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曲中无别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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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在京城有间“一醉忧”，交由楚婼在打理，楚嫣听过，却不曾去过。有道一杯杜康酒，一醉解忧愁，这话到底不过是说予那些个懦夫听的。忧思于心，饮忧更忧。
楚婼去太医院前嘱咐楚嫣将账本送来酒楼，楚嫣在府里撇去准备院考，也无他事，倒愿借着这由头来外头走走。交了账本，又按着楚婼教的一一交代了。
“嫣姑娘，刚刚有位公子让我把这交给你。”酒楼的小二阿四走到楚嫣身后，递给她一张纸条。
楚嫣抬头，接过展读，上写“曲江池畔，静候佳音”，没有落款，亦无署名。楚嫣又仔细瞧了，决然不是熟识的笔迹，“这纸条是谁给你的，他说了什么？”
“小的方才在忙，也未怎瞧清。”阿四挠了挠头，“他就说让我交给柜上那位姑娘。”
楚嫣到京城尚不过一月有余，除了自家，便不曾认识过什么旁的人，写这字条的人又会是谁。虽猜不透缘由，只她几番思忖，仍定了要赴这约。
曲江池畔，粼粼碧波，浓重的白雾遍覆池面，一弯杨柳，沾水又起，临风曳过。树影下的那人，凭然而立，舒袖不语，稍是阖眸作歇。“怎么是你。”楚嫣愕然，那日的事自脑中掠过，双颊竟觉有些发烫。本念偌大的京城，唯是邂逅，再无其他，哪想再见会是此般情景。
“我还在担心阿嫣姑娘将我认作登徒子，不肯赴约，倒不想竟还愿卖我个面子。”男子睁眸侧身，看向楚嫣，温润一笑。
一语出遂惊了楚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子未语，从腰间取出那枚环佩，在楚嫣面前迅速晃过。“我的环佩。”楚嫣伸手去抓，却与他擦指而过，“我说我的环佩去了哪儿，原是被你顺了去，把我的环佩还给我。”
“阿嫣姑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人落我取，这环佩既然在我手中，自然是我的。”男子将环佩放在手中，左瞧瞧右瞧瞧，就是不肯还给楚嫣。楚嫣心急，又是无可奈何。“不如这样，我把我的名字告诉阿嫣姑娘作为交换，也好叫阿嫣姑娘息了怒气。”男子允然，“萧廷璧，廷珪之廷，璧瑗之璧，阿嫣姑娘若唤我廷璧亦是无妨。”
他的声音落在楚嫣耳中，竟叫她语辞皆废，唯是攥着袖口，心也莫名跳得厉害，一双眸子不知往何处去瞧，“你今儿身子倒是好全了，还知同我玩笑，不似那日……。”提及那日，楚嫣忙停了嘴。
“还都要谢阿嫣姑娘提点，去了那味白芍，便是好了。”
“你当我是小孩子哄吗，”楚嫣不觉好笑，“一味白芍而已，倒说得神了。”
萧廷璧温颜应下，“不瞒姑娘，我这患的是喘症，自小即有，瞧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至于身子时好时差尽凭天意，上回见着姑娘时恰是病发，故多有唐突，还请姑娘见谅。”
且不论言谈举止，还或衣着打扮，这个萧廷璧的家世定是非富即贵。楚嫣在隋州长大，故对京城的名门世族知之不多，可楚婼楚绍宣居京城多年，时也未曾听他们提过一个萧家，这人的身份着实令她添了兴趣。而她更想知道的是，她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何以要他这位贵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竟还寻去“一醉忧”，莫不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楚家小姐的身份。
楚嫣转开眸去，抬手敛过额前碎发，“上次的事我已记不得了，萧公子也别放在心上，我……”楚嫣蓦地顿声，她的目光就那般被前处碧波亭中的人引了去。
“阿嫣姑娘……”
“别说话。”楚嫣压着声音，猛地伸手拉过萧廷璧，半推半就扯着他绕到了树后。平是事出突然，萧廷璧尚不及反应，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就这么被楚嫣拉扯着走。偏是树后狭小，他与楚嫣近身贴着，平缓的呼吸喷薄在面颊两侧，楚嫣竟是浑然未觉。他顺着楚嫣的方向去瞧，碧波亭间重檐之下一双男女犹作争执，女子颤抖的手紧抓着男人不放，面容哀戚，男人用力亦挣脱不得，俊朗的侧颜之上却全是不耐。
萧廷璧复凝楚嫣，但见楚嫣樱唇半启，眸间错愕难消。“你怎么了？”
楚嫣摇头。
楚妘，那名女子是楚妘，便是此刻她脸上的妆容哭得花了，水粉胭脂乱作一团，楚嫣也认得出，她是楚妘。楚妘自小就是最不像楚家人的一个，她的母亲在嫁给楚靖扬前是个唱曲儿的歌伶，跟了楚靖扬后自问登不得大雅之堂，与楚家其余的人尤少往来，生下楚妘后，越发深居简出。又逢楚妘出生那年，漠北动乱，楚靖扬领兵出征，中了埋伏，险将一条命丢在漠北。楚靖扬只道此女不吉，归时便对她们母女愈加不闻不问了，许也因得此，楚妘的性子阴得紧，不爱说话，行事出格，楚靖扬就是知道，自觉对她不住，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也认得他？”萧廷璧凑在楚嫣耳边，柔声一语。
楚嫣侧身，方察她同萧廷璧竟靠得这般近，惊而欲避，惶然道，“谁。”
萧廷璧将楚嫣的惊惶尽数纳入眸中，神情甚是受用，“那个就是卫衍，吏部郎中，当今国舅爷，皇后娘娘的宝贝弟弟弟。”扬唇续语，“看来今日，定会有一场好戏了。”
“他就是卫衍……”楚嫣兀自念着这个名字，此时的她，注意皆在楚妘身上，全然没有怀疑以萧廷璧的身份，怎么会认识卫衍此人。她只想知道，明明同她一般，到得京城未久的楚妘，如何会认识卫衍，而且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熟稔。
一声闷响骤然打断了楚嫣思绪，愣过许时，眸色所触，卫衍脸上的五指印实是显眼，即是她与萧廷璧离了十数米远亦可瞧得清晰。楚嫣心上一凛，她犹是第一次见楚妘如此。
“掌掴国舅爷，不知是个什么罪名。”萧廷璧唇畔笑意未散，抬手触上楚嫣墨发。
“你别闹了。”楚嫣反手拂开他，眉蹙愈深。
楚妘嘶哑着的声音直直冲入楚嫣耳中，“当年你们卫家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忘了你是怎么巴结着我的了吗，现在倒好，你嫌我庶出，嫌我卑贱，嫌我配不上你了。”
卫衍使力握住楚妘秀腕，“你小点声。”
“怎么，你卫家大少爷还怕被人听见。”楚妘冷笑，“说来也是，她是名门贵女，大家闺秀，我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庶出丫头拿什么跟她比，只是卫衍你别忘了，她姓什么，她又是谁，你爹容不下我，也绝不会容得下她！”
“阿妘你听我说，我是有苦衷的。”
楚妘伸手，仔细小心地抚过她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个五指印，轻得叫人害怕，她垫起脚尖，靠近他的脸，“卫衍，我瞧不起你，我当真瞧不起你！”
楚妘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楚嫣心上，她站在那里，泪如雨下，而楚嫣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有一刹那的冲动，她想立时回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楚老夫人，奶奶心疼孙女，一定会为楚妘讨回个公道，可仅存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能这么做。楚卫两家不合非是今朝之事，此事如若不说，过了也就没人知道；如若说了，不论奶奶做何决定，只会让风雨飘摇的楚家更加如履薄冰。卫衍楚妘的事，只能是楚妘错了。
“戏演完了，我们走吧。”萧廷璧拉起半蹲着的楚嫣，神色如常。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出戏？”楚嫣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廷璧，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印证着她先时的猜测，“你知道我……”
“我是真心实意地跟你道歉，阿嫣姑娘，”萧廷璧瞥一眼楚嫣的神情，“如果知道卫衍会来这里，我一定会换个地方。”
“真的？”
“真的。”萧廷璧刻意拖着尾音，故作神秘地靠近楚嫣，似在逗着她，“你放心阿嫣姑娘，今天的事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我还有事，告辞了。”
楚嫣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即是尚有他事欲寻一答案，亦压在了心底。他的出现，为什么偏偏就如此得恰到好处，方才的事他难道会一点也没瞧出她看到楚妘时的慌张吗，而他说的保守秘密，又指的什么，是卫衍，还是楚妘……这一个又一个问题缠绕着楚嫣，让她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而萧廷璧的那张脸，就那样深深的刻在了楚嫣的记忆中，自此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曲中无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