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何惜胭脂色 楚嫣如愿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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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四月，时廿九日，薄晞晨暮，熙影窕窕。凡家世清白，医术有成者皆聚此间，为博医名，亦为荣华，习医者终一生无不以得入太医院侍奉天家贵人为志，纵至苍颜白发。大祁院考一载一度，自成祖始，摒弃旧俗，许女子参试，由此成制，世族之女亦添一光耀门楣之途。只思建此制至今，尚未有女子可袭承院使一衔，掌太医院，不免惋惜。
诸届院考，均当由左右院各出一人共执，五品及以上院官方可得行此职。经选而过者，高至七品医士药士，低至九品药童，便算是正式入了太医院。楚婼入宫三年，司居左院，虽晋五品医府，却因楚嫣参试，为避嫌语而未涉此届院考之事。
楚嫣候于殿外，唯闻负责的药童念到名姓，遂入了殿去。天光熙和，打殿檐重楼照进来，端得肃穆。稍待站定，已躬身伏地见礼，恭声语，“民女楚嫣，见过安院判、卢药府。”
左院安崇景已至天命之年，为楚婼之师，奉太医院三十载，甚得先帝宠信；而药府卢豫，据为卫家近臣，早年乃是卫衍之父卫珵的门生。一个颇具资名，一个年轻有为，便是这小小太医院，此番安排，也瞧得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既参试太医院，必是有过人之处，下跪楚氏，你所擅为何？”扬声近畔，“起来答话。”
“谢安院判、卢药府。”楚嫣应至，缓起身，敛眸视下，“回安院判、卢药府的话，民女自幼习药理、施针之术，于伤寒之症亦颇有研习。”
安崇景沉吟未语，反是卢豫起声相问，“楚婼是你何人？”
“是民女堂姐。”
卢豫又道，“楚医府乃是殿间这位安院判的高徒，你与楚医府既为姐妹，不知你的医术比起楚医府来如何。”
楚嫣默然，几经思忖当如何作答，方续语，“早闻安院判医术高明，家姐常言，得承师安院判门下，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民女医术虽不及家姐，却仍期得入太医院展一技之长，成杏林之心，望安院判能给民女一个机会。”卢豫若受卫家之托，便是她楚嫣对卢豫再是恭恭敬敬，他必也不会轻易容了她，那是否得罪卢豫，于楚嫣来说，已没什么紧要。
“好大的口气，”卢豫轻笑，“你连楚医府的医术都及不上，凭何能入太医院。你别仗着是楚医府的妹妹，楚家的女儿，就狂妄不自知了。”
殿间气氛骤是存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头，安崇景实也是瞧他不过，出言缓和，“卢药府，你未免太过苛刻了。”
“卑职这也是为了安大人您的名声，要叫人说您是念着与楚医府的师徒情分，才放了这不知进退的黄毛丫头进太医院，我想……”卢豫字字句句明是冲着楚嫣，暗则冲着楚家，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打定了心思要将楚嫣拒在太医院的门外。
“你若当真是为了太医院的名声也就罢了，本官怕你别是公报私仇才好。太医院每年的院考，是为招贤纳才，她姓楚也罢，姓卢也罢，若确是医术有得，又有何妨。”安崇景抬手缕过长须，看向楚嫣，“宫中多贵人，不比寻常百姓，侍奉宫中诸位娘娘尤当小心在意，本官问你，何般是为喜脉？”
楚嫣了然，遂答，“回安院判，喜脉又作滑脉，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脉形充实圆滑，脉势有力，切脉时，可触脉跳流利不涩滞，脉率似数非数之动象。”
安崇景颔首，再问，“欲保胎，又以哪几种药材为佳？”
“应以黄芩，苏梗，白术，川断，杜仲为佳。”
“如若妇人显小产血崩之症，你如何下药？”
楚嫣慎思之，抬首徐声道，“然妇人体质皆有不同，当以对症下药。初时可用熟地一两，白术一两，黄耆三钱，当归五钱，黑姜二钱，人参三钱熬煮治之，但若血崩已有数日，且血下数斗，六脉俱无，仅鼻中微微有息，则不可遽服此方。”待答毕又语，“民女愚昧，还望安院判不吝赐教。”
安崇景看着楚嫣，不觉起了些许恍惚，殿下之人淡然自若的模样，与三年楚婼参试竟有几分相似，只比之楚婼，她多出的是不知从何处来的自信和不卑不亢。他一声叹息，朝楚嫣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候着吧。”
推开青黛色的正殿大门，仰眸对上刺目的曦光，多少存着几许不真切。身后是殿门阖上的吱呀声，楚嫣回身瞧过，却已什么都瞧不见。她拾级而下，第一眼触上的是楚婼的笑颜。
“阿婼姐，我大概连累你了。”楚嫣见四下无人往这厢瞧，悄悄地嘟了嘟嘴，她在楚婼面前，便再毋须小心翼翼，诸般顾忌。
“我既敢让你来，就不怕被你连累。”楚婼挽过楚嫣，轻拍她的手背，“可是卢豫难为你了？”
楚嫣抿着唇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他平时也没少给我添堵，还不得借着你这一桩好好打压我。”楚婼笑言，“你且放心，老师是爱才之人，以你的医术，他定舍不得放你出宫。”
不知多久，已见日头当空，然眼瞧着殿中是一个一个进去，再一个一个出来，也未见个结果。又过得约莫一个时辰，方见一药童执了名册到殿外，将入选的名字挨个念过。然便是听至左院最后，楚嫣也不曾听得自己的名字，她骤是不敢再听下去。“司楚嫣为正八品药工。”药童的声音遍扬殿前，最怕的——还真就来了。
“恭喜楚药工，恭喜楚医府。”待众人皆散，宣榜的药童还不忘至楚婼楚嫣前边躬身相贺，只这份贺中，是尊是讽，怕也猜之不出了。
就着太医院的情势来瞧，虽分作左右二院，只左院的人远远多过右院，院使从缺不提，右院尚以卢豫为尊，然即名是代掌右院，可他一五品药府，逢了要事，仍要遵安崇景之令。不过既去了右院，楚嫣便成了卢豫手下的人，右院的事左院不便处置，要捧要压，就都是卢豫一句话说了成算了，不仅楚婼不好插手，就连安崇景也不得多说一句不妥。
“不用说，一定是卢豫点着名把你要去了右院。”离了宫，同楚嫣行在街上，楚婼自嘲道，“我千思万料，没想到他为了对付我，竟会拉下面子跟左院抢人。只是木已成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届时做事多些小心，别让他寻着你错处。”
楚婼所言，楚嫣自是明白，她心下烦闷，却不愿说予楚婼听，恐叫楚婼再添琐思。偏偏就是这时候，萧廷璧那张脸突然闯入她的脑海，她想听他唤她那声“阿嫣姑娘”，想看他逗她，同她玩笑，哪怕总觉得他有那么些讨人厌。他什么都不知道，若将这桩烦心事儿说予他听，他大抵会笑着说一句“阿嫣姑娘莫担心”。楚嫣也不知道，何时起，那个仅是见过两面的人，让她如此牵挂，可她没有办法找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是好是坏，是敌是友。
“阿婼姐，你可知京城有哪一家名门望族姓萧？”楚嫣犹豫良久，方问出了口。
楚婼恍然，“姓萧？”她摇了摇头，“好似没听说过，你想问谁？”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楚嫣尴尬，红着脸抢白道，“没什么。”
楚婼并未注意到楚嫣的神情，兀自又道，“你不提我倒忘了，过几日便是卫家长子卫衍的生辰，在卫府大摆筵席，他差人递了帖给我，你陪我去一趟吧。”
“卫衍？”楚嫣没想过再听到这个名字竟是从楚婼的口中，“楚卫两家不合，卫家公子生辰怎么递了帖给你，就算是面子上来往，这帖也该是递给靖扬伯父才是啊。”按说卫衍楚婼虽同朝为官，却是一于前朝，一在内廷，本不应有过多交集才是。
楚嫣话音刚落，恰见楚婼神色一滞，改口笑称，“他确是将贴递给了爹爹，只是爹爹那日要巡视京郊军营不得空，这才叫我替他走一遭。毕竟卫家如下声名显赫，卫衍官至吏部郎中，居着要职不说，风头又在盛时，咱们也不可怠慢了。”
楚婼的解释听来不差，只楚嫣仍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却又寻不出，唯是应了。
传是凌湛登基，皆得卫家长子借兵御林军，及时控下了皇城各门，方得以扭转局势平了叛乱。然若不是御林军阵前倒戈，统领京郊卫军的楚靖扬又怎会猝不及防。卫衍是凌湛眼前的红人，新朝的功臣，面子自然是大，可在楚嫣眼中，他不过是个忘恩负义，背主忘宗的卑鄙小人。加之那日碧波亭中睹下的一幕，楚嫣记了许久，她着实也想去瞧瞧，这位名是为凌湛登基立下赫赫战功，风流倜傥的卫公子，在人前到底会做出怎样的一副摸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何惜胭脂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