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 生子，慎》碧涧

9、第 9 章

　　柳丝长，春雨细。
　　许树扶起车帘，探首窗外。冷风透了帘子钻进来，非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像窗边望去。
　　许树放下车帘，转眸瞟了眼车角的乌木琴，轻吁一口气，脸上绽出一抹清笑。略一回神，却发现非淼正望著他，眼中一丝还未来得及褪去的不解。
　　许树便也当作没看见，淡淡道了句：“快到了吧。”
　　“嗯？咳咳，嗯，是快到了。”非淼干咳两声，草草答著。
　　这时马车却是停下来了。
　　“大人，皇陵到了。”车夫在外恭恭敬敬地禀告。
　　非淼闻言灵巧跃起，抱起那张琴，急急赶在许树前边下了车去。
　　许树知道非淼是故意要借搬琴跟著自己，以防万一。毕竟任谁都会认为，许树当是恨先皇入骨。
　　许树自己亦无可厚非。只是今日，却不是为自己而来。
　　“淼，”轻声喝住走在前边的非淼，“把琴给我。”
　　“树，你身子虚。这琴我帮你拿，累著自己也就罢了，莫要伤了腹中孩子。”非淼笑著拿孩子作挡箭牌，心中却更加心虚起来──非淼很清楚，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不会闹事。今日，我并非为自己而来。”许树说著已然摊开双手，等非淼把琴递来。“莫要担心孩子。这个孩子，我生定了。”刻意加重了最後三个字，许树深深地望了非淼一眼，抱著琴转身向陵前走去。
　　非淼怔怔住立在原地，看清风拂过，那人衣袂与白云齐飞，嘴唇轻颤却是怎麽也讲不出一句话来了。
　　那个慕桑族诅咒般的宿命……
　　慕桑国虽以慕桑为名，但真正的慕桑族却是少之又少，这多少也於那个诅咒有关。
　　凡慕桑族者，两情相通则男子可孕，然则若爱人变心则必须堕其胎。
　　否则孩子诞生之刻，就是母父命尽之时。
　　当年许树母父，便是因为许树父皇凉薄，爱上一名越国女子，许树母父知晓後，却执意生下许树，终於在许树诞生的时候，魂归西天，竟是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上许树一眼。
　　而今许树难道也要如他母父一般？
　　突然一阵琴声把非淼从遐思中拉回──
　　都道那相思断人肠，
　　说是那流水性凉薄！
　　怜春红，
　　随水随无情！
　　佛曰：
　　忘界苦，离相难，寂灭为上。
　　又来年，
　　落红一地，依旧！

　　又谁知落红心意
　　……

　　曲毕。
　　春风拂过，却是融融暖暖，水波清漾，柔情潋滟。
　　抚琴青衣男子久久立著，单薄身躯似乎要被那春风化去。
　　苍白如玉的面庞，眸深如墨，敛尽悲凉。
　　如是这般，淡色的薄唇仍旧向上翘起，犹自诉著那道不尽的柔情……
　　道相思了无益，
　　未妨惆怅是清狂。
　　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落花逐水，
　　原来对那落红，单单是追逐已然心满意足！
　　蓦地一口鲜血从那青衫男子唇中喷出，溅落在衣衫上，
　　豔若残红！

　　“树！”
　　恍惚间听得有人在急声唤著自己，身子被人猛烈摇晃，许树想要回应一下，却觉得心脏一丝丝麻痹起来，眼前逐渐暗起来，好像看见了素未谋面的母父。
　　“母父，孩儿错了……原来母父生孩儿的时候是幸福的……母父……孩儿终於明白母父的心情了……幸……福……”
　　意识，终於落入完全的混沌。

　　梧桐树下，那个孩子是谁?
　　“小土，小土是你吗？”
　　“是，是。是小土。小土生来就是要护著小树的。”
　　“小土！终於又看见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
　　“小树不要哭，小土在，小土生来就是要护著小树的。”
　　“真的？小土不准骗小树。小树被骗怕了，後来有一个人和小土你说了一样的话。”
　　“他是谁？”
　　“他是谁……他是谁……‘树，我愿守你一生我胤尘生来就是要护著许树的！。……’ ”
　　我胤尘生来就是要护著许树的……
　　生来就是要护著许树的……
　　生来就是……

　　“胤尘！”
　　“王爷您醒啦!”侍女看见昏迷数日的王爷一下醒来，当即喜不自胜。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树王爷醒啦！”
　　许树张著双目，茫然的看著身边的侍女惊喜的样子。
　　明明刚在，还和小土在一起的，明明……
　　侍女看见树王爷这般迷茫神情，只当他是在寻找非淼，变开口安慰道：“王爷是在找非淼大人吗？王爷不必担心，大人陪皇上接待越国使者去了，怕是晚上才会得闲过来。”
　　一听到“越国”，许树心跳都漏了一拍，随即想到胤尘早已被贬为庶民，怎还会再来。
　　听侍女说他昏迷数日身子还虚著，得好好休息，便依言躺下了。
　　末了，又忍不住想，若是来了倒好，可以偷偷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