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色小说散文集》任浅浅

8、【小说】璎之珞（下） 现在的临安

　　叁

　　临安的夏天总是来得比南方其他城市早些，五月的时节，天就如蒸炉般慢慢的燥热起来。大榕树下穿着小衫乘凉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也都除下了厚衣，换上轻便的服装，更加肆无忌惮的在大树的丫杈上跳跃歌唱了。街边的小贩愈来愈多了，农家的果子也丰富了起来，春天已走到了尽头，富贵的牡丹、妖娆的玫瑰，更是迫不及待的鼓起了花苞，争先恐后的抢夺夏日的阳光。

　　我穿着浅紫色薄纱长裙，端立在自家小小的面店前。一名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立在我身前不远处，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古旧的书册，风度翩翩，儒雅英俊，只是修长的眼角间透露出些许憔悴和病态，脸色微黄，嘴唇微青，但神色之间却颇有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然和从容。

　　他一直在看我家门前的那一串璎珞花，这花曾经是临安大户人家最钟爱的花，因为艳而不妖，柔而不媚，小小的浅粉色的花瓣轻轻打个卷，落在绿叶上。只不过这花到底娇贵，临安城一破，无人照料，竟是多半都活不过，只有极少数的遗留下来，被我寻到，栽在这里。

　　他慢慢的转过头来，勉强微笑道：“楚姑娘。”

　　一晃八年，他依旧叫我“楚姑娘”。可我呢？我早已不再是楚姑娘。

　　“……想不到当真是岁月如梭，当日一别，竟是八年。”他长久地叹了口气，“而我与皇弟……不，皇上……”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想得到吧，他，甘麻刺，曾经是对于铁穆耳而言最强势的皇位竞争者，竟沦落至斯。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许久才开口：“你还记恨我当年偷了你的皇太子宝吗？”

　　甘麻刺淡淡道：“姑娘也将我看的太低了，我争皇位，只是不忍辜负麾下群臣多年来的照拂和栽培，不忍他们看到自己的心血竟是如此……呵呵，如此没用。更何况，我若真的记恨姑娘，当年又何必从玉昔帖木儿手中救你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八年前的湖畔，夜色朦胧中突袭的杀手，还有猝然而至的蓝衣青年。玉昔帖木儿，果然，只是为了把我引到他早已设好的陷阱里才同意我与铁穆耳的相见。他，始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了我。

　　他处心积虑培养的储君，他呕心沥血所得的少年，不能为我而毁于一旦。

　　“八年真快，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甘麻刺笑着看着对面大榕树上嬉戏的粉衣女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可是小脸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可爱，乌黑的发上别着一只精致的璎珞花环。在她旁边的是个差不多大的褐衣男孩，额头上、颊上汗水簌簌滚落，手里挥舞着一只褐色的树枝。

　　“是双生子？”

　　“是。”我只是微笑。

　　“你丈夫可还好？”

　　“都很好。”我柔声应着。

　　清风悠闲地在天地间跑着趟儿，枝头的鸟儿时不时的叽喳两声，天空是湛蓝色的，清鲜的空气四处漫溢，连带着那含苞待放的细微的花香。

　　甘麻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楚姑娘，皇上过些日子会到南方。”他慢慢的抬起他灰暗的眼睛看着我，慢慢的。而我许久不曾激起波澜的心，倏地，就如那年最后一次相见时，他的船逐渐驶离我视线时，对，就是那时，那时的湖波，一层一层泛起的湖波，现在，也是这样的，在我心头荡漾。

　　“皇上过些日子会到南方……”

　　“皇上过些日子会到南方……”

　　……

　　铁穆耳南巡的时候我去了，挤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他很低调，更不愿劳民伤财，但他登基以来对江南税赋的大幅度削减，江南的老百姓很是感激他，是以都自发的纷纷前往外城，迎接他的到来。整个临安，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一时间街头小巷，黄旗飘扬，而人们口口声声传着的，也都是关于他的讯息。他何时到，又何时离……看着那在空中欢笑着的旌旗，我想起当年我曾对玉昔帖木儿所说的话：“……我不是什么大丈夫，只是个小女子，所以实在不懂爱国忠君之道，我所知的只是顺应天意，拥护正统……”

　　现在的临安，到底还有多少人还记得南宋呢？还记得那个荒淫颓废、贪官横行的小小朝廷——他们曾经口口声声说要忠诚到底的王朝。亦或是谁也不能被怪罪，时间久了，生活安逸了，关于那些曾经的痛楚和忠诚，也就会慢慢被消磨掉。或许等到几百年后，这些旧民们又会哭闹着告诉新的统治者，他们是元朝的子民，他们不能背叛元朝……

　　就这样，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正如人生，不断死亡，又不断轮回，然后迎接新的生命。

　　我终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金黄车辇的顶端，穿着如阳光般耀眼的金袍，犹如天神一般威严。他是整个天下的王，是整个天下的主人，当之无愧的接受世间万物的朝拜。我深深凝视着他朝气蓬勃的双眼，想起他在西湖湖畔对我说过的誓言。我相信，他将会是一个比他爷爷更加伟大的君王，他会让绿色的原野上，布满笑容，布满富足，布满希望。

　　“……相信我，等我再出现在西湖湖畔，再陪你在月光下戏水时，你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我的新娘……”

　　我始终相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