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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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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艾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浓郁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似乎躺在一床很柔软的被子上,那被子竟依稀带些女子的体香。他试着挪了下身体,却扯到了背上伤口,立时吸了一口凉气。
“你醒了?”是个陌生女孩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丝关切和喜悦。
“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我什么都看不见,姑娘可否点上一盏灯?”
那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是未明谷,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山洞里。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你的马儿在外面吃草呢。我是紫槿。公子,你……你看的到我么?”
“这里这么黑,我怎么看的见?姑娘,可否扶我去室外阳光下再说话。”
没有人应声。
“眼睛,我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疼?”慕少艾边说边开始揉眼睛。
“别揉!公子你的眼睛受伤了,不能碰的。”紫槿慌忙拉开他的手。
慕少艾忽然安静下来,遇险时的种种浮现在脑海,是那时的毒粉!
山洞里的空气沉重到令人窒息。紫槿缓慢松开他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慕少艾英俊的脸抽搐了几下,苦笑:“原来,我瞎了。”
“公子……”
“什么都别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我在洞外,有事叫我。”
那女孩的脚步声确实远去了,慕少艾背抵洞壁,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是个瞎子了!他讪笑出声,自小刻意的隐忍,终究还是不能令他们满意么?那现在呢,他几为废人,再对他们产生不了威胁,他们可会停手?
并不需要怎样花费心思,他也知道,答案是否。若这样就停手,他们就不是以铁血手腕一统朝纲的邺云侯的儿子了。
慕少艾摸索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洞外。他身上伤口虽多,却都不致命,只是眼睛中毒失明,行动有些受阻。感觉的出,伤口都被处理过,敷过药。
眼睛瞎了,形同废人,无边的黑暗中,他完全无法辨认方向,凭直觉朝一个方向行动着,却因为失明一下子踢到洞壁,又或是被脚底的石头树枝等杂物限制行动。瞎了的他原来如此没用,他深吸一口气,原来清雅的面孔变得黯淡而阴沉。
一双手,就在这个时候,扶住了他的臂。是紫槿。“你还好么?”
慕少艾不语。两个人一起走到洞外,外面是一片小树林,那白骏正在悠闲的吃草,发现主人醒来,嘶鸣一声,跑了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胳膊。
“是闪电。”慕少艾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他抚摸着闪电的马鬃,轻声道:“若没有你,我早死了。”只是那个以一已之力独挡天网六大杀手助他脱困的荆棘,又是否安然无恙呢?
“公子,”那女孩握住他的手道,“离此不远,有座大觉寺,寺里的住持法智和尚的医术天下闻名呢,过两天我带你上山,他一定能医好你的眼睛。”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却救了我。你不怕我是坏人么?”慕少艾略有些好奇,在他过去的十四年生涯里,所遇者莫不富大贵,然而男的争权夺势、急功近利,女的亦心思缜密、谋算无度,便是看起来再与世无争,私下里却莫不是斗的你死我活,像紫槿这样不问来历、单纯地救助一个人的行为,或许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对他们这些皇孙贵胄而言却有些离奇。
虽然他看不见,但紫槿还是微微一笑:“未明谷与世隔绝,不理红尘中事,达官贵人也好,江湖巨鳄也罢,哪怕是乞丐叫花、通辑犯,在我眼里,都是谷外人罢了。何况,我总感觉,一个生的这样好看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就算不是坏人吧,你也大可袖手,你当知,卷入这种仇杀之事,以后再难风平浪静。为何还要帮我?”
紫槿真挚道:“如果哪天,我也需要你帮助,你一定也会帮我吧。”
慕少艾沉默少倾,问道:“你是在谷里长大,从未出去过外面的世界吧。”
紫槿讶异:“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与世隔绝成长起来的小孩么?难怪那么天真啊。然而……他还真的有些被这份天真打动呢。他的唇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一瞬,如雪初霁,春阳明媚,彩蝶送香。
紫槿微怔。先前忙着给他止血疗伤,不睱他顾,此刻仔细一打量,越发觉得他俊呢,笑起来的时候,亲和而温暖。但这份温暖却又似乎隔云隔雾,淡泊和煦,仿佛可见,可一旦伸出手去摸,又似乎飘远了。
这个人,似乎是云上的人啊。
“小、小姐!”采衣拎着个篮子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说,“午膳我拿来了!咦?公子醒了?”见到慕少艾,采衣顿时眼睛变成心心状,她虽然呆一点没错,可是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帅哥。只是以前,未明谷里唯一的男人就是齐傲天,她只有一两个月才能饱一次眼福。看来,救下他,倒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他实在好看的很啊,而且与齐傲天的俊酷傲岸不同,他的外形和煦清雅,正是大多数少女梦中可以幻想到的翩翩美少年。
“公子,该用膳了!”采衣嘻嘻笑着讨好。
采衣一向对美男子毫无抵抗力,见面就犯花痴,对于这一点,紫槿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每回义父回谷的时候都是这样,她倒也见怪不怪了,便替慕少艾打开篮子,取出三碟小菜和一碗白粥,说道:“公子久未进食,我怕米饭你消化不下,所以让冯婆婆熬了些稀饭,配了三样小菜,你看可合口味?”
慕少艾这才感到饥肠辘辘,微笑道:“我正好想吃些稀饭呢。姑娘你想的真周到。”因为是他失明后的第一餐,夹菜上还有些妨碍,紫槿很细心地喂给他吃,他见紫槿单纯可爱,二人年岁也幼,便也坦然。稀饭浓淡合宜,清爽利咽,配菜虽然全素,却在清淡之余,更多几分山野鲜味,简单的一餐,却也吃的满意。
饭毕,紫槿替他抹拭唇角,采衣收拾碗筷,他突然想起来些什么:“对了,以后不要公子公子的叫我了,我叫慕少艾。”
“那我叫你少艾好么?”
慕少艾点头同意。
紫槿却有些歉疚地说:“你伤的这样重,本该带你寻个好居所静养,可是婆婆和义父不允许我们和外人接触,若让他们知道我救了你回来就糟了,只好委屈你住在这洞中。这洞穴义父闭关练功时也住过的,虽不算舒适,但好歹干净,石桌石椅、床单被褥也齐全。你好生养着,再过两天,待你身子行动方便,我一定想法子带你上山,求法智大师医你眼睛。”
慕少艾道:“不必多虑,我成了瞎子,住在琼楼玉宇还是山穴破洞已没区别。至于上山之事,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紫槿告诉他,他眼睛伤势虽重,但未伤根本,虽然她不能医,但她知道,只要在三月内寻到名医,就还有救。
她既不追究慕少艾的来历,也不打听他遇险之事,只是每日带来伤药和食物,拉着他在谷中四处散步,陪他说话。那日驼他过来的骏马,便安置在山洞一角,散步时他们也顺手牵手,由着它吃草。好在冯婆婆年岁已高,不爱走动,一人一马从没暴露过。
慕少艾并不知道,因为怕冯婆婆怀疑,每日饮食都是从紫槿和采衣自己的口粮中节省出来的。骤然失明,又遭追杀,险死还生,而暗算的又是自己的亲人,这些打击已经沉重到让还只是半大孩子的他郁郁寡欢了,自是对周边之事少了几分关心。
所幸紫槿常常过来陪着他说话,单纯的话语能够暂时让他忘记自己的困境,稍稍排解郁结。不到一日,他已经知道,紫槿打小在谷中长大,除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外人。冯婆婆很唠叨但是能做最好吃的菜,“义父”待她很好但不能一直陪她,采衣迟钝淳厚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还有九荒,他最厉害了,就是老虎也怕他呢。不过他不喜欢生人,我的亲人朋友他也不见。”紫槿挽着少艾,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趣事。便是慕少艾自己也没发觉,他的脸上不知何时起便挂起了淡淡的微笑,惬意之下便只是笑听,没有追问“九荒”身份。
从第一次她挽他时,他就不抗拒,任由她牵着。他是有点洁癖的人,不喜与人肢体相触,却不知为何对她不同。是失明后对她生出了依赖,或者是她的单纯可以令他放松?
二人缓步至山谷幽处,紫槿忽然拍手道:“紫堇花开了呢!”已是暮春,一丛紫堇花不觉着吐了苞,放的正好。
“你的名字可是从这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对这花儿格外喜爱呢。”
“紫堇花……很美吧?”
“啊?不,很普通的花,不起眼,却很可爱,很温柔的感觉。”
“我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尽是牡丹芍药春兰秋菊桃李梅樱之类,却从来没见过紫堇花呢。但我想,她一定和你一样美。”
紫槿第一回听到异性夸自己美貌,顿时脸红了:“你也没见过我呢,我在谷中长大,从来见过外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好不好看。你见了我,或许会失望呢。”
慕少艾柔声道:“我想空谷紫堇一定比凡尘牡丹美的多,有朝一日,等我眼睛复原了,我希望我还能来这里,陪你看紫堇花儿。”
紫槿见他展颜一笑,绿尽芳洲。心中微动,有点怔然,便听到采衣匆忙的脚步声:“小姐!老爷回来了!你赶紧回房吧!”
紫瑾惊喜:“义父回来了!”刚跑动两步,又折返,歉然道,“少艾,我得回屋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这里,让采衣送你回山洞好吗?”
慕少艾点头,紫槿已经喜不自禁跑开了,采衣一手接过马的缰绳,一手代她扶上他的胳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强压下身体在接触到陌生人时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