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辞》纤纤袅

2、初遇

　　十三年后。
　　一年里打头的是梨花，一片片如云如雪，紧接着桃李也来凑热闹，白的世界凭空多了些胭脂色。胭脂色谢了，夏天也就到了。夏天到了，荷塘里的睡莲也就开了，莲蓬和藕也悄悄长起来了。往塘边望去，是一排木槿树，结着或蓝紫或绯红的花，朝开暮谢，九十个回合，一季也就过去了。木槿开过了，菊的时令也就到了，齐傲天植了近百个品种的菊花在屋后，整个秋天，未明谷都是它的天下，纵有桂花间或冒出些香气来，但究竟比不得菊的美丽与贵气呢。等菊闹够了，腊梅也就出来了，有了腊梅，雪花也就跟着落了。雪霁天晴，一年也就过去了，紫槿便又长一岁了。
　　每一年不过是照常的花谢花开，每一年的齐傲天都是一两个月难得回来一次，冯婆婆都是一样的唠叨和古板，采衣还是一样的胆怯和花痴。时间，对于住在未明谷中的紫槿而言，还真是没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年紫槿十三岁。
　　自记事起，紫槿就在未明谷的小木屋里生活。木屋前是荷塘，四围是一片片的花，从春天开到冬天，又从冬天开到春天。木屋里有冯婆婆和采衣。冯婆婆打扫做饭洗衣，采衣浇花和照顾紫槿起居。名为主仆，更像是祖孙三人呢，冯婆婆训起话来可不会当紫槿是主子。
　　“婆婆，义父今天会回来么？”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迟也是后天……我说小姐，乖乖别动，这头发还没拾掇停当呢。我们虽不是大户人家，可小姐还得有个千金的样子，这么不庄重，哪像个小姐？”
　　紫槿朝着镜子吐了下舌头，乖乖坐好，不再动弹，任由冯婆婆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整理头发和衣服。
　　“婆婆，小姐两个月才能看到老爷一次！高兴也是情理之中啊！”
　　冯婆婆眼睛一横，训道：“小姐就是给你这丫头带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婆婆快些呀，”紫槿道，“弄好了，我可要起身了，我还要去谷口接义父呢。”
　　“我也去！”采衣附和道。
　　“好了！”冯婆婆无奈道，“路上小心，见到生人要躲远一点，尤其要避开男人……”
　　“知道了！”紫槿笑笑，早携采衣两个人跑出门去。未明谷地处偏僻，本就人迹罕至，齐傲天又在谷外暗布机关，一般人根本进不来，从小到大，紫槿从未见过谷外的人，自然也就不把冯婆婆的话放在心上。
　　采衣是紫槿的贴身丫环，年纪比紫槿还长上两年，说是丫环，两人平常相处实如姐妹，山中岁月清简，并不像外面的世界那样多规矩。采衣也好，冯婆婆也罢，在紫槿和齐傲天的面前，从不自称奴婢的。
　　当然，外面的世界，紫槿并不曾亲见，一切，不过是听义父和婆婆的口述。便是采衣，她来此之时不过六岁，外面的事，也想不起来了。
　　紫槿身着浅红外襦，紫色下裳，裙带飘飘，跑起来时，露出一段极纤细的手腕来。那手腕，竟像是凝结了月色的瓷白，又纤弱到令人生疼。十三岁，正是从女童到少女的过渡期，外貌乍看尚稚，但身量却悄悄拔高了。明明还是个孩子，却不经意间，又偶尔能散发出一丝少女的气息来。
　　她额前留着整齐的齐眉留海，头发梳成丫髻，将小巧的脸蛋衬的更加精致。她的眼睛很大又很亮，让人挪不开眼，与她对视的人，都能在第一眼就被她的美貎吸引，除了惊艳，还是惊艳。
　　“小姐……你说……老爷今天会、会回来吗？”采衣跑在她后面，有点喘不过气。虽然比紫槿大两岁，也稍高一点，但脸颊婴儿肥的她稚气更甚，还有些天然呆，呆萌呆萌的，十分可爱。她的五官不如紫槿那样艳丽夺目，却也清明端秀，似个小家碧玉。
　　“义父如果回来，一定也是太阳下山之前，我们等到那时就知道了。采衣，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是马蹄声！老爷回来了！”采衣喜道。
　　“不是义父！马蹄声有些不对劲……”
　　正说话间，只见前方树木冒出一匹白色骏马，正快速向这边冲过来，瞧那样子，背上好像还驮着一个人，那人趴在马匹上，像已昏迷。两人俱受惊吓，一是头一回见生人进谷，二是见那马来势汹汹，当下二人急忙向两边跃开，给马让路。但马颠的厉害，背上那人竟给震了下来，俯地摔倒在二人前面十步。那马儿好似有灵性一样，又走回来，用舌头舔着主人。那人似乎受伤甚重，全无反应，马儿无计可施，只能一声接一声的叫唤。
　　“小姐，我们回去吧！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见到紫槿认真打量轻者状况，不打算离开的样子，采衣轻拽紫槿衣袖。
　　“可是这人受伤甚重，我们不救，他就危险了。”
　　“婆婆说过小心生人……”事实上，不光冯婆婆，以齐傲天平日的主张，甚至是要将误闯进谷的人赶尽杀绝的，以免有人泄露未明谷的秘辛。好在这些年来，未明谷由于地势偏僻，唯一的入谷通道隐秘异常，倒也一直安宁，从未被打扰。
　　“婆婆是怕我们招了生人暗算。现在他伤成这样，并不能害我们。”
　　“可……可是……”
　　“婆婆和义父问起，便说是我执意要救，不关你的事，他们定然不会责罚你。”
　　“不行呀，小姐……”
　　“等咱俩商量完，他的血都流光了。”紫槿边说边小心地翻过那人身子，却在看到脸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采衣顺着紫槿的目光望过去，惊诧道：“小姐，这，这是山里的仙人么？”
　　她们主仆二人隐居深山，少见生人，这是头一回见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这一见，便心神俱震，只因这男孩实在美的令人难以形容。也只十四五岁年纪，五官却无稚气，反透出一股风姿清韵，仿佛不是这尘世间的人儿般清雅无双。他五官鲜明立体，肤质白皙温润，气质绝佳，虽然人昏过去，却也看的出是个俊美的人儿，且无论从衣着还是外形气质，都看的出他的身份尊贵。只是诡异的地方在于，他紧闭的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大小，既青且紫，还流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在他俊美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啊！小姐！他……他……”采衣颤抖的手指指向他的眼睛，“他给人毒瞎了！”
　　紫槿深吸一口气，压下紊乱的心跳和一丝微弱的恐惧，轻声说：“采衣，我们得救他。”往日齐傲天怕她无聊，成堆的书籍拿给她看，她对医书小有兴趣，虽不精深，但一般小伤小病却是极灵验的。像这样的重伤自是没医过，但好在谷中伤药齐全，拿来急救倒是无妨。
　　“婆婆、老爷不会答应的！”采衣的脸因为惊吓而显得有点变形。
　　“我们可以把他偷偷放进后山的山洞，每天拿药和吃的给他。等他恢复体力，再打发他走。”即使单纯如紫槿，在婆婆和义父的叮咛之下，也知道救这样一个人物，对她们的平静生活是多大的威胁。可是，要放着他不管，她做不到。那么，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将他藏起来，不让冯婆婆或者义父发现，否则，他必然性命不保。
　　“小姐，可是……”
　　“采衣！”紫槿用那清亮的双眼望着采衣，道，“从小到大，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帮帮我，好吗？他快死了……我们不能不管。”
　　采衣连忙摆手：“小姐，你说什么呀，我依你就是了，可再别说什么求不求的了，这是要折煞我了！”
　　于是二人协力，将那少年安置到后山，紫槿又偷偷取药为他作了番急救。二人打定主意先瞒下这事，等那少年伤势好转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