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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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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醉生,醉生梦死的醉生。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有一个和长相一点也不匹配的名字。我爹是一个不识大字的铁匠,我娘也不过是村里最为普通的农妇。据说,我娘生我时,我爹和村里的其他铁匠在村头的酒坊喝得酊大醉,便随口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在我还躺在摇篮中的时候,映入我眼帘中最多的不是臃肿的娘,不是黝黑的爹,也不是响着清脆鼓声的拨浪鼓,而是红与黑,红得夺目的炉火,黑得锃亮的铁,还有耳畔边充斥着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或许是常年的耳濡目染,我对打铁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执着和喜爱。儿时的我喜欢蹲在漆黑的燃炉边,拖着下颌,瞪大着眼睛,看着在引风下飞溅的星光;看着爹光着精壮的上半身,将右手高高地举到半空,又重重地落在通红的铁器上;看着廉价的酒喷撒在灼热的铁器上,见着它们从黑脱变成白后瞬间散发的袭人的冷气。
爹说,我天生就该当铁匠。
六岁起,我便开始帮着爹干活。炽热的炉火烘黑了我的脸庞,笨重的器皿磨糙我的双手,我成了村里人口中的黑妞。同龄的孩子都笑我丑,嫌我脏。每次吃饭的时候,娘总是没好气地将碗扔到我跟前,故意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不喜欢我当铁匠,说女孩子家家的整日弄得像块黑炭头,以后还怎么嫁出去。
这个时候,爹总会含着饭,口词不清地笑道:“怕什么,老子都和老王说好了,等咱家黑妞长大了,就给她家虎子当媳妇。别人不稀罕黑妞,他家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对此,娘很不高兴,她揪着爹的耳朵骂道:“那老王和你一样都是又脏又臭的铁匠,把黑妞嫁过去,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守在脏兮兮的炉边过日子,黑妞听娘的,这种日子没法过!”
这个时候,爹就会扯着嗓门说娘看不起铁匠,当初就别嫁给他。娘骂爹没心肝,骂着骂着就哭了。我站在他们中间,只到爹腰部的高度,圆溜溜的大眼睛干巴巴地左看看爹,右看看娘。最后抱着我的小木碗蹲在门口扒饭。
其实,对于虎子哥,我还是很喜欢的,虽然他和他爹一样,长得呆头呆脑,虎背熊腰,说话还大舌头,但不可否认,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外对我最好的人。他总是偷偷把他家好吃的东西塞给我吃,还会帮我打那些欺负我的人。尽管我还不是很明白爹娘的意思,但想到以后能和一直保护我的虎子哥在一起玩,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爹,爹笑眯眯地抱着我,说我不愧是他马铁匠的闺女。至于娘,气呼呼地丢了一句话,打着包裹回了娘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我已经十六岁了,是村里除了我爹外最好的铁匠。此刻的我正在为我的客人打造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一把仿造传说中徐夫人匕首的利器。我的客人是个慷慨的怪人。那是昨晚的子时,巷角传来三声打更的声响,我熄灭了锻炉中的火焰,看着它们化为一地的死灰后,正要把半掩着的门板关好,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用黑布遮掩大半张脸的人兀然出现在门外。他喉咙嘶哑得厉害,“听说,你是村里最好的铁匠。”
“我是除我爹外最好的铁匠。”我仰着下颌,语气中满是骄傲和自信。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怪异地笑了一声,绕过我,迈了进来。他环视了我屋里摆放的铁器,最后把目光落在漆黑的打铁台上,丢了一袋的金子,一块玄铁和一张图纸。
“这是定金,三日后,我会来取。”
我一眼便被那块漆黑的隐隐透着红光的玄铁吸引住了,我知了那是铸造兵器的好料子,像这般的好料子要得一两已是难寻,寻常刀枪剑戟中加入数钱,便可谓上品,现在在我眼前的这块完整的玄铁岂止1斤。
“不要三日,明日此时,你便可来取。”我爱若珍宝地抚摸着那块玄铁,眼角余光稍稍瞄了一眼图纸上的花样,便有八分的把握能将对方要的东西打好。
“小姑娘,别狂口,若是东西与这图纸上的有半毫差异,买卖黄了是小,你这小脑袋瓜子没了就可惜了。”烛火阴影下他露出一只眼,冷飕飕地盯得我鸡皮疙瘩。
“你自己都说我是村里最好的铁匠,应当对我的手艺了解一二,我若没有足够的自信,怎敢夸下海口,客人,你就放心好了,明晚这个时候,你来取,定是了。”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笑了。
翌日,我如约将那匕首交给了他,他接过时,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反复打量着手中闪动着黑色迷人光泽的匕首,最后竟用自己的手腕为匕首见血开封。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丝毫不在意淌着血的手腕。随后,他用匕首挑起搁置在打铁台上的图纸,裹了起来连同匕首一并塞进了怀中,又丢给我一袋和昨日一样的东西。我以为是金子,不想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块和那匕首同样质地的玄铁令。
“小姑娘,这可比金子值钱多了。”他呵呵笑着,沙哑诡异。
我掂了掂那块玄铁的重量,思量着把它熔了能打上数十件上好的兵器,也不算是亏了本。他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隙,似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小姑娘,好好收着这块令牌,以后你会拿着它来求我。”
“我就一铁匠,作何要求你。你别以为我小,就可诓我。”我不可置信地嘟着嘴喃道。
“哈哈!”他如鬼魅般出现在我的眼前,距离近得我都可以隔着他脸上的那块黑布清晰感觉到他口中吐出的气息,“你有一双打造天下最锋利兵器的巧手,注定一生与杀戮为伴。”
他在我眨眼之际移到几米开外,扯下脸上的黑布,咧嘴,露出如同毒蛇一般的獠牙,吐出舌头,舔着手腕上的鲜血,好像那是什么人间美味,“小姑娘,我等着你。”
他留下这句让我一头雾水的话,便消失在了寂静的黑夜中。
我才不会听他说的,正如我一点也不好奇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打算用我打造的匕首干什么。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混口饭吃罢了。
虎子哥说他爹就喜欢我这性子,是干他们铁匠的料,等将来我过了门,就可以和虎子哥一起壮大他家的铸造坊。说起虎子哥他家的铸造坊,那在我们这一带几个村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不过嘛,他爹和他家几个师傅的手艺比起我和我爹来就差了那么一丁点。娘没被爹气走前,不知多少次责备爹,说,要不是爹嗜酒如命,把赚的钱都去买了酒喝,我们家也早有了自己的铸造坊。我嘛,是有点羡慕虎子哥家的铸造坊,但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我坚信以我的天赋,只要给我一把锤子,一个锻炉,哪怕是在方寸的地方,我也可以打出这世间最美妙的声音。再说,虎子哥家的铸造坊很快就是我的了。
“虎子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只只要要要我们黑黑妞妞…说说的,都都都是是…对对的。”虎子哥肥嘟嘟的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他对我说的话从来都没有反驳过。我觉得这样很不错的。想到几天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无所畏忌地带着我的小锤到他家的大锻炉边上打着我心爱的铁,我就兴奋得难以入眠。
五日后,我穿上爹从城里买来的亮面缎子剪裁而成的大红嫁衣,腰间用红绸子系着我的小铁锤,坐着虎子哥雇来的花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虎子哥的铸造坊。虎子哥他爹、虎子哥、我爹…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菜。独留下我一人可怜兮兮地坐在屋子里。
无所事事的我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难以按捺住想要打铁的冲动,半藏在长袖中的双手不安地握成拳头,最后,我忍无可忍地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红盖头,偷偷地开了一个门缝,看着爹他们一脸吃饱饭足喜气融融的景象,让我更是觉得憋屈。
于是,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溜进了虎子哥家的打铁房。看着比我家大上四五倍的屋子正中放着一个大火炉,炉边架着一个风箱,我一边由衷发出感概,一边迫不及待地拉动风箱。看着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美不胜收。我随手拾起躺在大铁蹲上还未完工的戟,握起小锤,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将赤红的戟没入水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吱吱,随后窜上的一股热气蒸得我一脸的汗珠。我用袖口随意地抹去头额上迸发的汗珠儿,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顾不上在高温下早已化花的妆容,提起我新打好的戟跑了出去。
“爹,虎子哥快来看看…我…”
入夜后,瑟瑟的风吹动着屋檐下半挂的红绸,吹来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的酒香还有…血腥味。我提戟一步步地走进,鲜红的血液似乎有着生命一般向我涌来,汇聚在我娇红的绣花鞋下,我就站在血泊中,与那片红成为一个整体。
“爹,虎子哥快来看看我新打的戟。”
我颤抖地开口,回答我的只有一片狼藉的酒宴,倒在血泊中再也不会站起的亲人,还有那口沉默着的戟。我踉跄地挪动着双腿,每迈一步如同千金巨石,颤抖着右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爹染血的衣领,一道浅浅的伤口横在爹的颈窝里,凄美致命。
柳叶弯刀,二尺六寸,形如柳叶,薄若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