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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说】璎之珞(上) 那是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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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之珞
壹
灰暗的土地被赤色的璎珞染成了血河,无数的、无数的战马和着无数的士兵,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血泊中士兵的钢铁战甲还烁烁的闪着银色光辉。周围、周围都是人、是穿着边缘破烂不堪的布衣的人,许久不曾进食的胃撕扯着,愤怒的撞击着我的胸膛;无药可上的伤口上嗡嗡作响的是些不知名的飞蝇,痛,真的好痛……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床上的天鹅绒垫子软软的依偎在我身边,我惊悸的试了试我的额头,上面早已被冷汗浸满。我又把手放在枕头下,还好,那东西还在。我深深地松了口气,窗外的月色顺着雕花木格散落在房间里,银白色的如同点点星光。我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我的胃依旧在绞痛着,想不到逃亡途中留下的胃疾,直到现在都不曾好得透彻。
我服了药,坐在床边,再次伸手触着枕下的包裹,我再次松了口气。我本该好好睡一觉的,然而一闭了眼,就又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鲜血,尸体,饥荒,飞蝇,疟疾……是的,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临安城刚刚在元兵的铁蹄下沦陷,那时还有南宋的将领在苦苦挣扎,那时爹爹刚刚过世灵柩还停在灵堂,那时……那时我还是临安楚氏一族的大小姐,那时我叫……楚珞。
那时,所有的繁华都如南柯一梦,醒来便烟消云散……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直到第二天早晨窗外唧唧喳喳的鸟鸣声将我唤醒。我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更衣,我端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乌黑的发丝如瀑一般垂下,桌前还摆着一碟糕点,似乎繁华仍旧未变,可我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知世事的楚珞了,我是杀手楚珞,我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楚珞。
罢了,过去的事,何必再苦苦思恋。反正爹爹的灵柩早已运不到祖坟,昔日的楚府也只留下断壁残垣。我伸手将枕头下的包裹拎出,走出暂住的听荷小筑,向大都最繁华的十里街走去。而十里街最高的建筑百合酒楼临窗的雅座上,我知道,将会有一个身材雄伟、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等待着我,和我手里的这样东西。
他果然早已在那里等候了。他紧紧眯着眼睛,犀利的目光由远及近,从远处一边吆喝一边叫卖的小贩,到近旁小摊上选购物品的顾客,他一刻都没有放松。直到我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眸,他才极缓极缓的呼出一口气,紧紧眯着的眼睛也松懈下来,已有皱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弧度。但他极快的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然后故作轻松的抖了抖穿着的深紫色金线绸缎长袍——军人出身的他雄伟厚实的身材将这件富商大贾中颇为流行的袍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嘴唇贴在杯子上,微微低下头,但是我始终感觉得到,他那双精明犀利的眼睛,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我。
他是玉昔帖木儿,当朝重臣,玉昔帖木儿。
“楚姑娘,三年不见,身体可还无恙?”他放下茶杯,面带温和的微笑,满脸的虬髯也随着他的微笑一起颤动。他的微笑是冲着我的,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那个包裹,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看到那包裹的瞬间他眼里迸发出的激动和难以抑制的欲望。
这将是我的机会,要挟他的机会。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嫣然一笑:“劳烦将军挂念,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我小心翼翼的递上那件包裹,玉昔帖木儿难以掩饰住快要咧到脑袋后边的笑容。“轰”地一声,他已站了起来,主动将门窗掩好。我慢慢打开包裹,再打开包裹内机关精巧的连环七锁盒——突然,一道夺目的金光从盒子的缝隙中激射出来,玉昔帖木儿立在原地,双手捧着盒盖,慢慢的,慢慢的将盒子打开——盒子内,九条金龙盘旋曲折,围绕着一根纯金打制的柱子,柱子头顶是一只最大的龙头,龙头果真雕刻的栩栩如生,凶狠的眼神,锋利的牙齿,牙齿上是一排细细的小字;金龙相互盘绕的每一个截点上,都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祖母绿。它浑然天成的摆在那里,无与伦比的光辉洒落在我身上,那一刹,我不由也呆了……
玉昔帖木儿抬起头,微笑道:“楚姑娘果然聪明绝顶,能将这皇太子宝从晋王府中偷出,”我一怔,方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皇太子宝身上转向玉昔帖木儿,我的心猛地一跳,竟有些惴惴。只听玉昔帖木儿接道:“……而且还知道这连环七锁盒的开启方法。楚姑娘为三少爷所做的,老夫先在这里谢过了。”他说罢,居然当真向我深深一揖,我诧异之际,但心底却总是突突直跳难以安定,我退后一步,略一停顿才缓缓道:“将军……将军不必……如此……我……”
玉昔帖木儿微微一笑,立起身来,从他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只精巧别致的盒子,双手郑重地捧起皇太子宝,放入盒子里。然后将盒子锁好,又取出一只更大的但略有破旧的檀香木盒子罩在原先的盒子外面,接下来又取出另一只更大的仍是略显破旧的梨花木盒子罩在外面,又包了好几层破旧脏乱的布,这才放回自己的包裹。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松了口气,悠悠闲闲地坐下,取了茶杯,一边品茶一边微笑道:“楚姑娘的酬劳,我已着人运至姑娘的听荷小筑,他们会等姑娘回去……”
“不必了。”我淡淡的打断了他,“我虽是汉人,可三年前不也帮你们去和林打探叛军消息吗?我不是什么大丈夫,只是个小女子,所以实在不懂爱国忠君之道,我所知的只是顺应天意,拥护正统。”
玉昔帖木儿微笑道:“姑娘如此见解,果真不愧为女中巾帼,老夫很是欣慰。不过诚如姑娘所言,汉蒙不两立,老夫虽然深信姑娘对三少爷的忠诚,但可不一定朝中其他人也这么想,所以这酬劳,还请姑娘不要再推辞了,否则对不起姑娘的辛苦,我们可是承担不起啊。更何况,三年前和林的情况,或许已和如今大不相同,而且主上直到今日都不敢授意进军和林,其中必有蹊跷,所以姑娘所说的贡献,不知到如今还能否算得上是贡献了。”
玉昔帖木儿言语谦恭有礼,可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他是要与我撇清关系。我不断劝说自己沉住气,眉毛一扬道:“将军不怕皇太子宝一事败露?”
玉昔帖木儿捻须微笑:“若是怕,那么原本算作姑娘酬劳的黄金,恐怕要变成姑娘的陪葬了。”
我死死咬紧牙关,玉昔帖木儿慢条斯理的微笑道:“楚姑娘,你聪明机敏,老夫一直视你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我也知道你的心事,你对三少爷还是有情,是不是?”我顿时如遭雷击,想不到我和他,死死掩藏的秘密,终究还是被这个老狐狸知道的一清二楚。我从未像今天一样厌恶这个老东西锐利的目光,这目光,能将我心底最隐秘的一面狠狠地揭露出来,带给我莫大的耻辱。我之前百般筹划的词句,到现在,全都没有用了。或许……或许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本钱,和玉昔帖木儿谈任何条件。在那一瞬,我突然发觉,我是如此的幼稚,幼稚的以为他会看在皇太子宝的份上,答应我的条件。可我低估了他,他早就将我的说辞揣摩透了,即使我再反抗、再争辩,他都已经占据了这场谈话的主导,我,早已没有机会了。
我紧紧攥着拳头,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双颊烧得发烫。只听他操着暖洋洋的口音继续说道:“楚姑娘大可放心,之前的话不过是开开玩笑,我怎么会将对姑娘下杀手呢?若是姑娘香消玉殒,老夫也不好向三少爷交代,三少爷这些日子也是一直念着楚姑娘。”我的心一颤,他还记得我,还记得我啊!
玉昔帖木儿微笑着摆弄起他手上的扳指:“只是,三少爷已经和失怜答里家的小姐订了亲,楚姑娘不过是汉人,纵然曾是临安望族,到如今却也只是家破人亡、流离在外、身份不明的人,”玉昔帖木儿字字犀利,直戳我心底的痛楚,可我无力回应,只能狠狠瞪着他,瞪着他依旧带着慈祥温和微笑的脸颊:“楚姑娘若是真想见见三少爷,倒也不是件难事,我会想法子为姑娘达成心愿,不过……”
我面无表情,冷冷道:“你有什么条件,尽可以直说。”
玉昔帖木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姑娘果然是明白人,若不是女流之辈,老夫定要将你好好提拔一番。我的条件就是,见过三少爷后,立刻消失,相信以姑娘的才能和那笔黄金,姑娘是不愁后半辈子的了。”
我缄默许久,终是慢慢的应了他。玉昔帖木儿又一次笑了,眯紧的眼里透出狡黠的光芒。阳光顺着窗栏倾泻入房,更加将他微笑的脸庞,映照的熠熠闪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