个接一个的西湖,整个临安,不,连同苏州,广陵,全都变成浑然一体的西湖,我们站在高处,一望无际便全都是绿色……对,这就是草原,你永远看不到它的边缘,仿佛从天边就是草原,一直绵延到你脚下……”铁穆耳沉思着,他的眼眸中闪现出绿色的光芒,很柔和,就像孝顺的儿子向别人提起自己最敬爱的母亲。杨柳幽幽的飘荡着,顺着温柔的风,仿佛在水面拨琴,仿佛奏出了一曲曲欢歌……
“那一定很漂亮,你们那里的人都会骑马吗?”我问道。
“当然。”
“女孩子也会骑马吗?”我很好奇,侧过脸望着他,
“当然!”铁穆耳笑了,“有些女孩子骑马的技术比我都要好,你的武功这样好,又不是没有骑过马,稍微练一下就会很棒!”他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兴奋,他握着我的手,将我拉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珞儿……你会愿意……会愿意和我一起去草原上骑马吗?”他的眼神闪烁如星,璀璨的光芒让人心神俱醉。他不自觉的探着前身,晶亮的双眼散发出柔和而盼望的光芒,柔柔的洒落在我身上,和着月光,让我甚至难以分出,哪里是月光,哪里是那深情的目光……
我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许久,许久,我轻轻地合上眼帘,喃喃道:“我愿意和你去草原上骑马,我愿意和你在草原上搭一个小小的房子,我愿意和你仰面躺在草原上,看那里的蓝天,听那里的鸟儿歌唱……”我的声音愈来愈低,双颊红艳如霞,我甚至都难以相信,我怎么好意思呢……女儿家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铁穆耳朗声笑了,豪爽动听得如同的草原上的一曲欢歌,他笑着在水中跳跃着,奔跑着,水花越溅越高,仿佛高的能够触摸到皎洁的月亮。和着清风,他的歌声也随着清风传递了出去,他唱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我并不了解的语言,是他的语言,但我听得出他的欢愉,听得出他难以名状的喜悦。这样,这样就够了……
……
突然间耳边一阵喧嚷,我的心一颤,三年前那如梦如幻、天堂一般的记忆现在却如潮水一般褪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抬头望去,远远地驶来一艘华美的大船,大船之上红灯笼高高挂,桅杆上金旗飘动,竟是说不出的气派。
“……可你不是普通的公子爷啊,你是帝王家的公子爷。”我侧着头,倚在西湖柳树畔,望着铁穆耳。
铁穆耳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傻丫头,可你不也曾是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吗?被无限奢华包裹着的你,难道很快乐吗?”他的目光慢慢投向远方,眼神中似乎有种温馨的辽远,却又似乎只是柔和的微笑:“所谓繁华人世,也不过几十年光阴,如南柯一梦般,眨眼间也就逝去了。真正好男儿、大丈夫,必然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像我皇爷爷那样的大事业!”他回头望着我,眼神中迸射出无限的激情豪迈。他是那样坚定,仿佛也能像盘古一样一手撑天、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一刻,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不再是个在心底藏着童真童趣的大男孩,而是一个昂首挺胸、王者风范的少年将军——不,或许是未来的少年君主。
他的眼睛里仍有着葱绿的草原。可那草原上啊,却建设出了宏伟的宫殿,伫立着朝贺的百官,生活着富足安康的平民和他们成群的牛羊,马背上的孩子,正在放声歌唱……这就是他要实现的蓝图吧,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血腥,没有苛政,没有贪官污吏,所有人都能在草原上建起一栋华美的房子,所有人的肚子都能撑得滚圆,然后安坐在草地上,看漫山的绿草轻轻扫着牛马的小腿,听远方的百灵鸟,唱出动人的篇章……
……而我,而我多希望,也能来到那美丽的草原,来到那美丽的天堂。陪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过那样平静幸福的日子……
我默默地看着那艘华丽的大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临头一人长身玉立,那眉眼,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铁穆耳。可他只是僵硬的站着,脸上没有我熟悉的笑容,爽朗的温柔的英气逼人的笑容。他的目光仍是悠悠的望着远方,可是眼神中既没有辽远,也没有柔和,只是悠悠的空洞。他在茫然什么?亦或是在思考什么?可是,又是什么难题,能让他这样痴想,却又这样忧伤……?
不知怎的,我竟想起玉昔帖木儿,想起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和狠辣绝决的手法,或许这才是为官从政之道?或许这将会是多少年后的铁穆耳的未来?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他那弯弯的眉毛,那弯弯的眼睛,那弯弯的嘴角,那婴儿般纯真而毫无杂质的笑?
这就是每个君主的必由之路吗?
那艘大船愈来愈远,又愈来愈远。船桨划动,水波泛起涟漪,一层,又一层,正如那曾经意气风发、热情淳朴的少年,最终也将会被这一层、又一层的压力,逼得穿上一层、又一层的盔甲,而盔甲内他的目光,也终将变得那样冷酷,那样犀利;而他曾经爽朗的微笑,最终也会化作玉昔帖木儿捻须时那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吧。
“……没有什么规矩,没有谁能够阻止我娶汉妃,规矩原本就是死的,可人,却是活的,何必为死,而牺牲活……
“……我不是在骗你,更不是一句空话,草原上的壮士从不说谎话……
“……相信我,等我再出现在西湖湖畔,再陪你在月光下戏水时,你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我的新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