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色小说散文集》任浅浅

1、【小说】地铁来了 她看着铁蛋

　　地铁来了

　　“呼——呼——地铁来了地铁来了！”铁蛋高高的举着手里那本书页泛黄、边角破烂的交通工具画册，乐颠颠的冲到梅花的房间，乌黑的脸颊上大大的眼睛里洋溢着孩子气的兴奋，他笨拙的爬上比他高得多的炕，两只脏乎乎的小手抓着梅花脏兮兮的衣角，兴高采烈的喊道：“地铁来了！地铁来了！”

　　梅花时常陷入这样的梦境，无法自拔。末了就会在黑夜里骤然惊醒，惊悸的摸一摸自己的衣角，似乎上面还留有铁蛋手上的热气。接下来就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被单常常被她翻来覆去的起了褶皱。翻着翻着，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紧接着就该起床上学了。

　　反复无常的日子。

　　梅花在城市最破落的东城区上学，在这个被灯红酒绿所充斥着繁华大都市，似乎只有东城区还保留着最初的本性。窄窄的街道，披着灰色布衣的超市牌匾，某个角落里堆满了肮脏破旧的家具时不时的还飞出几只蚊蝇，道路两旁歪七斜八的护栏像是蔫儿了的麦子垂头丧气，两旁的古木葱绿茂密伸出的枝丫交错纵横一直遮掩住天空。

　　直到那一年的那一天，骤然闯进了梅花的生命。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锋利的锯子无情地抹杀了梅花学校门口苍天的树木，“吱吱嘎嘎”的声音悲切的像是树木的低诉。不过这有什么用呢？他们终究是被砍掉了，连根拔起，常年被掩映的蔚蓝蔚蓝的天空终于出现在梅花的视野里。

　　“地铁来了！你知道吗？地铁要来了！”

　　梅花还记得那天放学时铁蛋一手扛着破旧的书包，一手大幅度的向她挥舞着，阳光在他脸上镶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犹如灯光照耀下讲话的市长。“姐姐，地铁来了！”

　　不过梅花却突然发现铁蛋这些日子消瘦了很多。帮父母搬运一筐青菜的时候，他甚至没抱稳摔了个趔趄。她有些担心，隐隐约约的闪过不祥的预感。但是铁蛋的精神头依旧很好，每天笑嘻嘻的逗着全家人开心。梅花也就渐渐放心了，每天一如既往的牵着弟弟瘦骨如柴的手走过校门口现在空旷的街道。

　　梅花和铁蛋的父母都是北国土地孕育的坚毅儿女，他们在烈日下深深地弯腰插秧，在暴风雨来临前在田地与仓库之间来回穿梭。当他们第一次到达这个沿海的美丽城市时，就深深的被她所吸引。然后义无反顾的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女，从安静宁和的乡村来到这个繁华的世界。

　　梅花的童年是在脏兮兮的菜市场度过的，她还记得满地的脏水漫过自己的脚趾甲，别人随手丢下的烂菜叶和香蕉皮很有可能就是让她栽跟头的罪魁祸首，她也还记得站在卖力叫卖的父母后面的羞怯的自己和弟弟——事实上这种情况毕竟是少得可怜，多数时候她都是和弟弟在鱼龙混杂的菜市场里玩闹。孩童的世界没有生存的艰辛，脏也好，乱也好，别人的打骂也好，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梅花就读的十八中学是城市里最令人讨厌的学校，破旧肮脏的环境，整天眯缝着眼永远睡不醒的老师，或满口脏话或油嘴滑舌的同学。不过梅花并不太在意，或许因为校门前那一片葱郁的树林，让她想起自己坐落在大山里的温馨的故乡。

　　铁蛋从小就对地铁爱不释手。梅花不能理解男孩子的这种爱好。铁蛋是在垃圾箱里捡到这本交通工具画册的，上面还有粗劣的字迹给予介绍。晚上，在他们租住的低矮简陋的小平房里，铁蛋总是笑嘻嘻的抱着印有地铁的那一页，满口嘟囔着：“要是有地铁就好了……”然后留着口水慢慢睡着。

　　现在，地铁终于来了。

　　市政府决定改造这个最破落的东城区，于是除了最繁华的南城区，紧接着修建地铁的就是东城区。道路像是被哈利波特施了魔法一样一倍两倍的拓宽，超市牌匾焕然一新原来匮乏陈旧的小店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购物天堂，角落里肮脏破旧的家具被一批批送往垃圾场，护栏在一个夜晚过后都昂首挺胸扬眉吐气的挺立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两旁。当然，还有那茂密的树木，也被一个接一个的扼杀，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如同艺术品的哥特风格的路灯。

　　梅花看着走过无数次的道路愈来愈整洁宽阔，熟悉的破旧草房变成了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哀伤。仿佛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乘了地铁，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

　　校门口的树被砍伐没多久，铁蛋在市政府组织的头一次十八中学生体检中被查出患有癌症，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顿时打垮了这个贫困的家庭。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几近发疯，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微薄的积蓄很快就一扫而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同样将梅花击打的手足无措，她没想到在破旧的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故事居然会变成血淋淋的现实袭击在她身上。

　　两个月后，被迫出院的铁蛋重新回到了他们那个简陋的小家。铁蛋仍旧是笑嘻嘻的，每天趴在床上翻着那本破旧的画册，用黑黑瘦瘦的小手扯着梅花的衣襟，一如当年那个不懂世事的小孩子冲她喊着“地铁来了”。他或许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望着窗前的日薄西山，乌黑的眼睛里也会偶尔透出一丝迷惘和悲伤。

　　梅花每天都会带铁蛋到学校门口走一圈，让他看看那个正在修建的地铁。然而周围都被挡上了高入云天的蓝色隔板，像是一道不可越过的大山挡在两个满怀渴望的孩子眼前。不过这难不倒铁蛋这个古灵精怪的男孩，他偷偷在蓝色隔板上打了个洞，将一只大眼睛塞入小小的洞里，双手贴在周围的蓝色隔板上，微微侧着身子，仔细而兴奋地观察着里面的是是非非。

　　梅花握着他的手站在旁边，低声的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话：“地铁来了，地铁来了。”有几次铁蛋也会直起身子，回过头来看着她，深陷的眼眶中闪烁着无比的欢乐：“姐姐，地铁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然后梅花就会摇头，坚定的摇头。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她看一眼，地铁就真的来了。那个支撑着铁蛋弱小生命的信念也就随之消失。她从心里抗拒着这一幕的发生，于是她就愈加紧握铁蛋的手。正在这时，身后猛然炸起一声轰响，是爆破。铁蛋乌黑的脸庞上就会涌起一丝调皮的笑意，嘴里喃喃的说着：“姐姐真是个胆小鬼。”

　　梅花忍着眼里的泪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悄悄祈求上帝，只要铁蛋能活着，她愿意一辈子都做胆小鬼……哦，不，是什么鬼都可以，什么鬼都可以……

　　梅花还记得铁蛋离去的前一天，天气异常的明媚，阳光穿透一切阻碍，照到这间低矮的小屋里。那时的铁蛋已经站不起来了，病痛愈来愈频繁的肆虐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天晚上，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小时候奶奶给姐弟俩讲过的故事。铁蛋气若游丝的拽着梅花的衣角，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可是嘴角却微微扭曲着，他低声说：“姐姐……地铁来了，地铁来了……”

　　铁蛋去世的第三天，梅花顶着哭肿的双眼、双手捧着一个深褐色的罐子，一步一挪地来到学校门前。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像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网，把她紧密的笼罩在其中。这是全家能够找出的最漂亮的罐子了，罐子上贴着铁蛋最喜欢的地铁的图片。梅花紧紧地抱着这个罐子，上面或许真的还有铁蛋的体温。

　　梅花打开罐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自己，她慢吞吞、慢吞吞的将罐子倒转过来，看着罐子里那抹细细的骨灰随风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的思绪突然也跟随着风飘荡在空中，铁蛋会去哪里了呢？应该是一个有地铁的地方吧。就像他所向往的，坐在干净整洁的地铁上，地铁“呼——呼——”地驶出黑暗的隧道，迎接前方的光明。

　　梅花把眼睛贴在了铁蛋曾经贴过无数次的小孔那里，她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令她哭过笑过拥抱过牵挂过的一切一切，看见葱绿的翠柏，看见拔天而起的大厦，看见推土机推搡着租住的那件破楼，看着铁蛋手握方向盘坐在地铁上，笑着向她挥手，他说：“姐姐你看，地铁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