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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章 愁云乍聚晓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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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桌上放着的浅碧妆缎旗装愣神,这是月末进宫选秀要穿的行头。衣料是德妃赏下来的,婷婷的石斛兰在缎面上暗吐幽芳,白绿的花瓣中一点紫红的花心,让原本素洁雅致的衣料透出些许妩媚标致来。依着规矩秀女不得浓妆华服,想来这素净的料子是德妃特地选的,这个姨妈对悦薇是真心的好。
想起才刚来的时候和铃儿偷溜出去在街上被十四给撞了,回家就听阿玛教训说“就要选秀了还是这样的没有规矩可怎么好”的话,也正是为了这个才把我送进宫里的,心里不免感叹:这时候选秀于在旗女子的人生真是一等一的大事儿,就跟高考似的。本来我就是重压下扭曲成长起来的一代,久经考场,终于在烈火中冲出重围;再加上眼下这选秀不用日夜点灯熬油地看书做题,我又得了保送省了进场之前猜考题出场之后猜结果,所以竟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如果说生活最大的乐趣在于未知,那么我的人生乐趣也算所剩无几了。
“把衣裳收起来吧。”饶是再好看的东西,看个三五眼也就够了。
“格格,您不试试看?这衣服多好看啊,娘娘赏的衣料真是不一样,这质地花样都是一等一的好……格格,娘娘对您可真好。”铃儿将那件旗装小心翼翼捧到手里,拿手指轻轻抚着上边儿的石斛兰,“格格,您瞧这兰花儿多好看,听说这石斛兰只在南边儿有,要是咱们这也能养活就好了。”
“嗯。”我木木地点点头,跳绳之后好几天晚上没敢好好睡,睡眠不足直接导致反应迟钝。
“您真不试啦?”
“不试了,都是量了尺寸才做的,肯定能穿,拿去收好吧。”我摆摆手想让铃儿赶紧把衣服收好。
“这也忒没意思了,您也不穿上出去给人瞧瞧,我就见不得有些人那狂样儿,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铃儿还是捧着衣裳站在原地不挪窝,嘴里嘀咕着,低头望着自个儿的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我噗嗤笑了,站起身拉住铃儿道:“好了,我的铃儿姑奶奶,跟她们计较什么,她又能怎么样?不过就是拿冷眼斜人说话尖损些,为求家和我还是多忍耐些好了。我知道前儿你受了委屈,你不会怨我没给你出头吧?”
“怎么会?格格怎么这样说?铃儿从没有想过的。铃儿……铃儿只是气不过她们这么没礼儿……”一听我这么说,铃儿就急了,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急急辩白,眼圈都憋红了。
看她因为气急而两颊绯红的模样,煞是可爱,我忍不住给她了个熊抱,“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这不是逗你玩呢嘛,也值得你急成这样?”
“格格,你这是做什么?”铃儿轻呼一声,忙退了一步,脸已经跟那戏台上的关公差不多了,“都是备选的秀女了还一点儿正经都没有。”
哈哈哈,女流氓的本性一不小心暴露,把铃儿臊坏了,我大乐,食指一勾抬住了她的下巴戏道:“小娘子,还不快快去收拾了衣裳,官人我渴了还等着你倒茶来,莫叫在下久等~~~~”
“我这就去倒茶。”铃儿不看我,急急应着就转身去了,走了两步才觉得吃亏,红着脸回头啐道:“一个大家大户的格格也不知哪儿学来的浑话胡说,不知羞!”
我大乐,招呼她说:“先给手上烫着的地方上了药再来。”
这回我算彻底满足了,流氓一般都喜欢哗众取宠,好容易调戏个人必须要有点回应才算的上是圆满~~~一屁股坐回板凳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脑袋哼起了《得意的笑》,指头在桌上敲着鼓点。最近心情其实相当不错,现下我倒是蛮有闲心,只是老也不见紫陌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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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撩起帘子往外看,去年冬天就不是很冷,今年春天暖得更快,这几日正午的时候已经可以只穿夹的了。天气暖和,花儿也开得早,偶尔见着的几株桃花,枝头都开满了,淡粉的花下隐约可见微卷的新叶,新绿配桃红才是最好。
今儿要去四阿哥的庄子上,那儿有片早樱开得正盛,四福晋遣人来接我一起去赏花。我在屋里捂了一个冬天正想出门走动走动,之前还寻思着让大哥带我去踏青呢。所以我说四福晋是个难得的贤惠人儿,说话做事总是帖烫人心。
四阿哥的庄子在田村附近,出了城还要走上一段。北京的春天绿意毕竟来得迟,要满眼草木复绿还得等到要暮春,现在放眼望去色调还是灰黄。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远远看过去虽已成一片淡淡的嫩绿,但走近还是棕黄的枝条打眼。
起风了卷起一阵尘土,我忙把帘子放下来,四阿哥府上来的那个嬷嬷正望过来,见我回身笑问道:“格格可是坐不住了?这就快到了。”原以为自己努力按耐得挺好,没承想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忙点头说还好。
到了庄上已经日暮,这庄子质朴简洁,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是一样青灰的墙壁在空旷的郊野中又显出一种内敛沉稳的大气。下车进了前院四福晋身边的一个嬷嬷就迎了出来,这嬷嬷总跟在福晋身边,之前在宫里就见过两回。她见了我忙请安,领我往后院的厢房去,边走边说道:“庄上几位管事的先生今儿都来了,福晋正在厅里看帐,不得走开,让奴婢过来伺候格格先歇歇。”
我忙道:“福晋持家每日辛劳,里外上下都照顾得妥帖周全,真是不易。偏我贪玩还来叨扰,请嬷嬷禀报福晋不必费心,薇儿会自己照顾自己。”
那老嬷嬷听了就笑道:“格格真是个懂事儿的,难怪德娘娘心疼格格。”
听人说恭维话,我就不会接茬了,只是笑而不语,算是谢过了她奉承的心意。又听她说:“今儿赶巧庄上的猎户打了些野味儿送来,福晋早上就吩咐厨房收拾,才刚又交待说格格这会儿若是饿了,也略忍一忍待会儿正顿上再好生吃,尝尝鲜儿。”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还真就觉得有些饿了,点头应了才偷偷咽了咽口水。
进屋早有两个丫头打好了热水,我漱了口洗了手,接过热巾子敷在脸上,往后仰头权当蒸脸……
“呼——”一下,脸上的巾子被人揭了去,哎呀呀,这是哪个丫头如此彪悍?脑袋迅速复位定睛一看,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双熟悉修长的手正拿着手巾擦脸,拇指上套了个碧玉的扳指,一直认为只有老男人才戴扳指,所以不喜欢扳指,可是十四的手指够匀称修长,戴上扳指真是说不出的好看……心脏漏跳一拍赶紧甩头让自己的思维恢复正常——
“你怎么来啦?没听说你要来啊。”
听见我问话,十四从手巾后边儿露出小半张脸,嘿嘿一笑,像极了村里憨傻的小后生。正想对他这淳良的表情给予肯定,不想这厮就突然变了脸,眉毛一垮就质问我:“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叫我白追了一路,还想着和你一起走……”说到最后这一句忽然没了声音,他忙又钻回手巾后面,胡乱地蹭脸。
我想忍住笑,可是嘴角就是不听话,使劲儿往两边儿扯,从衣襟上扯下手帕遮住脸大大地咧嘴偷乐了一个。然后才冲他一翻白眼儿换副正经说教的模样,咳嗽一下清清嗓子道:“爷这话没道理,并不是我的两条腿一路跑来的,这怎么能怪我?爷要教训的那主儿这会子估计在马厩里吃草料。”
“呼啦”一下,咱们的十四爷可总算把手里那条巾子从脸上撤了下来——“你个臭丫头!”他那脸也不知是一路跑得急还是被他自己使劲儿蹭得,总之满是通红,眉毛也拧住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伺候洗脸的丫头在边儿上等着换手巾已经好半天儿了,这下子总算是瞅着了机会,低头躬身上来接了手巾去,我个头跟她差不多,刚好能瞧见她紧紧抿住嘴也是苦忍住不笑出声来。
“十四爷息怒,待奴婢去把那不懂规矩的带来请爷发落,爷这还没吃呢它就吃上了,真是反了天了。”我一瞪眼一叉腰,摆个茶壶嘴儿的姿势指着门口就骂——见天儿跟家里看李氏骂底下人,艺术果真是来源于生活啊~~~
十四哈哈笑出声来,拿手指一戳我的脑袋,戏道:“看这泼妇样儿,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厉害!你也不说装个好样儿给人看看,就不怕把人都给吓跑了。”
我恶瞪他一眼,目光绝对是高于生活的凶狠,“跑啊,谁拉谁脚了?哼!”我学侠士的样子一拂袖子转身抬脚要走。
却被十四一把拉住,扭脸看他正色道:“就是,谁要跑赶紧跑,最好全跑了,反正我肯定不跑,我就喜欢老虎,正好演个龙虎斗!”
倒地倒地,我就说嘛,这家伙能有个什么正经!十四笑嘻嘻地接住了我扔过去的两个鹌鹑蛋白。
摇头甩手,算了算了,不和他计较。
“你可知道这庄子上的樱花都在哪里?咱们瞧去吧。”
“知道是知道,只是这会儿都晚了,明儿再去吧。”
“来不就是为了看花儿,晚点怕什么?”
“我来是为了……咳咳……是为了吃那麂子肉,饿了饿了,咱们先去找四嫂要吃的去!”十四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
“慢点走。”每次都扯着我跟他一路小跑,腿长就欺负腿短的。
眼看着进了前院儿,看这小爷的架势是要去前厅里,我忙拽了拽他的手:“咱们别去闹四福晋了,福晋那儿正有事儿呢。”
十四回头挑眉,眼睛一弯坏笑道:“就闹。”
不及再劝,就听他咋呼上了:“四嫂,我们饿了,再不给吃的就饿瘪啦~~~~”
我一脸黑线地站在这个丢人现眼的爷后面,看着四福晋从里边儿走出来招呼我们,四福晋穿了件青莲色滚边的月白绫袄,髻上只簪了支翠玉簪,这素净的打扮显得她清瘦了几分。
“薇儿给四福晋请安。”我甩开十四的手迎上去,“福晋忙着不用管我们。”
她笑着拉住我道:“都说完了。”赶上前两步,伸出另一只手也拉住十四,笑他:“还以为你明儿才来呢,真不嫌累。”这不嫌累的话专门看着我说,本来没做贼也给她看心虚了,我忙转过脸去数那老槐树皮上的褶子。
“四嫂——”十四又玩这套,说起来他撒娇打赖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知道啦,这就吃饭了。”四福晋拉了拉我的手,贴到我耳朵边儿上说:“几个月不见,样子长大了不说,这脸皮儿也更薄了。”
这算是在表扬我呢吧?反正脸皮儿越来越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说谢谢不符合此间的礼仪,还是略微谦虚一下好了:“福晋过奖了,薇儿脸皮还厚着呢。”
这一说四福晋抿嘴儿笑了,身后那些个丫头仆妇们也都笑了,一个个花枝乱颤的模样,真是不辜负这大好的春光,多河蟹~ 扭头一看十四那小草儿也笑了,河蟹升级了,变身巨蟹座……
到了饭厅,丫头们正在布菜,宋氏已经到了,又是行礼问安。上回去四阿哥府上的时候曾经见过她一次,只记得她脸上的脂粉比福晋和李氏的厚了许多,头上戴了两个金花镶玉的簪子,眉眼平常,年寿太高,在鼻梁中间的地方有个微微的突起。见面儿就觉得亲近不起来,所以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直待我们都坐定了,宋氏才在下首坐下,并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四福晋劝我吃菜,可恨我的环保意识是加强型的,看着满桌子的野味儿只觉得喉里像是被这些动物的皮毛给堵了,又痒又麻,实在是难以下咽。不好拂了四福晋的意,更怕她让人给我夹菜,所以嘴上不住应着说“吃着呢”、“自己来”,筷子只往蒸香菇盒里去,这香菇包的是山猪肉,反正二师兄总是被人吃的,二师兄他表亲也一样吃好了。
十四嚷嚷着要吃的那麂子肉,今儿厨子学了南边儿的做法,把麂子肉剁成末,用酸笋炒了,除了腥味不说又开胃。十四很喜欢,我看着他就着这酸笋炒的麂子肉连吃了两碗饭。
看着他吃得这个香啊……十四猛地扭头看过来,我才发现我就这么咬着个筷子傻呆呆地盯着他看半天儿了。十四也不吃了,学我把筷子也搁在嘴里,笑嘻嘻望过来。
脸“唰”一下热了,估计颜色也上来了,我忙转过头假装夹香菇,十四靠过来小声儿说:“你再吃这个就要成朵香菇了。”
咳咳咳咳,真被他给噎着了,这一刻我很怀疑他也是穿来的,听过装香菇的笑话,拐着弯骂我是蹲墙角那个打伞的傻子。
“好好吃饭吧,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待会儿吃完了,由着你们说。”四福晋又笑话我们,正想辩白两句,丫头们就端上盅子来了,四福晋忙招呼我们喝汤,说是什么椰汁龙凤煲。
这“椰汁”好理解,只是不知道这“龙凤”怎么讲?思量间就听见四福晋娓娓道来,原来是野鸡汤煲的蛇肉……蛇!我的下巴一下都要砸到桌面子上了,这种冰冷绵软幽灵一样的动物我最怕,怎么吃得下去……
四福晋估计没能看到我脑袋上的黑线,还说这汤汁儿鲜美,是最养人的,特地做给我们喝的……
这可怕的盛情啊,我只得嘴角抽搐着低头喝汤,一口一口简直是在受刑……
四福晋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招呼丫头吩咐道:“那些个麂子肉挑些好的先用料腌上,晚上若是他们哥几个过得来也好烤了就酒。”说完回身笑道:“十三弟最爱吃这个了。”
十三!一道闪电在我顶上划过……一不留神,一小块儿蛇肉混在汤里囫囵地滑进嗓子眼儿里,想吐出来却岔了气,一下呛着了,我忙拿帕子捂住嘴离席出去。
走到墙角一阵猛咳,身后跟着的人帮我拍着背,拍两下又抚两下给我顺气。终于缓过这劲儿,回头看见十四从丫头手里接了茶递上来,急声问:“可好些了,又没人跟你抢,也不会慢点吃。喝口茶先漱漱。”
望着十四黑亮的眼突然不知所措起来,这怎么办?在十三面前我该如何自处,一时心烦意乱……跑!我一把拉住十四的袖子,急急央道:“咱们吃了饭就去看花儿吧。”
“啊?!怎么又想起这个来?”十四被我拉得手一抖,茶水晃了出来洒在手上也不管,只愣愣地问我。
“嗯……这个……那个……听说这庄上的樱花儿是白色的,这一树的白花晚上才最好看……好不好?”——呸,这什么滥借口,自己听着都说不过去,我急切地看着十四,只求混过今晚,明儿打早我就回去。
看着十四愣神儿,我忐忑地试探道:“不行么?”
他哈哈一笑,干脆地答道:“好,去!咱们吃完了就去。”
想回应一个笑容,只是嘴角不听使唤,怎么也弯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