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Andrealin

3、山青花欲燃

　　茶席内设壁龛与地炉，壁上挂着挂轴，矮几上放有花瓶等。和。敬。清。寂。袅袅烟雾萦绕绵延，使得室内更安详幽静。

　　兰子见人都还未到茶席，便引着元瑾进去了。这茶席布置得淡雅，皆是以青绿色的草席铺就墙壁，略微摆放几盆花景；但它淡雅，却不失高贵，花瓶是中原运来的贡品青花瓷瓶，这是价值不菲的，还有那兽型香炉，是以纯金锻造，以精雕镂空式花纹修饰。一看便知，用这间茶席接待的茶客，非富即贵。

　　这时青青也匆忙赶到，见他们已经进去，便也跑进去催促，却不料她刚到里面，茶客便来了。见到有人来，为首的还是叔父，三人一慌，只好躲到与茶席以移门隔开的另一间屋子去。

　　只听见外边传来唏唏簌簌的脚步声，三人坐在里面，屏息地听着外面的举动。按理说，没有受邀的人是不得出席在茶会上的，何况这次茶会上还有范齐斛，搞不好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们似乎坐下了，起先是随便聊了几句，随后语气便凝重起来。

　　青青辨出这是叔父的声音：“范大人，这可是中原产的最上等的铁观音。”顿了顿复又说：“我已经将中原江芹的铁观音以最廉价的价格购入，如今京都盛行喝茶，我们若把这批茶高价卖出，从中可得双倍利润。”

　　元瑾一听，不由得愣住，与青青一对视，便又将耳朵凑近移门听起来。“哦？是吗。平大人，你办事的确有效率。”传来一个清朗温婉的男声。青青原以为这个范齐斛会是个老奸巨滑的中年男子，却不想是个估摸十八来岁的男孩。那声音虽是幽婉，却在无形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个温婉压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交给你办的另一事办得怎么样了？”平赖武支支吾吾：“这……范大人……那件事……”

　　“那就是说还没办成？”语调忽地一转，犀利地如锋芒一般，令平赖武不寒而栗：“范大人，下官……已经和下官的大哥在商讨了……”

　　平赖武话说至此，兰子的手猛地一颤，额上的冷汗层层渗出来。青青一见，不由得眉头皱起，焦急而不解地看着她。兰子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待青青转过头去，兰子的眼神便黯了下来，凄凉地看向青青。

　　然而元瑾却很不安。廉价的价格……他怀疑恐怕是平赖武以武力强迫中原茶商降低价格，来谋取暴利。那么，他们不惜以毁坏声誉的代价来牟利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兰子见状，不由自主地脱口道：“元瑾君你怎么了？”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万一被他们听见……

　　“谁在隔壁？”

　　糟糕！确确让他们听见了。

　　兰子后悔不迭，失措地看着青青。元瑾也紧攥着拳头，紧紧盯着那扇移门，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然而门外之人似乎很有耐心，良久的沉默，谁也没动。

　　忽然，青青快速站起来，将两人往一边狠狠一推，不顾元瑾那恍然明白过来而极力阻止的目光，转身拉开移门，向前一步，又顺手带上门。

　　她低着头，行了一个礼，淡淡说：“是我。”

　　“青子？”平赖武诧异地叫道，“青子，你……你怎么在这里？”范齐斛微微一愣：“她就是平青子？”“是的，范大人。”

　　范齐斛略一沉吟：“将头抬起来。”

　　她抬起头来。他看清了她，她亦看清了他。

　　那是一张怎样清淡精秀的脸庞，黛眉细长衬得双眸如高山之上的清泉，肌肤如凝脂般，不仅仅具有女子的柔美，似还透着疏远人世的淡然。

　　他的发如墨丝，眉目犀利，连眼角也带着冷峰的俊。轻摇折扇，那冷峻之中便有多了几丝轻佻桀骜。

　　他朝身边的随从使使眼色，看向桌面茶碗。那个随从立刻会意，将茶壶里滚烫的沸水倒入茶碗。他抬眸，云淡风清道：“拿过来。”她定定地看向那茶碗，枇杷色的碗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滚烫滚烫。

　　元瑾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不安的感觉让他想要冲出门去，然后将她护在身后。然而他却被兰子拦住，兰子紧紧抱着他，使劲摇头。

　　青青犹豫了片刻，便缓步向茶几走去，跪坐下来，伸手托起茶碗，茶碗炽热得犹如凛冽的刀片割划在她手上，然后便是滚烫的感觉从手掌蔓延开来，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意志，她觉得下一刻便会坚持不住把茶碗扔开。她皱起眉头，咬咬牙，伸手将碗呈到他面前。她已经疼得张不开口，手被烫得如伤口浸在辣椒水里，疼痛地麻掉一般。

　　范齐斛侧眼看她，看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并没有接过茶碗，而是自顾地从茶叶罐里拿出茶叶又冲泡了一杯。她早就知道他不会接，只是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小心，茶碗从手中滑落下去！她一慌，忙伸手去接，却被洒出来沸水烫到，又立刻缩了回去。

　　砰——碗落在地上，沸水四溅，溅湿了他的和服。

　　“青子！”平赖武气愤地大叫。她一惊，慌乱地去擦。

　　范齐斛冷哼一声，忽然站起来道：“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巴。”说完便拂袖离去，衣襟擦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梅香。见范齐斛离去，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

　　“青青，你怎么了？”元瑾冲出来，板过青青焦急地问。忽然看见她红肿的双手，他清澈的眼眸翻滚起怒意，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她的手：“疼吗？”她点点头。终究是小孩子，哪忍得了这样的痛，只是刚才逼自己不发作罢了，见元瑾心疼地帮自己吹气，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青青……”他心里忍不住地怜爱，喃喃唤了一声。她的手火辣辣地发疼，他不停地吹气，凉丝丝的感觉让她好受很多，心里也颇为感动。“谢谢。”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他心下一软，忙将她抱在怀里，用下颚摩挲着她的头。“青青，我一定会保护你，一定。”

　　兰子站在一旁，她一直静静地看着，感觉自己是那么自作多情。每次从他身边走过，其实他，一直都在看自己身旁的二姐，而不是自己。心撕裂般地疼痛。她知道自己错误地以为，也错误地喜欢上了他。她多希望，被拥在怀里的那个人不是青青，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