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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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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起身离开已经很久。辛照年坐在中殿桌子旁,桌子上摆着茶具,她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凉茶,看着它从浅到深,最后茶水上生出一层散碎的薄膜。
说了三十岁达不到清净诀六层顶峰,便下山的意愿。便如一根长长的钉子,钉在了师徒之间。迟钝如辛照年,都感觉到师父周身瞬间便冷下来的疏离气息。
有了这样那样的心思后,莫说三十岁,便是五十岁,也不一定能修得到清净诀四层,修道者,重在勤修苦练、神气清净,沾染了别的诱惑,修道之路更易遥遥无期。
师父,是懂得。但不问不语。为何?辛照年不愿想。为何不愿想,辛照年更是不敢想。看见师父生人勿近的样子,辛照年只能在心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景熙。
景熙……
若是能把这两个字刻在心上,便只想用力深深刻在心上。
若是刻在心上便能得到她,那便把整颗心都刻满她的名字也好。
可惜终究刻不了人心,得不到她。
月上枝头。
辛照年僵住的身子动了动,站起来,将桌上的茶,收拾了。空空荡荡的走去了后院。也不想看那满天扎眼的星辰,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
以前觉得这屋子,这床,都太大,现在站在屋里,屋子也小了,床也小了。现在躺下手也伸不开了。这两年,为了修炼和看书,为了……她……从来不曾睡过,为了巩固元神根基,一周更是有五天都在后山石室里度过。
卧室,不过两年没勤住,便少了生气,满屋子都是冷清。若是离开这里,自己的痕迹,不用四五年便全然无踪了吧。
辛照年闭上了眼睛,桌上的蜡烛没点,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等到月亮挂到最高的天空时,辛照年离开了卧室,衬着漫天星光,脚步虚浮的去了静空峰流箜阁的方向。
东厢景熙的房间里,一直都是灭着灯,满室漆黑。景熙面无表情安静的卧在床上,听着渐行渐远的杂乱脚步声,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床顶的帷帐。
四年前那个瘦弱的、有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的小女孩,在记忆里模糊了。
流箜阁。
辛照年站在阁前的密林里,融在夜色里。再有几步便出了树林,却感觉迈不动步子了。于是她就地坐了下来,往后一躺,躺在草地上,隔着密密的树林分辨满天繁星。好累。为了不累,她看着天上的星宿,融合自己学的知识,把各个方向的星辰对号入座。
“牛郎织女,北斗七星,荧惑,天狼……”辛照年念到眼睛累了,闭上了眼睛。不管春日的夜晚的冷意,就这么睡了过去。
清早是被潮湿的空气唤醒的,睡在地上,满身酸痛,背都湿了。身上却有一些暖意,直起上身,看了看,是一件冬日的披风。白色,绸缎制,内衬是白色棉质,隐隐约约能看到绣了竹子的暗纹。除了青竹峰,这山上没有人用白色绣竹子的样式做衣服。
辛照年觉得烧得难受,她站起来御气驱走寒气,看了流箜阁一眼,又看了看披风,拿着披风转身回青竹峰放在自己卧室,又换了一身衣服,才回流箜阁。
出屋门的时候,经过厨房,辛照年停顿了一下身子,还是进了厨房,做好了早饭,温在锅里,才走。太久没做过饭,手都生了。
以前为了师父。以后,为她。
流箜阁。
“昨日…整日没来……”清珛一边做早饭一边说着话。
“嗯。和师父说了一些大概以后的事……”辛照年坐在地上的软垫上,看清珛忙来忙去,感觉整个人身心都充盈起来。大概是,名为家…的感觉?
辛照年不去想昨日和今日师父的表情神态。只要看着清珛的身影,心竟然也平静下来,辛照年提起精神,笑着说道:“你猜,我说了什么?”
“不知道。”清珛不回头,就在瓦罐前搅着粥,米香味已经出来了,“我猜错了你要给我吃光,我猜对了你……你看着办~”
清珛回头对辛照年心情很好的笑了笑,哼着一首汉风小调,回头接着清炒下一份小菜。
辛照年被她感染,也跟着轻轻和,学着唱:“好~猜猜看~”
“嗯……我猜,猜猜看~只有一次机会?”
“嗯……既然你我关系好,特别允许你猜两次好了。”
“关系好就两次?你这人,也太小气了些。”清珛斜眼。
“好了好啦,那就四次,只给你猜四次。别人不让。”辛照年举了举手拜托她饶命。
“嗯。猜第一次。说的是,以后在我这里,看书修炼。不回去了~”清珛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对~但是这件事可以折中。我多来这待着。”
清珛抽手比了两根手指:“嗯~~二。说的是,喜欢我。”
“……以后一定会说。”
清珛没回头。却可以听得出声音里的笑意:“开玩笑的~我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幸福就好。如果说了之后,会有分离和让你不开心的可能,那,我便不要你说了。”
“嗯。我会好好对待这件事的。”辛照年看着她的背影动来动去,视线也跟着动来动去。
“嗯。三。都不是,就是解释了一下最近不常在青竹峰待着的原因,然后让师叔照惯例给你查了查身体。想起来,两年前,你还是个药罐子呢。到底是什么病呢?”清珛招呼辛照年去她旁边端碗碟和粥碗。
“三猜的不对。没病,师父说我经脉受损,让我吃两年药膳和药。她说已经调好了,所以我修炼的这么快,但是实际上,根基不稳,虚有其表。连比我修为低一级的弟子都比我做得好。”辛照年一边把饭菜放在小桌子,一边回话。
“没关系。你看书过目不忘,教东西给我的时候举的例子浅显易懂,如果清净诀停滞不前了,全当学了强身健体的一套功法。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当个教书先生什么的。”清珛安慰她。
“嗯。我早知道了。不过,被你误打误撞答对了。”辛照年坐在清珛对面,递给她筷子。
“猜对了?你和师叔说你进步不了的时候就下山去?!”清珛眼里带着惊讶。
“嗯。三十岁。到时候达不到师父当时的成就,我就下山游历去,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其他什么的,赚点盘缠,多去看看。书上讲的都很好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辛照年眼睛带着亮光。
“到时候?”清珛重复说了一遍这几个字,看着辛照年,忐忑的问道:“可有我?”
“嗯。到时候……若你还钟情于我,不后悔,我必然带着你走。我的初衷也是为了好好的,和你在一起。”辛照年看着清珛笑。
“嗯。嗯……”清珛眼睛湿润,哽咽,混乱的说了句“吃饭!”低头不敢看辛照年。
“乖~乖~没事了,啊~”辛照年学着清珛,照葫芦画瓢的摸了摸清珛的头,没两下就被拍了下来,一看,清珛满脸通红,带着点“恶狠狠”盯着她看。
“好可爱。”辛照年盈盈笑着。清珛脸红的抬不起头来,低低的声音说:“你看看你,惹得我又哭又笑的。”
“嗯。嗯。那我侍奉你吃饭?”辛照年一脸严肃。
“不~要!快点吃饭!就知道说混话。”清珛歇觑了她一眼。
辛照年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就这么过日子,三十岁,四十岁,到老去。此为一生之致愿。
景熙从清净峰主殿外的长阶往下走,远远的能看到其它四峰的山巅,远处最小的就是净空峰。景熙往下走着瞥了几眼。到了台阶尽头,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回青竹峰。
辛照年,应该在那里吧?
回了青竹峰,经过中殿,景熙脚步停住,看着通向二楼的扶梯,脚步一转,还是去挑了两三本书,抱着回东厢一间自己的房间,放在靠窗的桌子上。
沏了一杯茶,景熙坐下看了起来。修炼到了瓶颈,清闲的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前两年忙着给辛照年治疗经脉,这两年,连做饭都是辛照年她负责的,自己闲的时候也提不起劲为自己特意做点什么。
开始的时候,到了厨房,一动手辛照年就凑上来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帮忙打下手。后来,教会了辛照年,但凡她在,再也没让自己动过手。
渐渐的就养成了清闲时候看书的习惯,以前是陪辛照年读,后来她经常去后山,自己也不愿意一直待在藏书阁,就在卧室安置了书桌。
太安静了。
景熙从书中的世界抽离,看着开了半边的窗户,正映着院里的一簇青竹,间夹着迎春花。看着就出了神。
辛照年太吵了。
明明以前也是这个样子的过了好多年,她却不习惯了吗?
又出了神。这几天根本看不下去书。景熙难得的叹了一口气。
本来长老们说的事情不急在一时……
她将桌子上的瓷质的埙拿起来,运气,吹出一段低沉的埙声。约莫过了半柱香,摸着埙的时候,负责青竹峰的大小事务的弟子就站在了窗前。
“彭赐,请你去净空峰流箜阁和照年传句话,让她今晚回来。”景熙隔着窗户扔出去一枚玉制画青竹的钱币。
彭赐接住后鞠了一躬:“是,景长老。”步步后退,离开后院。
这青竹峰,能进得中殿后院的,只有拿着五枚玉制青竹钱币相互缠绕编制而成的结穗为凭证者。此物乃是由主峰清净峰的大主管负责挑主峰弟子亲属中值得信任的人传授。由大总管告知景熙每任持此物者名字。
清净林非正式弟子的老少都是懂得一些强身健体功法的。愿意做这些大大小小杂事的活计的,都是家境贫困的弟子的家人,心内感激清净林收留,自愿请愿。清净林也算是难得的上下一心的门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