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景》辛景

16、闲情

　　近些日子，很稀罕的，天还亮着，静空峰师姐师妹们就发现了辛照年的身影。以往每次，不到天黑，是绝看不到辛照年的身影的，还非得清珛硬是拉着她来静空峰才可以。

　　静空峰弟子们都啧啧称奇，忍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了清珛。没想到清珛只笑不说话，神神秘秘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作罢，“教育”了清珛几句算完。

　　渐渐的，就习惯了，隔三差五辛照年提着各种东西出现在静空峰的身影，也习惯了，辛照年越来越早的出现，越来越长时间的待在静空峰流箜阁——长老亲传大弟子的居所。

　　流箜阁，分为上中下三层，占后山一角，侧靠清泉，面朝一片密林，阁前是遍野花草与篱笆圈起来的奇花异草。

　　静空峰弟子包括整个清净林都知道：虽然清珛性子随和可亲，但自从她搬到这里，日渐长大，渐渐很少有人能进入这里，一般有要事相商，都约在主殿会客厅，通传之弟子皆在阁外传音，有事也尽被清珛约在外面婉拒。久而久之，进得此阁之人除了固定的弟子，几个要好的师姐妹，师父，便寥寥无几了。

　　哦，最近还要再加上个辛照年。也不知道这辛照年凭得是什么。整个清净林上上下下最近都对辛照年和静空峰有些热情上心。私底下，修炼枯燥，弟子们都八卦的很。

　　流箜阁。

　　还是如往常一样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只有泉响鸟鸣之声，隐隐约约的传入阁内。

　　三层，除了师父，没有其它人来过这里。看着辛照年细细看过阁内摆件的样子，清珛知道，自己永远不必说什么，她就懂。

　　“清珛。这本书，这里，你为我读一段，好吗？”辛照年站在书架前。藏书阁的书，早已看遍，看的越多，发现熟悉的越多，看的速度也变快了。

　　自从自己长高了，师父为自己把头发束起象征及笄，像一个大人之后，师父也不曾限制自己入睡时间了，只是教了她一套最上乘的打坐修神之法，逼她修炼会了。

　　辛照年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一袭白衣从脑海赶出去。

　　清珛倚坐在阁内栏杆旁，长帘被春日的微风轻轻扬起，对她招了招手，笑道：“拿过来，我看看。”

　　辛照年乖乖走过去，把书递给清珛，不料清珛不拿书，反附上她的手腕，辛照年看向清珛的脸。清珛仰头看她的样子，眼角带情，辛照年莫名觉得带了丝媚意，勾人。

　　“不要这么看我。慌……”辛照年实在是…实在。

　　清珛笑得欢，眼角弯弯全是柔情似水：“我喜欢看你，不可以吗？”

　　“还是春日，总是冷的，春寒料峭，真不知道？”辛照年把清珛盖在腿上的薄毯子往上扯盖到脖子，拉着她往她背后的软垫又加了一个，让她不要倚躺在木板上。

　　清珛趁机伏在辛照年怀里。辛照年僵了僵，轻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念书？”

　　清珛轻轻点了点头。从辛照年怀里抬头，拿着书翻了个身，倚在辛照年身上。

　　“我给你加了一个垫子。”辛照年叹道。

　　“嗯。”清珛还是倚在辛照年怀里，不动身。

　　“我知道你喜欢。罢了……”辛照年拢了拢薄毯，重新盖在清珛身上。清珛动了动胳膊，把毯子往辛照年身上也盖了盖。

　　辛照年倚在栏杆旁，一手搂着清珛，一手吃着早先清珛给她剥好放在盏里的栗子，自己吃一个给清珛喂一个，如此这般反复。

　　日子如果就这么过下去。满满的。相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清珛刚刚念完一段，手边就递来一杯水。她笑着抿了一口，又随意将杯子放在身边木地板上。清珛仰躺在辛照年怀里，磨挲着辛照年的小巧瘦削的下巴。

　　“不要离开我。”

　　清珛伸出双手拢上辛照年的脖子。眼睛盯着辛照年。

　　“好吗？”清珛捏了捏辛照年的脖颈，手上用劲，压着她的脑袋低了下来。清珛注视着辛照年，看到辛照年也在看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

　　辛照年看着清珛闭上眼睛。乖乖的闭着嘴唇，低下头。

　　清珛感觉到额头轻柔的触碰。睁开的眼睛里带了一丝失落，但还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有留下的温度和触感。然后眼里的欢喜就满满的溢出来。

　　辛照年看着，一语不发，搂着她，手指挑着清珛的长发转圈，眼睛看向远山。

　　“再读一段吧。好听。”辛照年用手指梳着清珛的长发。

　　“嗯。好。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清越的声音轻柔绕梁。

　　渐渐的，辛照年也习惯了，好的诗歌段落，摘抄出来，单独成为一册，每每去找清珛，便让清珛挑着自己当日想读的，读上几段，休息片刻，周而复始，黄昏便翩然而至。

　　清珛的古筝，自小自己便是见识过的，在清净林里也是名声绝顶，只此一人尔。不知哪一日开始，偶尔清珛抚了一段，就此引发了辛照年的记忆，非得学不可。

　　后来数月，这流箜阁，便如世间吟诗作对之处，时时传来铮铮清脆之声和吟颂之声。不像个修仙的地方，倒像个书音阁了。

　　青竹峰。

　　景熙与辛照年坐在中殿中间的圆桌两侧，景熙看着辛照年，辛照年低头看着桌子上的茶杯。

　　“为师近些日子都没怎么见到你。总是遇不上。本以为你还是刻苦努力得紧，连睡觉都在藏书阁或者后山石室了。但，”景熙顿了顿，“为师做了膳食想给你送去。四处找也不见。如此五天了。这才在这里等你。”

　　景熙话语中全是为人师父的语气。

　　“你看着我。辛照年。说话。”

　　辛照年默默的盯着茶杯，不敢看景熙，背脊还是僵了起来。这大概是师父第一次叫自己全名这么认真的语气。

　　景熙。

　　辛照年低着头，嘴唇欲张未张，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千百次。最终还是如以前千百次一样，咽了下去，噎的慌，如鲠在喉。

　　“去清珛师姐那里了。照年并没有耽误修炼，师父若是不放心，可试一试。”辛照年伸出手，握住景熙的纤手，让她搭自己的脉。

　　景熙引出一道内力入体绕了一圈，发现这数月辛照年已经突破清净诀三层，到了四层初段。想来确实是在这个关卡上用心了。这才放心。语气也缓和下来。收回手，搭在自己膝上。

　　“之前两年请鬼医和你师祖为你调理，看来是效用颇佳，短短四年，就已修炼到清净诀四层，就算是以后无法再进一步，这清净诀四层功力也够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七分把握性命无逾了。”景熙道。

　　“四层有什么用？全是师祖和鬼医先生拿内力和药材调出来的。连别人的三层都及不上……”辛照年说着这种话，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不许这么说。三层跟四层也是一个不小的分水岭，多则十年方可突破。若是单纯拿药物便能突破，这各支脉的长老早就做了。你不要乱想。为师方才也探查过了，确实体质又增强不少，内力还是空虚，但已是四层，引天地之灵气入体会更快，也可直接调用天地之灵气，内力空虚无碍。再吃些药材巩固元神应该就好了。”

　　景熙难得说这么多话，也是看出了辛照年好像无心于修炼，有些放弃的念头，若是这念头扎了根，心障不说，怕是再也无法更上一层楼了。

　　“师父，徒儿不想再吃药了。清净诀，徒儿不会不练，师父放心。但……”辛照年看着茶杯里想必是凉透的茶，隐隐透出深色。

　　“人生在世，修仙之路漫漫，徒儿求的不是这个。”辛照年抬起头，正对着景熙的脸庞，静静看着。

　　景熙也看着辛照年，半晌，启唇：“为何？”发生了什么事，心思变了？

　　“一念之间。无他。徒儿以后是修仙无望，但师父天人之姿，绝世之才，一定是能够得道飞升的。便不要在徒儿身上浪费奇珍异宝了，师父留着，以后总该是有用的。”辛照年一字一句，说出口的话，如抛出去的水，仿佛再也收不回来。

　　“师父。徒儿有一请求。望师父成全。”辛照年桌子下的手攥成了拳，眼睛紧紧的盯着景熙。

　　景熙半晌无言，最后道：“说来听。”

　　“若是徒儿三十岁时仍无大成就，到不了师父当时的大成境界，徒儿想出山，游历天下，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做个教书先生或其它活计。”辛照年缓缓说道。

　　景熙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原本，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话由辛照年说出来。莫名觉得心里莫名的有一点不是滋味。只是这感觉，她说不清，以她的性子，也不愿想到懂。

作者有话说

　　走向跳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