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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我长相忆 他原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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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于梦忽惊,尤见一柄长剑一道银光直递而至,欲避不能,睁眸却是明月悬窗,夜色朦胧,自此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乏困之意再袭,却已见是天色缓亮,唯起身收拾往了太医院去。然恰逢楚婼休沐,前夜之事无人可诉,那梦境便是今时思来亦幻亦真,实是骇人,压在心头,总觉得缓不过那劲儿来。
当是半梦半醒的空儿,那厢递了方子过来,言是睿王爷的药,着她取齐了送去。楚嫣刹时惊坐,是睿王凌灏——先帝在世时膝下十一子,以长子凌泓,四子凌湛,六子凌灏最慧,只惜皇长子凌泓早故,留下独子凌熠,甚得皇宠,也正因得如此,先帝成祖立皇长孙凌熠为太子,这才有了后来肃王凌湛的那场政变。说来也怪,由是说,凌湛此人在先帝诸皇子中最有城府,也最是狠辣,自得登位以来,凡仍在世的先帝诸子,年长的皆叫他暗中削权遣去了封地,做个光杆王爷,尚是年幼的,也均以便于照料的话儿软禁在了宫中,想来是他自己夺这帝位名不正言不顺,恐自己的兄弟会争而效仿,早早做了准备。可这睿王凌灏偏是不同,凌湛不仅准他留居京城,更在登基之时以兵部三品侍郎衔许,若猜度凌湛之意,必觉他是为试探凌灏,方有此着,然在凌灏一再推拒之下凌湛竟告述朝堂,有他坐这龙椅一载,这兵部侍郎之衔将永远留予凌灏,不授他人,如果只是试探,凌湛他又何必做至如此。思来凌湛能容凌灏而不得容其他兄弟怕还是念及凌灏之母早逝他自幼养在自己母亲膝下的缘故,加上凌灏体弱,于他构不成威胁,方才存了这份兄弟情谊。
楚嫣校着方子一一取了药,又做下记录,遂按着方才那厢吩咐的,去了左院。遥睇偏侧睦元堂中一人端坐,虽是一身常服,举手投足却见贵气,能得许在此处候着的,必是睿王无疑。“下官太医院楚嫣请睿王爷安。”
“起吧。”凌灏置下杯盏,回身过来。
楚嫣整衣起身,抬头的一刹与凌灏两目相对,竟是呆愣当场,这张脸,她又怎么会不记得,“你你你不是……”
“我不是睿王。”
熟悉的声音让楚嫣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她随手将药材放在旁侧案上,走近几步,皱眉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冒充王爷可是大罪,不过你怎么来这儿了,这儿可是太医院。”
“我不是睿王,可我是凌灏。”他煞是冷静,只瞧着楚嫣,唇角多少添了一丝动容,“阿嫣姑娘,好久不见。”
如此的反转骤让楚嫣猝不及防,她瞪着眼睛,半张的嘴也忘了要合上,好半天才缓缓蹦出一句,“你果真是睿王凌灏?”
凌灏忍着笑,点了点头。楚嫣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一时间也忘了什么规制礼仪,脑子里只是反复想着,面前的这个人,那个和她在曲江池畔胡闹的人,他怎么可能是睿王凌灏。
“我母妃乃是先帝惠妃萧氏,而睿王凌灏表字廷璧,我告诉你我唤作萧廷璧,当也算不得是骗你吧。”
还未等楚嫣开口,凌灏倒是先作了解释,只这解释听来,却让楚嫣多不自在,她蠕着唇道,“那你早就知道我是楚嫣,是不是?”
凌灏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竟莫名紧张,“是不是……很重要吗,你还是那个阿嫣,若你愿意,也还当我是那个萧廷璧便可。”
“可你是睿王,我只是太医院一个小小的医官,”楚嫣心里满不是滋味,谈不上生气,倒似是赌气的模样,“我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你要是高兴,都可叫我下到那大狱之中。”
凌灏笑作,无奈道,“你知道我不会。”他走到楚嫣身侧,“我是想不该瞒你,才借今天来和你一见,要知道你会这样,我倒宁愿你永远当我只是萧廷璧得好。”
楚嫣嘟着嘴不说话,但见右院的小药童闯了进来,向着凌灏请了安,又对楚嫣道,“楚医工,我遍寻你不着,可急死我了,皇后娘娘遣了人来,宣你去凤仪殿。”
“皇后娘娘?”楚嫣错愕,皇后怎么会寻她,“什么时候?”
“就现在,你快跟我走。”小药童急急匆匆的。
楚嫣看了凌灏一眼,转身要走,却被凌灏伸手扯住,他压低声在她耳边道,“去见皇后,你要小心在意。”复顿道,“我在这儿等你。”
由是凤藻宫中,睨兰英桂枝遍布,嗅芳香沁体,单论此间名花,皆是浸润了天地灵气。聆内监相传,一许厉音,转层层珠箔而出,俯首低眉随于其后,步迈高槛,足落玉阶,缓步拾级而上。偌大的凤仪殿静谧沉和,天光渐入,端的是重华庄严。
侍于殿下,凝凤眸尽敛容华,一柄九凤金步摇绾过鬓髻,卫氏依身正坐,裙裾微展,双佩自腰而垂,这便是中宫皇后的无上尊荣。卫氏长女卫蓁本为庶出,凌湛立后亦曾得朝臣非难,只到底是凌湛力排众议,予了她皇后的宝座,也不知这份殊荣之中,是他们的夫妻情分多些,还是念着卫氏权势之缘要多些。
未近驾前,已遥拜行礼,“下官太医院楚嫣,叩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高座一影,映窗而落,掠过花枝,将那一分妍丽压恰。“隋州楚氏,果真是毓秀满门。”闻声庄华,却又透下丝缕寒意,“免礼,你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悉一句“毓秀满门”,听来也不晓是赞是讽,楚嫣敛身而起,近前了些,稍稍纳了卫氏容色入眸。
卫氏展袖倚在那如意纹扶手一侧,眸色悠悠,静瞧着楚嫣,“宁王妃在世时,同本宫交情匪浅,此番闻是太医院新晋的药工是为王妃胞妹,本宫有心一见,这模样确与已故的宁王妃有几分相似呢。”
楚嫣心诧,卫氏骤提及楚婉,实不知是何心思,唯恭声应道,“劳娘娘费心,下官惶恐。”先帝在世时,卫氏伴凌湛于王府,而楚婉侍居东宫,如今她语下这“交情匪浅”,怕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卫氏柔声笑道,“你也莫拘着,楚家乃先帝的肱骨之臣,男儿驻守边关,即是女子也不遑多让,皇上初承大统,想必仰仗楚家的地方还有许多。”
“娘娘言重,前朝之事,下官不敢妄论。”卫氏语中皆是好话,然这些个好话听在楚嫣耳中却叫她愈发得紧张,“下官只知,既侍太医院,必当尽心竭力。”
“楚家的女儿果然知晓本分,懂礼守矩,”卫氏清冽之音漫过阖殿,“不过有些话本宫还当提点几句,本宫知道,先时宁王妃的事楚家面上不说,只失了女儿心上悲痛,不免有些微词,可宫中不比外头,一步一句皆能要了你的命,本宫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日后让本宫听到什么扰乱宫闱的闲言碎语,本宫绝不轻饶。”
卫氏的话当头落下,楚嫣刹时明白了几分,卫氏大抵认为她此番入宫是为楚婉之事而来,故事先恩威并济,决了她的路,也决了她的心。还不说,卫氏对凌湛倒是有心得很,只恐传出些谣言作祟,会让凌湛坐不稳他那龙座。
“下官不敢,”楚嫣蓦地跪地声道,“下官定会谨遵娘娘教诲。”
卫氏将楚嫣的细姿微态悉数瞧在眼中,眸里复添一重不明的意味。她缓然起身,一步一步地自那高台宝座上走下来,走到楚嫣面前,屈膝俯下,抬手挑起楚嫣下颚,长甲由她面颊处掠过,“人人皆惧本宫,便没了意思,”她杏眸轻展,唇间闪过一丝笑意,“既入了太医院,就好好得安分守己,本宫……不会亏待了你。”
楚嫣被迫迎上卫氏那双眸子,那双眸子里有太多她看不明的,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这里,卫氏,就像一个梦魇,笼罩着她,想要逃开而不能。
卫氏松开手,直身而起,有意无意地整过鬓间发丝,舒眉淡笑道,“本宫乏了,楚药工若无他事,便回吧。”
楚嫣如蒙大赦,伏身告退。
朱色的殿门将她同卫氏相隔,莫名的心理支使着她回头一眼。殿中的卫氏,肃然而立,微微熙熙,卷起她那件缃红的广袖薄纱,只她眸里的那些,却再也瞧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