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终日春薄暮 谁也没有想 ...
-
“天惟王化肇于闺门。洵藉内庭之助。阴教成于宫壸。尤资后德之贤。故宁王妃楚氏，毓自名门，秀丽端谨，慈惠本乎性成。柔嘉维则。温恭笃于天赋。礼度攸娴。主雅化于闺闱。顷缘女德之茂。侍宁王侧，收华早逝。虽不有年，尚存遗范。申修茂典，赐葬景陵，钦此。”
乾平元年，成祖四子凌湛袭承大统，谕先太子凌熠迁宁王，允宁王家眷仍居东宫，直至得寻宁王归至。亁平元年三月，宁王妃楚氏自缢于东宫，葬景陵。
都说圣旨时至，天恩尽落，只这天恩，是恩是债，谁又可知。
廊庑之下和风经掠，惊起窗畔金铃叮叮当当一片。春谷莺啼，声声不绝。院中茶樱已开得盛了，凝熙光落处，镂花锦榻，绾绣帷幔，笼下淡影清然。尤是篆烟徐徐，伴着好闻的檀香味，漫过熏炉，尽散屋间。
榻上的人双眉紧锁，苍白的双颊终于起了些血色，“阿嫣，别睡。”一张清丽的面庞，笑靥如花，她伸手去抓，摊开掌心，却独抓住那一抔黄土。
楚嫣睁开眼的时候，绛色帷幔，茶樱花香，好似什么都没有不同。坐起，离榻，光着脚走在地上，触体的冰凉才让她清醒地感受到周遭一切的真实。风影悄然划过书案，素笺从飘在空中到落在地下不过刹那，楚嫣弯腰，拾起，笺上墨迹此时瞧在眼中却是那样讽刺。
“阿嫣吾妹：逾载未见，时可安好。今作思乡情切，方递书予卿。心中繁思，欲诉卿知，却犹不忍，几书而搁笔，又恐错别此生，唯泪墨同下。念及幼时相嬉，只惜此景今生难再。殿下至今音讯皆无，生死难卜，阿姐一介女流，纵忧思于心，除求天庇佑，再无他法。前此偶感风寒，恶症未见好转，言他无惧，但恐病体难延，不能待得殿下归时，姐妹逢日。唯望膝下幼妹一切皆好，来时亦得觅良人共执此生，也了阿姐此生之愿。愿吾妹珍重，阿姐婉字。”
蔻甲划过掌心，也全无一丝痛觉。甫接此信，她便辄动身，然谁曾料，她行至京城之日，亦是楚婉自缢之时。别人是痛，她则是怨，既然已经想好了结局，又为何要给她这一封信，让她平添苦痛。她是她姐姐，是她曾经最爱的人，却在临死之前，将全部的痛苦都留给了她。
闻脚步声阵，抬眸，但见姝影近处，“阿婼姐。”
“你好些了吗？”楚婼取下搭在臂间的薄衫，罩在她的肩头，“阿姐的事，你别太难过，委屈了自己，帝王家的日子，朝夕变换，终会有这么一日，不过早晚罢了。”
楚嫣就那么看着她，静静地，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我不难过，真的，这是阿姐自己的选择，我不怪她。”故作冷静，只强忍着的泪到底也不曾忍住。
楚婼张嘴，却说不出一字，她不知该如何来安慰这个妹妹。楚家素以武将世家称，家中上下，本就多舞刀弄枪的儿郎，心思细腻者又有几人。而楚家两脉，楚嫣那一脉，偏生又只有楚婉楚嫣两个女孩子，加上她们的母亲早逝，自幼楚婉于她，除了姐姐更是全部的依赖和寄托。楚家的姐妹，在她心里，大抵永远没有一个可以取代了楚婉的位置。
“二小姐，宫里来了人，老夫人唤你去正堂。”
“知道了，”楚婼犹不放心地看着楚嫣，顿了顿道，“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绍宣绍辰在园子里头，他们担心你，又不敢自己个儿来，你去寻他们说说话也好，别让他们心里边七上八下的。”
楚绍宣楚绍辰皆是楚嫣一脉，楚绍宣是她庶兄，楚绍辰是她胞弟。她曾想过，他们兄弟姐妹几人，尤是血脉相通，不知楚婉的死，他们又可会像她这么痛，是不是只有她，如此地痛了，怨了，恨了。
“阿嫣。”楚绍宣唤她，“过来坐。”
扶着楚嫣至廊沿坐下，楚绍辰撒娇似地靠了过来，“阿姐你可没事了，你不知道我都吓坏了，我以为阿婉姐不要我们，你也不要我们了。”
楚嫣抬手摸了摸楚绍辰的发，笑着，“阿姐怎么会不要你。”
作为楚家最小的孙子，楚绍辰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许是叫家里惯坏了，他骄纵，无状，出格，但只肖楚嫣一句话，他立时服服帖帖。也不知可是因得一载之差，通了心意。
“阿姐，阿婉姐前月不是递了信给你，她……在信里都说什么了？”楚绍辰看着楚嫣脸色，小心地问。
“你想问什么。”
楚绍宣接过话道，“我和阿辰，”他看了眼楚绍辰，“觉得阿婉的死不是自缢那么简单，她的性子我们最清楚不过，宁王还生死不明，她怎么会在这时候自缢。”
“不是自缢，那是什么，肃王登基，太子迁作宁王，她不是皇后，也不可能再是皇后，一个无子无权的宁王妃，还是住在东宫的宁王妃，呵，”楚嫣似嘲道，“守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影子，守着宫里的流言蜚语过日子，于她，定也想寻个解脱。”
“阿姐，”楚嫣这么不咸不淡地应付叫楚绍辰急了，“凌湛登基，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我们楚家，他又怎么会放过阿婉姐，我想，阿婉姐的死一定跟他脱不开干系。”
楚嫣睁着眸，看着楚绍辰出神，“第一，皇上的名讳不是你可以随便唤的，你若嫌活得长了也别害了整个楚家；其次，姐姐的亲笔信，就在我房中，你们可以去看，是真是假，你们看了便知，我不想再和你们谈这件事。”
“阿姐……”
楚嫣蓦地起身，欲离却顿住了步子，她转过身，扶住楚绍辰的肩，咬唇道，“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真的，可真相就是真相，哪怕我们都不想接受它。”楚嫣松开手，张着唇，尤是好半天方吐出一话，“宁王妃忧思成疾，又不堪重辱，自缢而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日春薄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