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守同心》怡萱

58、第五十二章 幻真

　　眼前这个穿绾色粗布衣衫、挽着手袖卷起裤腿、脚上套着草鞋的人，跟四阿哥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眉眼身形且不说，就连神色情态都如出一辙……哼哼哼，心中奸笑两声，难道历史的真相就这么被我一不小心撞破，露出了它原本极具玄幻色彩的真实——四阿哥的幕僚暗中寻得一位和他长了一样面容的替身，藏于郊野的农庄，暗中进行魔鬼式的调教驯养，以备在将来的激烈的夺嫡争斗中上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鱼目混珠戏码。

　　对！原来事情真的不简单！想到此处我激动的心情难以克制，“啪！”不禁以拳击掌——政治果然很戏剧！

　　十四扭过头冲我一皱眉，扔过来一个警示的眼神——嗯？果然十四也看出了其中的隐藏的玄机！不愧是大将之才，真是一点就透……

　　十四领受了我赞许的眼神，转头躬身行礼道：“四哥。”

　　哎呀呀呀，泪奔泪奔~~~看不出成日里都嘻嘻哈哈的十四竟有这般城府，面对突发的复杂情形，能如此这般地冷静应对。高啊，实在是高！此时上上策即为静观其变，不打草惊蛇！

　　我不能拖后腿，脸上忙挂上礼节性的微笑，微含下颌,施施然行礼：“给四阿哥请安。”

　　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波涛汹涌——这许是四阿哥密谋已久，预备在危急关头持以自保的最终武器，没想到今天就这样被我们撞破，那么将来的事情是不是就不好说了……

　　“早膳已经给你们预备好了，快些进屋洗漱，好出来吃东西。”

　　听见四福晋的声音，我心里一慌，这该如何收场，会不会杀人灭口？杀我事小，总不能连十四也灭了吧？

　　抬头一看，呀！这……这……今儿这是怎么了？由上往下一打量，却见四福晋脚上套的是紫檀色方口纳底布鞋，穿了靛蓝底起白花的布衫，头上不见金银珠玉，只是拿与衣衫同色的布巾包了。就连她身后的仆妇丫鬟也全都是一色的粗布麻衣。

　　总不会还配□□了个假福晋……说话的声音也一样……脸一样、声带特征也一样，那就说明来人确实是四福晋……那眼前这位四爷——

　　“额娘许你出宫，你自个儿行事也要知道分寸，少让额娘担心才好。”

　　这声音……确实是四阿哥，还好刚才请安了……好囧，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难道今天四府集体玩农庄主题的cosplay？

　　“知道了。”十四嘴上应着，脖子却一梗，眼里满是忤逆不驯的神色。

　　四阿哥瞥了十四一眼，面露不悦，眼里竟有些厌恶的神色……我心里发了虚，忙往前挪了一步，轻轻拉拉十四的袖子。

　　“干嘛？”十四转身问我。

　　我瘫倒，没点默契不说，还没点眼力劲儿。“那个……我饿了……”我这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说完我半是抱歉半是讨好地给四阿哥挤出了个笑脸，他见我“谄媚”，拿眼睛上下将我描了一遍，继而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放向前方。

　　都是为了你，我才给这么个主儿陪笑脸，我心里在小账本上牢牢记了一笔……

　　“好啦好啦，这都赶紧进去，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四福晋上前来拉我和十四，这么个眼亮心明的人，自然最懂得察言观色。

　　我拉着十四的袖子又拽了拽，可他还没完，走过四阿哥身边的时候顿了顿，把下巴磕一扬才走。

　　真是孩子气……有的时候孩子气的男人最可爱，可是多数的时候孩子气的男人总是自己找亏吃……我头一次强烈地为十四担忧起来，不安的情绪让我胸口有些发闷……

　　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换了件衣裳，赶着过去吃早饭。问了身边的丫头才知道，四阿哥这几年农忙的时候都到庄子上住几天，下地做些农活儿。府上的几位福晋也都不闲着，四福晋还特地命人在院子后边儿栽了片桑树养蚕。

　　我听得啧啧称奇，那丫头颇伶俐，见我听得有味儿，又继续说：四爷常跟福晋们说做些农事一则是为了不忘农桑乃天下之本，二则田园小憩最是养性怡情。听这丫头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看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服：四阿哥其人果真不容小觊，家里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有这般见识，可见平日治下有方。

　　“格格？……格格可有什么吩咐？”见我停下脚步，这丫头不解地问。

　　“噢，没事儿，咱们赶紧走吧，十四爷恐怕已经过去了。”见她盯着我瞧，才自觉失态，佯装无事，趁着嘴上打诨的当儿忙往前走。

　　只顾侧脸和她说话，不防走过回廊拐角处，就“咚”一下正撞上一人胸口，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丫头们扶住。我心里暗自嗟叹，这当口还出个大洋相。好容易站稳脚步，抬头一看来人，立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给十三阿哥请安。”身后两个丫头忙福身行礼。

　　这时节晨昏尚余微微寒意，十三却只穿了件青绸长袍，腰间束条苍银色的带子，玉佩荷包之外另挂了支翠玉的短笛——恍惚记起昨夜那清越的笛声……

　　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抬头看向十三——三个多月没见，他又长高了些，我得把脑袋仰得更高才能看到他的眉眼……只是他的脸怎么瘦削了这么许多，两颊的线条越发刚直起来，下颌的棱角也益发分明，细看下眼眶也深了……心绞了一下，胸口处隐隐作痛……

　　我没有请安见礼，他也不招呼我，就这么呆呆地对望。身子渐渐发凉，直到看见他眼里闪出一丝寒意，我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身子发抖了……没有勇气再这样和他对望，略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肩上，肩膀也宽了，只是他身上的袍子显得空空荡荡，下摆被风撩起，晃了晃又垂下来……他都在吃些什么做些什么，怎的瘦成这样……

　　眼睛看得酸胀起来，只得埋下头僵立在原地……袖子被身后跟着的丫头轻轻扯了一下，一时醒悟过来，我现在这样子是大大的不敬，忙恭恭敬敬福身请安，却久久听不见主子叫起，只得俯首屈膝静静等着……

　　直到腿站得酸麻，我咬牙挺住，站这么会儿就经不住了，还怎么当得了奴才——

　　“你……”

　　“你起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抬头一看，十四来了。他大步走过来，一脸怒意，用手指着我大声喝道：“悦薇，你起来！刚才就嘱咐你赶紧过来用早膳，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我……奴婢这就过去……”不敢看十三的表情，此情此景多看一眼都可能成了眉来眼去，十四的性子经不得激。

　　“十三阿哥恕罪，奴婢先告退了。”低头瞥见十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不见他答话，硬着头皮又肃了肃，侧身想从他身旁过去。却不料他横跨一步挡住我的去路，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不常出现在十三眼中的倔强和坚持……我微微冲十三摇了摇头，恳求他让路。

　　“你让开！”十四在十三身后停住脚步，吼了一声。

　　我不再把希望寄于十三让步，再多耗分秒怕这引线就要燃尽，猛地转身疾步从另一侧绕过十三——人是过来了，只是我的衣袖被他反手一把拉住。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落在了十四的眼里，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是我刚才的哀求的眼神太过暧昧，才让他现在有勇气伸手拉住我？上一次在永和宫门前，我就往十三的心上捅过一刀子，事到如今若是我还一味地暧昧不明，只会让大家都越陷越深，让他们兄弟结怨——

　　想到此处，我暗里捏紧了袖子，一把挣脱了十三的手，抬眼望向十四。十四脸上却全无一丝缓和，看看我转身走了。我跟在他的身后，喉中有些哽咽，嘱咐自己忘记十三悬在半空的手……

　　急急走到花厅前，十四突然回身，一把拉起我的手，盯住我的眼睛说：“下次别来四哥府上了。”

　　我一听忙扭头看了看，幸而丫头们还没跟上来，怕他再说下去赶紧应声说好。

　　他看看我，脸上这才舒展开些，又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俯身逼近我的脸：“回额娘身边呆着吧。”

　　我回望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大家都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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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旗满、蒙、汉军正身女子，年满十三岁至十七岁者，每三年一次参见验选，选中者，入宫为皇帝嫔妃或备王公贵族指婚之选，验选前，不准私相聘嫁。内务府三旗佐领、内管领下女子，年满十三岁亦选秀女，选中者，留作宫女，余令父母择配。

　　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我这样官宦之家的女儿，进宫选秀要么被选入宫掖为主，或被指赐皇子宗室，如若不然便可回家自行聘嫁。择选宫女单只在内务府三旗女子中进行。

　　心中不禁暗骂都是穿越文误导我！之前还颇为悲壮地做好了和绿竹作伴儿，在宫里当差的思想准备。

　　各旗选送的秀女在入宫应选前，需坐于骡车之内，由本旗的参领按照满蒙汉的先后次序“排车”。划拉成三堆倒是简单，只是各自堆里又需按家门高低再细分，我阿玛不过只是个二品文官，在这长长的骡车队里只走在中间。我是正出，辉雅是庶出，我又在辉雅之前。上车时辉雅不忘斜我一眼。独自坐在车里，想着辉雅的种种愤恨，不禁苦笑，高低贵贱在这里皆不由人意。

　　骡车行至神武门外，应选秀女下车，按着刚才的顺序垂首肃立。本想一饱眼福，好好瞧瞧各位美人儿们，可是眼前的情形我也不敢造次，只得老实呆着，眼睛盯着鞋面子。

　　“薇格格这边儿请。”

　　我抬头一愣，这不是德妃跟前儿的李公公么？这是叫我去哪儿呢？我用手指指自己，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笑着点点头，这时候少说少错，我不再问什么跟着他走了出来。

　　李公公把我引到靠前的几排，拿手指了指，示意我站进去。我略一愣神，赶忙站了进去。身边的几个秀女都往这边侧目。幸而这就往宫里走了，李公公还跟在一旁，站在这队伍里的女子又都各怀心事，加之大多都是头回进宫，心中敬畏，一路走来都静默无声。

　　在这一众女子衣裙摩挲之声里，我终于走上了无数穿越女必经的选秀之路，以后的漫漫的人生还要经历怎样的波折才能最终看见我知道的所谓结局？……这个时候心里竟有些惦念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