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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道是寻常 言竹为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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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炎火,似一熔炉将京都笼罩,由是难耐。偏生在这盛夏里头,京郊的小屯村起了时疫,患症者高烧不断,继而全身遍出脓包,流脓而亡。幸得发现早,京兆府下令将小屯村同京都做了隔离,又从京里遣了人去,终不至叫这时疫蔓延开去。
为了研究出对付时疫的法子,太医院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是下面做事的人,便是安崇景也已好几日不曾归家夜宿在太医院了,大概把几位老太医的方子皆试了个遍,方寻出些头绪。可安崇景毕竟年事已高,楚婼怕他熬不住,好容易才劝了他回去休息。
楚嫣依着吩咐在院子里整理晒好的药材,恰见左院的小药童杨玉着急忙慌闯进来,楚嫣诧道,“你不是跟着陆医丞去了小屯村吗,怎么回来了?”
“安大人在吗?”见楚嫣摇头,杨玉又道,“那有谁在?”
楚嫣往正堂看了看,抬手指道,“楚医府在。”
还没等楚嫣再问什么,杨玉已经跑去里厢,不过多会儿,便见楚婼拿着药箱出来,她打量了院中的几人,目光停在楚嫣脸上,“阿嫣,带上东西跟我走一趟。”
楚嫣一愣,提声应下,忙搁下手里的药篓,接过药童递来的药箱,紧紧跟上了楚婼,“阿婼姐,我们去哪儿?”
“出城。”楚婼道,“杨玉说大理寺抓了一个人,要押解回京,可那人之前在小屯村待过,陆医丞怀疑他染了时疫,但跟大理寺的人说也不清,他们说什么都要抓人,他现在正拖住官差,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在城外扣住这个人。”
楚嫣加快脚下的步子,一边走一边问,“大理寺?抓人不是一向有京兆府负责,大理寺怎么这回干涉抓人的事了。”
“我也不清楚,”楚婼看一眼楚嫣,“我们快点儿,人命关天。”
平素喧扰吵杂的城门,因城外时疫一事,已下令守城兵卒严行盘查,唯听得一句“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都闪开”就见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押着一男子硬是开出一条道来要进城,那男子带着铁链脚镣,一身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低着头看不清脸。楚婼楚嫣相视一眼,快步迎上,“他患了时疫,不能进城。”
乍听到“时疫”二字,周遭吵嚷的百姓立时纷纷退避开来,眸中尽是惊惶,高声不满也皆化作低声私语。为首的官人上前挥了挥手,瞧了瞧楚婼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在这里胡说什么时疫。”
楚嫣拿出腰牌,在那名差人的眼前晃了晃,“我们是太医院的,这个人可能有时疫,你们不能带他进城。”
“太医院,”那差人摸了摸胡子,嗤笑道,“刚刚就有个老头啰哩啰嗦的,我告诉你们,这人犯下的是刑部差令大理寺亲自督办的连环杀人命案,既然你们是太医院的,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要是再行妨碍,别怪我把你们抓起来以妨碍大理寺办案论处。”
“大理寺,好大的口气,”楚婼注意着差人身后的那个男子,还不能瞧出什么异样,将声音提了几分,“犯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再者说,如果你们进了城,让他感染到其他百姓,这罪过又岂是你们大理寺可以担待得起的。”
为首差官气得过分,抬手指向楚婼,“你个丫头,给脸不要脸,来人,把她给我锁起来。”身边的差人取了铁链便要近来。
楚婼跨开数步,顺势把楚嫣挡在了身后,她轻声道,“你快去京兆府找人,我想办法拦得他们一时是一时。”
见差人们果要动手,四下的百姓不禁纷纷议论以来,所说无非是这男子是否当真患了时疫,官差又怎可草芥人命,不顾满城百姓。楚嫣趁势挪到了人群之后,向着京兆府的方向跑去。尚至半道,也实是巧,逢得一人,楚嫣见到卫洵,彷如见了救星,喘着粗气道,“卫公子,能遇到你真是再好不过,你快帮帮我们吧。”楚嫣与卫洵只见了一面,便是在上回卫衍生辰,她觉得卫洵此人言语温和,不若卫衍,况是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
“发什么了什么事?”卫洵问道,“楚姑娘你别急,慢慢说。”
楚嫣将事情简略讲过,又急语,“应该是你们大理寺的人,他们要抓阿婼姐。”
卫洵寻思片刻,领了楚嫣往向城门的方向去,那里仍是吵吵闹闹乱作一团,守城的卫兵亦将城门暂时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那厢的差人已将链子扣到了楚婼腕上,楚婼挣扎而未果,卫洵拨开人群,走到前头,看向楚婼,又看那为首的差官,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位是太医院的楚大人,你们也敢锁。”
闻声肃然,那差官抬头看去,神容呆愣,半会儿方打笑道,“卫大人,您怎么来了。”
“大人见你们去了许久也没有回报,怕横生枝节,让本官带人过来瞧瞧。”卫洵蹙眉,“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卫大人,就是这两个女子,”差官瞪着楚婼,又指着楚嫣,“她们妨碍我们押解人犯。”
卫洵的目光落在锁着楚婼的铁链上,不悦道,“两位楚大人奉命处置时疫一事,耽误了病情,你们有几条命来换,还不给楚大人松开。”
差官悻悻地去给楚婼解开铁链,楚婼也不看他,将他推到一旁,径自走向那名人犯,“阿嫣,快过来。”
楚嫣拿着药箱,同楚婼将人犯带至一旁城墙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卷起他的袖口,拉开他胸口的衣襟,落布不匀的脓包赫然入目,,“真是时疫,只是脓包还没破,也没有脓水流出来,应该还有救。”
楚婼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拿出药丸给那名犯人服下,回身对押解他的差官道,“他有时疫,你们马上送他去陆医丞那儿,那里设有看置所,如果不尽快进行处理,等脓包流脓就来不及了,你们也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审个死人吧。”
差官望着楚婼,不知所措地看向卫洵。
卫洵挥袖道,“按楚大人说的做,先救人,大人那里,我去回复。”
差官唯唯诺诺地点头,却不见动作,他忽地走到楚婼身边,讪笑道,“楚大人,那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跟他在一起那么久,我们会不会……”
楚婼扬了扬唇角,不作声。楚嫣出声嘲道,“胆小鬼,这么怕死,还装什么大爷,狐假虎威。”她猛地在那差官肩上拍了一记,“你放心吧,时疫哪有那么容易传染。”
“那就好,那就好。”差官擦着汗,俯身与卫洵说了,方叫人押着犯人反往了城郊。
楚嫣满意地去拉楚婼,触手处却是有些黏稠,垂首但凝殷红落目,“阿婼姐,你流血了。”
楚婼闻声低头去瞧,笑道,“不妨事,大抵是方才那差官下手重了些,划破了手,过会儿子就好。”
楚嫣欲替楚婼包扎,却见一侧的卫洵从袖中取出丝绢,覆上楚婼手腕,仔细地帮她拭过伤口,“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像个男孩子般随意。”他笑道。
“卫大人……”楚婼避开卫洵的目光,怔怔得不知如何是好。
楚嫣知悉她的尴尬,忙道,“先时只道卫公子是个温润儒雅的人,不曾想今下看来也颇有官风呢。”
卫洵在楚婼腕处小心地绑好绢帕,收手处是一个漂亮的双环结,“身在官场,这官架子总还是要端得起,只要以这官位压人,还真是累人得紧。”
“今日的事,多谢卫大人替我们解围,楚婼不甚感激,只是如下太医院公事缠身,日后若有暇,由我和阿嫣做东,请卫大人一醉忧再叙可好。”楚婼敛身道。
卫洵欣然允下,“楚大人相邀,这面子可必须得给了。”
“至于这帕子……”楚婼看了看手腕。
“一块帕子,楚大人又何必在意。”卫洵展颜,续道,“九月初八,如何?”
楚婼欲语,终收了话去,唯应,“好。”
回去的路上,楚婼将时疫的病症与缓治之法仔细说与楚嫣听,又一遍遍地问她,楚嫣挽着楚婼,嘟声道,“你都说了四遍了,我就是榆木脑袋也该记住了。”
“时疫防不胜防,多说几遍没坏处。”楚婼徐声,“谁也保不齐再出一桩今天这般的事来。”
“阿婼姐,你说吧,这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楚嫣抿着嘴,故作疑道。
楚婼嫣然,“你又想说什么。”
“你看啊,“楚嫣走到楚婼前头,一边倒着往后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卫家四个儿女我好歹都见过了,皇后威严,卫侧妃端庄,卫衍世故,卫洵温柔体贴,按说这皇后和卫洵,卫衍和卫侧妃才是亲生的姐弟,兄妹,怎么现在看来,皇后和卫衍,卫侧妃和卫洵才更像些。卫玢这老头能生出这几个性子极正极反的孩子,我还不得不佩服他。”
楚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就你话多,你不是向来都讨厌卫家的吗。”
“讨厌是一回事儿,”楚嫣正声道,“我只是好奇。”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便是咱们家里,也有与咱们皆不像的。”
楚嫣顿下步子,唇间小心翼翼吐出一句,“你是说……阿妘?”
楚婼聆语,停了少许,方复浅言,“我们还是快些回去,迟了你小心挨卢豫的说。”
楚嫣尤似忽地想起这茬,惊道,“我忘了他,这下糟了,阿婼姐,我们快走。”
楚婼宠溺地摸了摸楚嫣披下的墨发,她腕上的帕尾,在和风中拂起,晃了晃又再落下,熙光照下,恰见那帕上绣的是几颗挺劲的楠竹。
言竹为君子,当实似卫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