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劫》沧海云

28、梦魇四 梦思

　　那场雪后，天气骤冷了不少，但也亏得天气冷的早，人们都做好了所有御寒的准备。京城是一个从不会被寒冷击垮的地方，不管气候如何，它总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一切都趋于往常。尘轩阁里也是一贯的宾客盈门，莺歌燕舞，酒暖情薄。
　　佟岸自从在尘轩阁里住下，院子里便起了些风言风语。先是几个有些名头的姑娘，私下里议论宛蔷与这书生的瓜葛，后来，连园子里的老人也跟着有些微词，总觉得平白养着个闲人，不成样子。
　　宛蔷倒是一贯的淡然，她知道那几个年轻的姑娘，不管是模样还是才情，绝不在自己之下，自己也就靠着楼妈妈庇佑，才在尘轩阁里占着头牌的位置，因此她们说些什么，她也全都不在意了。只是那些老人，都是多年一起走过来的，有些还算得上是楼妈妈一样的长辈，宛蔷不能不把她们的话听进去。
　　傍晚，正是尘轩阁里最忙碌的时候，宛蔷仍在屋子里，只着素服，随意绾了个发髻，轻点了些粉色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素雅清淡，与这片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佟岸每次看到她这样子，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儒雅而不轻薄。有一回，宛蔷要去前头献曲，打扮的俗艳了些，恰巧路上撞见佟岸，她看见他微微皱了下眉。不过后来，又见过几次，佟岸便再无不悦只容，宛蔷想来，他或许是见惯不怪了。
　　宛蔷招呼了佟岸，问他身子可调息好了，日间里读书可有被打扰，夜里睡眠可还安稳，佟岸一一作答。这一答一问，好似要就此诀别似的。若再去街头流落，佟岸并不畏惧，多日叨扰，也给尘轩阁里添了太多麻烦，他本该主动请辞，只是这些日子过来，这里竟让他生出些许牵绊。
　　看宛蔷问话时的神情似有些难言之隐，佟岸想来，怕是那些风言风语惹了她的心思，或许自己走了，才真正是还她们安静，因此他打了个长揖，要与宛蔷告别。
　　“先生可有去处？”
　　“这天底下，何处不可去。”他云淡风轻，长途奔袭已使得他不再只是个书生。
　　“可是这尘轩阁里有什么对不住先生？”她不愿他走，可也不敢想他为何要走。
　　“尘轩阁便是姑娘，姑娘有恩于我，若我再不走，怕是要对不住姑娘。”他将头低下，不再看她。
　　宛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先生既说过那些虚头折煞了我，便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些。只不过先生若能委身为姑娘们写几首曲子，堵得上姨娘、姐姐们的嘴，也就得了……”此时佟岸已抬起头，宛蔷正与他四目相对，接着说：“不过若先生不愿，宛蔷决不强求，先生在这儿安稳住着便是。”
　　“承蒙姑娘不嫌弃，佟某愿献拙作。”

　　不几日，佟岸便填了几首曲子，用蝇头小楷誊写在几张笺纸上，亲自递给了宛蔷。
　　“先生大作，我便是要近水楼台先选一首了。”宛蔷接过来，尚未读便这样讲，她听佟岸读过文章，知道他的才情。
　　“这里面，没有姑娘的，”佟岸略有些羞涩的垂了头：“姑娘手里的曲子，可全交于楼妈妈，姑娘的词，在这儿。”说着，佟岸从袖子里取出一页桃花笺，轻轻展开，上面干净的誊写着一首蝶恋花，信笺的角上，画着一丛怒放的蔷薇。
　　宛蔷接过来，默不作声，只细细品读，又扫过其他那几首曲子，他的心意已全然在她心中。宛蔷依旧没有说话，只走到书桌前，在那张信笺上涂写了几笔，便重新走到佟岸面前，将他为她专门填的曲子重新交到他手里。
　　“先生才高，心窍清明，为宛蔷所填之词宛蔷已收下了。那些词，宛蔷定代为转交，谢过先生。”
　　宛蔷说着收下，却将信笺递回，佟岸略有些不解，他低头看了看，只见一只蝴蝶翩然纸上，与那蔷薇花一起，正成了一幅蝶恋花。佟岸释然，知道她懂了自己的心意，亦将心意交付于他。
　　佟岸辞别，宛蔷重新坐回琴案旁，散落的几张信笺仍是一片香暖花艳、情思绵绵。宛蔷将信笺全部收好，准备晚些时候交给楼妈妈。她笑了笑，这些词，定是会堵住那些人的嘴，也难为他，竟填的出这样“好”的曲子。
　　宛蔷抚琴，曲声从她指尖流出，和着他的词，真正是一根发亮的银丝，直绕到人心里。
　　琴声响起时，佟岸刚走到后院的门口，银丝从半掩着的窗口伸出连，缠住他不能前行。他听得出，她转换了几处音调，让原本有些黯然的曲子带了些许明快。他愿意这样，初见时她那首听上去平静淡泊却暗涌哀婉的曲子让他心疼，他多想为她拨动最细的那根琴弦。如今，她拨动了那根琴弦，唱着他填的曲子，他亦和着她的歌声轻声哼唱。
　　佟岸扬起头，久违了这一冬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