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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说】生如夏花 ...

  •   生如夏花

      一
      我第一次遇见韩夏是在机场。那时我初到国外求学,人生地不熟,她是当地华人组织负责接机的前辈。八月的天气灼灼的燃烧着,阳光热烈灿烂的炙热着地面,给人一种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的错觉。大面积的浓荫裹挟着阴影投落在街边。广阔而人烟稀少的机场周边,微弱的蝉鸣一旦入耳反而平添几分凄凉。

      而这片凄冷的酷暑中,韩夏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笑的恰到好处的温柔明快。
      “…嗯…嗯…这、这里很热啊。”坐上她的车后,我想着要给前辈们留下开朗好相处的好印象,试探着开口道。陌生的地方,人总是出于本能的巴结和讨好着什么,因为“他们”说嘴甜的人以后托别人办事更方便。

      韩夏笑容可掬的应了一声。于是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忙不迭地继续道:“夏姐,你来这儿多久了?你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开始工作了?这边华人多不多?”我如连珠炮弹一般努力继续着话题,说到最后小心翼翼的扬了扬语调,顺带稍微松口气,很在意又想佯装成不那么在意的用余光瞥着她。

      韩夏很好脾气的一一应着,我的心稍微的放下了,但仍然绞尽脑汁的想着些无聊的话题跟她闲扯着,直到把我送到目的地。

      我跟她道别之前,她突然叫住我,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温柔:“呐,任浅,不爱说话的话不必勉强的。”

      她车开走后我还愣在原地,吓得差点没哭出来。我当时以为她很讨厌我。

      二

      我很快听说了关于韩夏的各种传闻。什么GPA满点的学霸,目前半工作半读研究生的状态,社交技能爆点之类的。他们说起韩夏的时候都是用神秘兮兮的口气,凑近了你,稍微吊起眼角,带点揶揄的意味,嘴边是那种暧昧的笑容。

      “夏姐嘛…人很开朗的,不过不大常跟我们混。人家是学霸呢,只去白人的趴。”

      我往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手足无措的应着。好在人家也不是真要跟我认真谈什么,只是看着有新人来顺带给介绍一下这边比较有名的人罢了。把他们几年前听来的讲给我听、以证明自己的成熟老练罢了。

      至于韩夏嘛,无论别人怎么说,都还是老样子。我有时在校园里看到她,还穿着尚未换下的衬衣西装裙,米白色的大饺子包沉甸甸的压在她肩上,手里抱着几本厚书。夕阳落在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有一点深褐色的优雅的感觉。她在夕阳里冲我微微一笑,身旁时常有不同种族的男女老幼同她交谈。那时候我就觉得好羡慕她啊,有这么多朋友,不像我,不会和人交往,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孤伶伶的呆着。

      偶尔,韩夏也顺带停下来和我寒喧几句,眼神和语气温柔的让我觉得温暖。

      她身边从来没有过固定的人。是的,不像一般的华人进出都和几个密友同来同往,她身边从来没有固定的人。

      三

      我对韩夏的了解,从一年多以后她邀请我同住开始多了起来。

      现在回想起她邀请我做室友时的场景,我仍然觉得很温暖。那天黄昏我又一次在校园里碰到了她,她照常笑吟吟地同我寒喧几句。直到临走时她迟疑了一下叫住我,颊边渲染着一丝浅红。
      我当时很高兴,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就答应她了。既是因为我性格内向没什么很好的朋友可以同住,也是因为我隐约感觉我和韩夏说不出哪里有一点共鸣。

      后来我问韩夏,那种共鸣是什么呢。

      韩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睁开眼睛看着我:“没有疏离的礼貌。”她顿了顿,看着我迷惑的眼神,“那天去接你机之后,我看你的眼神里就没有疏离的礼貌了。”

      四

      同住之后,不论有心无心,我都渐渐了解起韩夏的生活来了。她起的很早,也从不熬夜。往往我睡眼惺忪的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厅的桌子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用电脑在做什么事情了。有一次我实在好奇心难耐,想知道她蓬头垢面没睡醒的样子,撑着眼皮开了几十个闹钟六点钟爬起来,却发现她在咕嘟咕嘟煮着咖啡,起先是惊讶而后哑然一笑的看着我。

      韩夏还种花,一个巴掌大的小花盆,她用树枝在外面围起来做成很森系的风格。几个孤寂的小芽儿奋力的向外萌发着,就像是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步履匆匆、神色严肃,拼命的想要得到什么。韩夏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用指甲盛了水,轻柔的洒在小而柔嫩的叶子上。每每看到小芽儿长高、多了一片树叶、多开了一个花骨朵儿,都要喜不自禁的跟我说一句:“浅浅你瞧,它活下来了、又长大了呢。”

      韩夏养的从来都是很便宜好养活的花草。更何况她自己也很忙,每日能做的无非是浇点水。什么嫁接枝芽、用木棍辅助花草生长什么的她都不会,所以这花儿往往长得过于茂盛后就因为花盆太小、缺乏更细致的照料而死亡。韩夏每次都很难过,也每次都想更细致的照料小花,但不知是方法不当还是照料到底不够细致,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但往往不用一个周,她就掩埋死亡的花草,兴致勃勃的种上新生命,一样笑语嫣嫣的期待着新的芽了。

      “你怎么还养啊。”我每次都问她。

      但她从来都没有回答。

      五

      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很了解韩夏—我知道她爱吃什么、爱做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了解—她的过去、她的情感思绪。然而相反的,她几乎知道我的每一个小心思。

      与她对外表现出来的开朗相反,韩夏私下是个很内敛的人。她不会有很剧烈的面部表情的变化,也不是那种事事都需要有个人给分享着的普通女生,她理智成熟的让人惊讶,或者说内心已经是相当无坚不摧的地步。

      但韩夏对一件事例外。

      她的小说。

      我几乎是在和韩夏同住快两年了才知道她是业余作家。我偶然发现后就偷偷去读了她全部作品,有惊心动魄的历险,也有伤感细腻的心绪。我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篇上万字的文评—其实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东西可以送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一出房门就被她泪眼婆娑的熊抱了。

      我当时都被吓懵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烈的感情波动。

      “浅浅,谢谢你。”她语音颤抖的在我耳边轻轻呢喃。

      “呐,不用谢。”我们俩一直以来的角色仿佛颠倒了。我也抱住她,用温柔却平和的语气回应道。

      很多很多年后,我的孩子都同那时的我一样大了的年纪,我还能清楚记得那个天边微有光亮的清晨。我睡的朦胧要去厨房喝口水,她猛地扑上来,温热颤抖的身躯抱住我,哽咽的语音和话语中压抑着的激动。

      那是两个同样热爱孤独却又渴望温暖的少女,在异国他乡最温暖的拥抱。

      六

      大概是韩夏离开之后,我也开始种花了。

      每天看着幼嫩的芽在土壤中慢慢长高、今天多了一片叶子、明天多了一只花骨朵儿,就意外的感到欣喜。像是明明暗波汹涌却又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中,突然荡起的涟漪。

      世间哪有平静的日子呢?暗处的漩涡总是存在的,就像那些针对韩夏的风言风语,就像韩夏孤独的走在自己的旅程上,却可以一样活的愉快充实。

      “生如夏花。”我记得韩夏踏上去非洲做义工的飞机前曾跟我这样说着,她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眼里却燃烧着生生不息的渴望。“生如夏花,是我的名字的含义。”

      韩夏的确做到了。在她短暂的生命中,虽然孤寂,虽然少有人理解,但她所走过看过的,她所经历过的并一直珍惜着的那些鎏金的岁月,像是夏日暖阳中绽放出的最最璀璨的花。

      “你怎么还养啊。”我想起我当时这样问她。

      大抵,是因为孤独却不愿放弃的温暖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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