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色小说散文集》任浅浅

3、【散文】被当成流浪汉的八小时 八个小时的

　　被当成流浪汉的八小时

　　“Sir,you cannot sleep here.”

　　没错，就在我低头码字的时候，听到一声轻蔑而不耐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头一看，星巴克的女服务员冷淡而习以为常的对坐在我身边不远处的流浪汉说道，话音未落，她就转身回到柜台了。

　　我抬头打量着这流浪汉。是黑人，满脸的胡子和皱纹让人几乎看不出他的本来面貌，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而且好像还不太合身，短到脚踝；黑色的运动鞋，上身穿的什么没仔细看。我记得之前坐下的时候隐约瞥见他拿了一份免费报纸再看，刚刚似乎放下报纸眯起了眼睛。

　　听到女服务员的声音，他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但语气上可不怎么满意。我正在想着他会不会走，就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缓缓低下头拎起他那个蓝色的塑料背包，一步步的挪了出去。

　　“你没看到他很冷吗！现在客人又不多，让他坐一会儿不行吗？＂我心里默默生出了这样一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甚至还有一个瞬间，想要出钱给他买一杯咖啡，让他由继续在这里坐着的理由。

　　但是我这次旅行的钱也是学余时间打工赚的啊…我没有钱给他买咖啡…这个更猛烈的念头压了下来，我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我终究还是只能懦弱的把我的思想写在没什么人会看的小文章里。

　　其实八个小时之前，若我听到、看到这一切，我多半会和那位女服务员一个态度。不过如果你也被当成流浪汉，而且还被当成了八个小时的流浪汉，估计你的想法也会和我一样被改变。

　　“Madam,you cannot sleep here.”

　　八个小时之前，我几乎是惊愕的看着对我说出这话的酒店黑人保安。我只好解释道: “Sorry but I didn't expect to stay here for a night and I tried to book a hotel nearby but they were all full.”但是保安看向我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我所意料的同情和理解，直接拎着我去了前台。

　　也是，我有没有穿LV Prada，身上的衣服只是最大众的Forever 21和Gap，因为刚刚从华盛顿做背包客回来，身上只背着一个大旅行包，和那些流浪汉真是再相像不过了。

　　前台小姐的态度也很冷淡:"you cannot stay here,"天哪，两个小时前我问她这里有没有空房间的时候她还笑的一脸温柔，还给我指周边其他宾馆和交通方式呢，现在倒是彻底把我当成流浪汉对待了。我好说歹说了半天，左promise不睡不睡右Promise不去别的地方就待在大厅，前台才准许我留在这儿。我心下捏了一把汗，又觉得有点难得，2015年的第一天，就被人当成了流浪汉。我又想起了当初在学校义工组织里看到的一个宣传视频，关于流浪汉的一个实验，一群人扮成流浪汉躺在街边，他们的亲人丛他们身边经过，竟然完全没认出他们。

　　"They are ignored but they need help."这是这个视频的主题。当时我看的时候还不以为然，明明有脚有手却在这里当流浪汉吃救济，被忽视也不能怪别人嘛。

　　…也许，他们也不想当。只是缺乏了那个拉一把在泥沼中的他们的手。

　　就像那个时刻的我，和星巴克里的男子，我们都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休息一下，然后才有力气去做
　　其他的事。

　　这八个小时对我而言实在太难熬了。那个黑哥哥保安一直瞪着眼睛坐在我身后，生怕我跑到别的地方去。而且每过一会儿他就走过来问我一句：啥时候走啊？别睡啊！别跑啊！听得我真是心里无数个省略号飞过。

　　那种被别人潜意识的怀疑和歧视着地感觉，不亲身体会是很难明白的。就连走到一层深处的洗手间，好像都变成一种偷偷摸摸的行为，而不能昂首挺胸的走进去一样。

　　心理上的打压，才是真正压垮人的自尊的原因。

　　我才不过经历了八个小时罢了，这些流浪汉却要经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怀疑歧视不信任，他们心态上的自卑乃至于自暴自弃，又有谁来拯救呢？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在国内的时候是小康之家，而在国外，我上的大学又在州内颇有口碑，身边的朋友教授也都很友好，丝毫没有给我任何国界造成的隔阂感。

　　而那难熬的八个小时里，一点点风吹草动、一点点脚步声都让我顿时警觉起来。我当时甚至都有点生自己的气，早知道就该打电话叫朋友来接我的，我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就住在离市中心开车30分钟的城郊，我和她家都很熟悉，她的父母甚至称我为"second daughter".不过当时没想到会在这里临时落脚，而且又是晚上十点多。平时已经麻烦他们很多，所以也有些不太好意思让人家一家人大晚上的为我兴师动众。

　　于是乎，就被华丽丽的当成了流浪汉！而且还是在2014年的最后一天---一个按照原定计划我应该刚和朋友一起在某家雅致的小餐馆吃完饭、然后准备搭车回学校的日子。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我终于离开了那家酒店，而且还是一路躲着人走出来的。是的，躲着保安和前台出来的，还是不自觉的。

　　弗朗西斯在她很著名的小说小公主里提到过，＂当你穿着公主的服装的时候，你很容易做公主的；可是当你穿着破烂的衣服、一脸狼狈的时候，要做公主却是很难的。＂

　　但是书中的女主角撒拉做到了。她在父亲破产、自己被贬做女仆的时候，仍然挺直胸膛优雅的走路、不卑不吭轻声细语的说话。

　　可惜我没有她这样的自信和勇气。

　　很多流浪汉没有、很多看似高高在上的人也没有。

　　大多数人，一旦堕落在底层，都会不自觉的这种社会规则所同化，少有人能反抗，依旧保持自己原本的尊严。比如嘉丽妹妹里的赫斯渥。

　　然而这当然不仅仅是社会规则的错，更是人无法抗拒、无法反抗的错。

　　我抬起头，蒙蒙亮的天色下，透过星巴克的玻璃窗，我看到了很多很多裹着黑色大衣的流浪汉在街上徘徊游荡。他们也许只想找个温暖的地方歇一下，暖一暖冰冷了一整晚的手脚。

　　而我却只能在这一刻才挺起了胸膛，优雅而轻声细语的点着一杯咖啡，然后优雅的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他们。

　　“你不是流浪汉，你不是那么低级的人。＂

　　内心里一个声音隐隐地徘徊着。八个小时的流浪汉生涯结束了，我又变回了朋友口中称赞的背包客、自己赚旅费的勇敢女孩。

　　我喝着咖啡，握着苹果产品，好像心安理得的吐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