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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能两相完 ...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本是大喜,却偏生逢着宫里出了丧,传出去也不好听,因而除去那些该知道的,楚婉的事也就这么压了下去。先太子妃今宁王妃的死,初时还作宫闱间茶余饭后的笑谈,待过得些时日,便也再无人问津了。

      春意渐暖,下葬之事亦不宜拖,由着宫里操办,四月上旬即迁了景陵。道是帝王故寝方可许一“陵”字。宁王虽五载太子之名,到底未曾继承大统,此番新帝赐陵,越了祖制,只也不知是真心还是为博个声名。宁王生死未明,心若知,亦不知当何作想。

      前朝的圣旨倒是接着到了,绍衡大哥擢升五品定远校尉,仍驻隋州;绍宣哥迁了太仆寺寺丞,去掌车辂、厩牧诸事;楚婼晋了医府,宫中事繁,于她,是好犹坏。明着瞧凌湛对楚家着实不薄,细思来,却也不过还忌着楚婼之父,楚嫣之伯楚靖扬冠平侯忠武将军的军中威名,和楚绍衡手下那支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的隋州驻兵。

      只这些,同楚嫣皆是无关了。

      “济安药铺”在朱雀大街东拐角粥棚后头,“伙计,二两青葙,三两芦根,替我包起来,有劳。”楚嫣扫过铺子四遭,习医数年,早已对各种草药如数家珍,只一眼,自也明了。

      语音方落,竞彷觉有凉意迫近,“伙计,照旧。”冷声穆然。楚嫣侧眸去瞧,一张黑脸一袭黑衣,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楚嫣静瞧着,有些不惯,径着往边上挪了少许。

      “好嘞,爷您候着。”伙计一厢应下,一厢递了药材予楚嫣手中,“姑娘您拿好。”

      取了银子置于柜上,楚嫣浅道,“多谢。”

      提上药材出门,跨过门槛,落脚处却似踩在了棉花之上,不等楚嫣反应,已是一个踉跄跌了出去。一双手臂蓦地横过她腰间,止了坠势,楚嫣方想开口称谢,哪想一字未出,坠势愈急,待得回过神来,她已倒在地上,而那人,好巧不巧压在了她的身上。唇上温润的触感如惊雷在楚嫣脑中炸开,她瞪大眼睛却失了动作。

      “六哥。”

      一声清冷叫楚嫣回了思绪,她伸手猛地推开压在身上之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往后疾退数步,抬手以袖拭唇,尽是厌恶,心上却仍是惊慌未褪。

      “六哥,可有伤着?”

      说话的是药铺中楚嫣见过的那名黑衣男子,与刚刚那份冷峻不同,他此刻的脸上尽是担心。楚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方才那撞了他的男人,那双眸子尤是极好瞧的,青丝绾发,唇色如樱,唇……楚嫣不自觉地蹙眉。

      “阿骞,你去把弄散的药材重买一份赔给这位姑娘,咳咳……”男子半倚在黑衣男身上,声音软得有气无力,“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冒犯了姑娘。”他看向楚嫣,微微颔首。

      楚嫣盯着散落一地的药材出神,旁的话皆是落不得耳中了,她只想快些离开此地,莫再添恁多烦事,“多谢公子好意,只却不必麻烦了,我尚有事在身,告辞。”

      “姑娘……”

      楚嫣举步欲走,骤又顿住步子,她抿了抿唇,回身过去,看向那名黑衣男子,“方才我瞧公子买的药材中有一味白芍,白芍确有补血之效,只若给这位体虚的公子服用,用的多了不免消损阳气,还是少用为妙。”

      黑衣男子愣作当场,亦不晓如何应话,犹思再询数语,楚嫣的身影已然寻之不见。“不过数眼,却叫这丫头轻易寻出了这味白芍,六哥,我们……”

      男人望着楚嫣消失的街角,没有接话,他摊开先时背于身后的拳头,掌心躺了一枚小巧的环佩,上好的玉料及手冰凉,佩上以篆刻得一字——嫣。“这环佩,你可眼熟?”

      “这环佩……六哥,我想起来了,”黑衣男子倏道,“楚医府她……”

      男人舒然一笑,“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他的眸光,径锁着那枚环佩,又蓦地攥起,收紧手心,仔细在意地放进贴身的荷包之中,“她是楚嫣。”

      日暮天光舒和,踏得棠梨苑间,嗅是海棠芳郁。楚婼一袭鹅黄缎裙,斜倚廊下,修枝弄花。楚嫣近前,稍作沉吟,“阿婼姐你寻我?”

      悉清声脆响,一段海棠枝折落其手,“今届太医院考的日子定了,就在这月廿九,虽不是由我考教新人,然你也不必忧心,好生准备便是,案上的医书是为你备的,拿回去好好看。”楚婼向那厢努了努嘴,复搁下剪子,抬手理过花枝,“这般好瞧多了。”

      些日顾着楚婉丧事,楚嫣险是要忘了院考这桩,她未及入京时,已由楚婼递了名册。悉心静习医术数载,当年楚婼入得太医院时,她本欲同往,奈何年岁不及,算来为此一日也已候了三年光景。她自幼醉心医术,亦负天资,盼着有朝一日可入得宫闱,与那些个男子一较高下,又可与楚婼并肩,共伴楚婉身侧,只却终未待得那日。

      楚嫣没有勇气对着楚婼说出自己的决定,几许迟疑,她转开目光,续一语沉声,“阿婼姐,我明日便打算回隋州了,不会参加这次院考。”

      楚婼手间一滞,顿声不语,许久方问,“为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爷爷伯伯爹爹大哥这么多年浴血沙场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这些问题。”楚嫣故作轻松,“况是阿姐不在了,我进宫也没了意义,还不如早些回隋州,找个人家嫁了,也好了了阿姐的心愿。”

      “我原以为,你入宫,是为自己。”楚婼看着她,再多言语亦化作一丝苦笑,“宫里的太医院不乏妙手回春之能士,非是寻常巷陌中的游医可堪相较,这个机会你等了这么久,现在想放弃了?”

      楚嫣复凝那双清瞳,温颜而笑,“可是宫里也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楚嫣很想知道,如果楚婉去的不是那宫墙高阁,嫁的不是那天家之子,是不是结局就会全然不同。

      “好,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会阻拦。”楚婼的神色出奇平静。她将那盆海棠放回原处,起身行至石案一侧,执起最上一册书,撕作两半,猛地掷在地上,又抬手去取另一册。

      “阿婼姐你这是做什么。”楚嫣慌忙压住她手上的动作。

      楚婼却不瞧她,“你不考了,还要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记得一年前我回隋州时你对我说,不管我多么反对,你都一定要上京,要考进太医院。阿嫣,我从没想过要你承受这些,是你告诉我你可以,是你的执着说服了我。”

      楚嫣默声,抬手覆住楚婼手背,所触之处温热一片。

      “阿嫣,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你都决定要走了,我说予你听亦是无妨。”楚婼拉过楚嫣在身畔坐下,“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很自私,自私到只想保住楚家。”

      两人并肩坐着,尤若相偎取暖。陈年旧事自楚婼口中娓娓道来。楚家是为先帝的托孤之臣,忠于先帝亦忠太子,楚婼当年入宫,除却照料楚婉的缘由,亦受父命,为年轻的太子在宫中培植势力,以抗他那些颇存野心的叔王。可天有不测风云,先帝突然病故,太子意外失踪,肃王夺位,还不等远在隋州的楚家作出任何反应,一切就已尘埃落定。

      楚婼笑着,“一朝天子一朝臣,肃王勃勃野心,卧榻之畔又岂容他人安睡。他不动楚家,唯是时机未到罢了。楚家执掌兵权多年,根基深种,要一口吞掉绝非易事。高官厚禄只为让利令智昏,等一步一步削了楚家兵权,再彻底除去,他便可稳坐那天子之位,高枕无忧了。”

      楚嫣抬眸,眸中空灵一片,“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恐惧与无措布满心头,她觉得自己被绑上了一根绳索,想离开却使不出一丝气力。她想到了父亲,父亲临终前,将他们姐妹兄弟四人托付给楚靖扬,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则是“终一生,万不可负楚家忠烈之名”。

      “阿姐走了,但我不可以。”楚婼的神情,一点,一点,撞进楚嫣心里,“这些日子,我在太医院如履薄冰,唯恐叫皇后寻着错处,落下口实,可我不怕,因为我相信,不论发生什么,都有楚家和哥哥们为我撑住那一片天。”

      楚嫣抿着唇角,将全部心绪压在心底。她在意的,渴盼的,都在楚婉自缢的那一刹被撕得粉碎,她恨,她怕,所以才选择逃离。她怎么会不知道身边的他们撑得有多辛苦,她只想自私一回,为什么到头来,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到轻易放下。

      “阿嫣,你不是想知道爷爷伯伯爹爹大哥这么多年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吗,我们在做同样的事,爹爹,大哥,阿宣,和我,我们在做同样的事。”

      “阿嫣,楚家不可以倒下,在找回太子之前,楚家不可以倒。”

      “阿嫣,留下帮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何能两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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