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五十五章 欲辨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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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日暮时落起小雨，淅淅沥沥竟下了整晚。微雨夜凉，黑甜一觉，清早醒转，格外精神，刚坐起身就听见门响，是绿竹带了丫头汲水进来。
“奴婢恭贺格格芳辰！”绿竹把新衣捧到床边，笑盈盈拜道。
“谨谢了，快起来吧。”顺手将帐子挂起来，套上鞋子下地。
“请格格更衣，今儿是格格的喜日子，让奴婢给格格好好打扮打扮，娘娘看了心里也高兴。”
我点头应允，今儿就随她捯饬了。绿竹本就是个麻利人儿，和我早也不生分，见我点头，只把我拉过去就开始摆弄。
等梳好了髻，绿竹命人把首饰匣子都捧了出来，一齐打开放在妆台上，我看得发愣了——咋一不小心就成了财主？前后小三年就攒下这么多，再过他个三五十年的还不得攒一屋子？
“格格挑挑看，今儿戴哪个？”
“我眼花，你挑就成了。”我拿手在匣子里拨拉，啧啧，都是实打实的金银珠翠。
“格格今儿这石榴红的滚花绸衫，花朵儿鲜嫩，配翠色的簪花方才衬得出。”绿竹瞧了瞧，都不称心，伸手抽出匣子底下的一个小屉，取出了只簪子替我插到髻边——“这支好，格格也喜欢。”
我抬眼往镜中一看，“另选别的戴吧。”心不知怎的就乱了，一把拔下簪子攥在手里。
绿竹没再多问，略怔了怔，另挑了其他的给我插戴好，带了人默默退了出去。
摊开手，掌心被簪子硌出两块鲜红的印子，定定地望了良久也没有褪去，就好像……十三在我心上留下的痕迹……“无一不好”，想起打趣铃儿的戏语，用在十三身上就是中肯了。在岔路口上游移徘徊，明知不是坦途，心却还是偏向了另一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过他们兄弟几个，谁的路又能说得上是坦途呢，一样有波折，区别只在落幕时的得失。
眼前我成了十三脚下一个不该出现的羁绊。
取出配这支簪子的漆盒，把它放好，想差人送回去。绸衫软滑柔凉，一抬手袖子便顺着腕子滑落下来，露出翡翠的珠链，两颗红滴子轻轻扣了两下——若要还，是不是也该把这个还回去？既要算清，又有多少是要还的？
指尖抚上这一个一个珍珠大小的翠珠，这链子打敏妃娘娘给我戴上之后就再没取下来过。为着大家还要决绝些才好，过往的也不必再摆出来让彼此从眼里硌进心里，搁下不再去触碰便罢，只是那些不该忘记的恩义还须铭记在心。
“笃笃、笃笃”，“格格——”
“噢。”我忙把漆盒装进抽屉里，拢好衣袖，“进来。”
“格格，宜妃娘娘过来了，说是特地来给格格送贺礼的……”绿竹顿了一顿，我也愣了。
宜妃……给我送贺礼？我圆睁着眼睛看着绿竹，她也纳罕，摇摇头只说道：“娘娘请格格过去给宜妃娘娘见礼。”
不能说人家宜妃娘娘是黄鼠狼，因为人家肯定不好我这口。可是这天儿前后变得忒快，不由得我犯嘀咕：要说她闲得慌，过来串门儿想起我来要搭个话儿，倒也不怪；只是这特地给我送贺礼却怎么都说不过去。我的脸面撑死就顶得过个脸盆子，绝出不了这永和宫……
越想越忐忑，进了正殿也不敢多打量，恭恭敬敬行了礼——
“快起来吧。德姐姐可真会调教人，这丫头越发俏丽了。”宜妃美则美矣，笑起来还是瘆人。
“娘娘谬赞了。”我肃了肃，正欲退到德妃身后，却听见宜妃命道：“过来给我瞧瞧。”
我僵在原地，她兴致颇好的模样，不急不恼反伸出手来示意我过去。就坡下驴吧——我把手递到宜妃的掌心，她的手微凉绵软，这触感叫我想起……蛇……宜妃拉我到她跟前儿，把我的手放到她另一手的掌心中合拢，这看似慈爱的动作却全无暖意，她的护指划过我的手背，我的心不由得缩紧起来。
“一看就是温良敦厚的丫头，长得周正，透着福相。”宜妃上下细细瞧了我一遍，扭头跟姨妈说话。
我脸有点发热了，福相？囧，这位娘娘该不会是特地来寒碜我的吧？她儿媳我们是见过的，要说我和如释是云泥之别那太埋汰自己，可是长相的区别确实不小……还有她这架势跟验收生猪似的，呸呸呸，没有这么说自己的，反正意思就是我浑身都觉得别扭了。
姨妈笑得依然得体，只说这孩子确实是个省心的。
宜妃笑笑，唤了声：“固尔玛浑。”她身边的大丫头领会，招手让人端了托盘过来，上前揭开盖帕：里头盛着一对碧玉的“太平有象”如意，一串三层南珠镶金的链子并一只红珊瑚制的蝙蝠簪子——
“丫头今天生辰，这是我的一点子心意。”宜妃抬抬下巴示意我，眉眼间的神色似笑非笑。
……这礼……太厚……
“娘娘抬爱了，奴婢惶恐……”我略略往姨妈那边侧目，正欲推辞，话就被宜妃拦了下来：
“这孩子与我倒生分起来，莫不是东西不合心意？”这话是对我说的，她却只看着姨妈，颇有些骄横。
姨妈拿手往脸上一划拉，笑嗔道：“这妮子到如今也还有几分淘相。”转头吩咐我：“宜妃娘娘疼你，净摙着好东西赏你，只管收受了，给她磕个头就是。”
我立时便要磕头谢恩，只是手还被宜妃握着，她笑说这大礼留待将来再行，我只能笑笑福身谢过主子的恩典。正题了（liao三声）了，又玩笑一阵，宜妃起身道扰，姨妈留了两句让我送她出门。
我跟在宜妃身侧，轻轻搀着她的胳膊，极尽恭顺小心。她不说话，我心里鼓点越发密了。
出了宫门，宜妃抬抬手肘，我忙收手，她笑道：“无事时多来翊坤宫坐坐，给我解解闷，早听老九说你最能逗趣儿。”
“是，奴婢知道了。”低头答是，直等到宜妃上舆去了，方才站起身。
逗趣儿？……可不是，我在这位爷面前没少现眼，都说贵人多忘事，他这记性真是过分好了！我一摔帕子，扭头进门。
天黑尽时十四才得过来，给我带了只漆木雕的梅花鹿。他说那些个簪啊花啊的他也没有，给我也是搁着，与其送个搁匣子里的，不如送个放外边的，还能天天看看。
把鹿塞我怀里抱着，他大摇大摆就进屋了。
那鹿蜷卧着，神态闲适，两支角硕长俊逸，煞是可爱。我围着桌子绕了好几圈，不由赞叹：“这小鹿气质真好。”
十四一脸囧相，拿扇子敲敲鹿犄角又敲敲桌子，“一块木头有什么好？你怎么不夸我气质好？不过你夸它倒也不怪——都生得一副懒模样，想来互相瞧着也顺眼。”
白他一眼，今天姑且不与他计较，我抱起我的鹿转身进里屋。十四死赖着跟进来，我找地方放鹿雕，他跟在身后嬉笑扯皮。
“一边儿呆着去，别跟这儿碍手碍脚的。”
“抱那么紧干嘛？就这么块木头看你那稀罕劲儿，回头我给你猎头活的！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今儿听差人回宫传话：李光地的差使干得不错，今年春汛雨势虽大，永定河却未成祸，皇阿玛甚是满意，定下下月底便起驾出巡塞外。嗬——又可以放马拉弓喽！”
我估摸着一算，今年去得可是真早。
“怎么不言语？舍不得我去啊？你若肯求我，我便一并带了你去，可好？”
提起这茬儿，我气一下上来了，把鹿雕撂在格柜上，回身推他鄙夷道：“求你作甚？谁要求爷爷告奶奶地跟着你去受闲气！”
“不说道说道越发不成了，到底是谁给谁气受？把人气急了，你还装相！”
“说得委屈，上回你才去土谢图汗几天，就把人家公主的魂儿给勾了去。”
“我……我……你你……”憋红了脸也没见他憋出一句整话来，我自去榻上坐着倒茶喝。
他不依不饶，跟过来，跺脚急道：“平白的又扯上我！什么公主，与我有什么干系？”
“被平白扯上的是我！什么公主，爷若想知道回头真要遇着了奴婢定当引荐！人家可美着呢。”
“不劳费心。”十四一屁股背对着我坐到榻上。
半天不见他言语，我偷瞟一眼，他肩膀微微发抖。见他真急了，我又懊恼起来，刚才火气一上来，嘴上也没把门儿的，都过去了现在再提也真真无趣。
“哎……哎……”果真不理人了——
不料他“呼啦”一下转过来，唬了我一大跳，见我熊了，没好气地问：“干嘛？！”
“不干嘛……问你要不要一块儿过去姨妈那边儿吃点心，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
“等我！”他两步追上来，抓住我的手狠狠捏了一下。我吃疼想瞅他一眼，可四目相对都忍不住噗嗤笑了……我怀疑我的逻辑我的智商跟时间一样都退化了……
说归说，皇上出巡姨妈随行侍驾，我没有不跟着去的道理。正在姨妈屋里查点带去的物什，听见外面小太监进来通禀说是四阿哥来了，不由得有点心虚，月余都不曾见这位爷来过。
不容多想，四阿哥已经进屋了，还好，只是他独个儿过来……许久未见，姨妈也惦念他，进屋不待行礼就拉他坐到身边儿。我和丫头嬷嬷们请了安，静静退到一边儿，隐隐觉得四阿哥脸色不悦。
“怎么不见老十三过来？”姨妈上来就问十三，我捏了捏帕子。姨妈之前派人去问了两回，他都回说功课忙不得空……
“他还在书房，前儿皇阿玛考他河务，嘱咐他还要多用功研读。”
姨妈本笑了一下，只是一望四阿哥的眼，脸上又添了些落寞，说用功是好的，还要叫人叮嘱他注意身子，不能不管不顾的。姨妈顿住叹口冷气又道：“算起来老十三今年也十五了，都到成家立室的年纪了。他额娘去了，眼下跟前儿也没个可心儿的人，少不得我还得替他合计合计，寻个好丫头照管着他些。”
十三要成家立室了，不知道是哪家的格格有这福分……四阿哥没有接姨妈的话茬儿，屋里静得有些古怪。
姨妈想了想，颇有些小心地问：“你屋里的总没消息，今年才选的丫头们我瞧着有几个是很好的，额娘帮你……”
四阿哥轻笑一声，硬生生打断姨妈的话：“额娘说好那自然是好的，只是怕早被人订下，剩下的也比不上家里的那几个。”语罢淡淡瞟了我一眼。
我最怕他，忙低下头，说不清的恐惧慌张涌上来，心绪烦乱教我辨不清眼前的人事……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五十五章 欲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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