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守同心》怡萱

49、第四十六章 维雀有巢，维鸠居上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十三带着我到了打鼓巷一家斋菜馆门前，才勒住马掌柜的已满脸堆笑迎了出来：“爷您来啦，楼上晓云阁已经给你预备好了。”

　　十三也不吱应，自顾下了马伸手来接我。我踩住马蹬，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放开缰绳。正待往下跳，十三却上前一步，左手将我揽紧，右手赶上来钳住我的腿，将我整个儿抱了起来。他不说话也不放我下来，只是盯着我坏笑。

　　两个多月不见只是学坏，越来越没个正经样子，被他看得脸上发烧，只觉得耳根都烫了起来，我捶他一下：“快放我下来，这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这是实话，此处虽不热闹，却离我家不远，若是被人看见后果相当严重。

　　十三嗬嗬一笑，抿抿嘴，眯眼看着我道：“我不怕叫人瞧见，越多人瞧见我越喜欢。”

　　我的脸又热又涨，实在是撑不住了，连连捶他口里喝道：“快放我下来！”

　　他手一松，我猛地往下一掉，心嗵地一沉——要摔地上了！刚闭眼却又往上一腾，十三将我捞了起来——“还是家里养得好些，比先前沉了，这都抱不住了。”

　　被他一说我这脸烫得眼睛都要滴出水来了，忙抬手拿袖子遮住脸——丢死人，回家还真没少吃，给阿玛做羹汤我也没少尝……孝女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十三这回可得了意了，哈哈直笑，这会儿我终于不想看他的脸了。

　　“胳膊酸啊~~~”十三故作苦腔，只是边说边把我往上抛了抛。

　　胳膊酸还能把我这么扔来扔去的？好啊，这小子是在戏弄我呢！我气急了，也顾不得遮脸，两手推他——“越来越没正经样子！放我下来！”

　　哪料到他还没完，翻脸也不管用，竟又把头凑过来，在我耳边戏谑：“这就恼啦？沉些才好，抱着实诚。”

　　我只得央他：“真别闹了，我要赶紧回去了。再不回家我阿玛该收拾我了。”

　　这招倒是好使，十三闻言，收了满脸的痞笑，把我放了下来，扶住我的肩柔声道：“吃了饭就送你回去。”

　　都这时候了，哪里还有时间跟着这位爷细嚼慢品。我摇头：“晚了，不吃了。赶紧找着铃儿，我们这就回去吧。”见他脸上不悦，又忙补上一句：“回了家你还怕我饿着啊，刚才还说家里养得好呢。”

　　十三的脸这才舒展开来，微微笑了，转身吩咐掌柜的：“到楼上去请铃儿姑娘下来。”

　　那掌柜脸上堆得冒尖儿的笑意分毫未见，点头哈腰连连应道：“知道了，这就给您叫去。”转身之际偷瞟了我一眼，却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假意咳嗽一声麻利儿地就拐进店里去了。

　　“薇儿，”听见十三唤我，我忙回神。十三一反刚才的嬉笑，只是望着我，眼神专注执着。这样深深的凝望，让我不知所措，正欲打个哈哈岔开话题，他却终于开口：“我要去求皇阿玛把你——”

　　“铃儿，你来啦——”我忙扭头冲着店门招呼。

　　“格格！”话音未落，铃儿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上来就拉住我，耷拉着脸嘀咕道：“一句话也没有就走了，可真等得人着急。”说着还不忘斜一眼十三，生怕别人还不能从她的面部表情充分感受到她的不满。

　　“知道啦知道啦，咱们这就回家去。”我拉拉她的袖子，越过铃儿的肩瞧见小哲子在她身后摇头，忍不住笑了。今天小哲子穿了便服，看着就是个普通大户家的小厮，这几个时辰怕是受够了我家铃儿姑奶奶的暴脾气。

　　“我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我转身望着十三，给他一个和暖安心的笑容。

　　“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这就挨着不用送，再说了我跟阿玛说的可不是跟你出去，你要去了就不是送我回家是送我去挨棍子了。”

　　见十三不语，我垫起脚尖用手拍拍他的脑门儿，戏道：“乖哈，你也赶紧回家吧。”

　　不等他回神，我已经拉着铃儿转身大步走了。

　　一路往前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身后望着我，我不能回望也不敢回望，怕对上他的眼眸，那幽亮的深潭里面盛满的炽热我不是不懂得？只是这眼波总会让我想起那个幽暗缠绵的梦境，而我还需要继续装傻的气力……

　　那日到家以后只说紫陌的娘亲留饭，我吃了才回来，阿玛并未疑心。可是紫陌却不见再来，我担心她恼我那天撇下她自顾走了，所以总是记挂着，耳根子清净心里反不舒坦了。

　　问了铃儿好几次那天紫陌恼了没，铃儿都说没看出来，只道那天我们走了，小哲子给紫陌赔了不是，紫陌便带着纳福上车家去了，并没有旁的话。

　　寻思好几日也不得其果，眼看就过年了，我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紫陌定是忙着过年！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还想半天，脑子真是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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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听动静儿就知道是铃儿进来了。我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火盆，瞧着炭块躺在里面静静燃烧，并没有火焰，只是泛着亮亮的红光，仿佛人的心都能暖了，叫我忍不住想伸手触摸这火光……

　　“格格，吃点栗子糕吧，晚饭您都没怎么吃。今儿还要守岁呢，吃点儿垫垫肚子吧。”铃儿把栗子糕端到我面前。

　　饭桌上一家子好容易聚齐，只是失了默契。闷头吃完我便自己回屋了，一直坐在火边发呆，现在才被铃儿叫回了神。我抬头冲铃儿笑了笑，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栗子糕放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十分松软香甜，我细细嚼着。其实并不饿，只是见到吃的就不会拒绝。

　　铃儿又给我倒了碗茶来，我拉她坐到身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儿栗子糕让她陪着我一起吃。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孤单，为什么呢……我这也算是在家里过年，就算饭桌上气氛有些冷清，但大哥、阿玛都在……为什么只是觉得孤单呢？……

　　嘴里的栗子糕嚼着嚼着竟变得又干又涩，如同嚼蜡。索性把手里剩的大半块儿放回盘子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用茶水把口里未嚼尽的那口糕顺了下去。放下茶碗，手杵在桌上支着脑袋又是望着火盆发呆……

　　“格格，今儿过年，怎的一点儿兴致都没有？反倒是比平时话还少了。可是哪儿不舒服？”铃儿见我不语，也不吃了，摇摇我的肩问我话。

　　不知道该如何说，目光从火盆上抬起，望了铃儿半天，方才憋出一句：“我想额娘了……”——是啊，我想她了……

　　这里的家前后呆了不过半年，这里的阿玛、这里的哥哥真的是我的吗……鸠占鹊巢，脑子里冒出的就是这么个词儿……

　　听我这么一说，铃儿眼圈一红也不说话了。她也有她的念想，铃儿的双亲早已经过世，只是这骨肉亲情又岂是一条黄泉路就能隔得断的……

　　都默不作声，相对而坐，脂砚斋为天下阴阳相隔的亲人恸哭，情到悲处能流出泪来排解也是一种幸福……大年下怎容得我们在家里哭哭啼啼，再说哭有何用？不如静坐默思……

　　沉默良久，外面爆竹之声渐渐起来，这就要到子时了。“嗖”——“啪”，“嗖嗖”——“啪啪啪”，有人家已经开始放焰火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不绝于耳。

　　“格格，咱们家里也要放炮仗了，咱们一块儿出去瞧瞧吧。”

　　我也打起精神来，点头应道：“嗯，咱们出去瞧瞧。”

　　来到前院儿，管家已经带了小厮们在门前挂好了长长的挂鞭，这么老长的挂鞭，直从门额一直垂到地上，看来怕是有千响儿。我看着啧啧称奇，这搁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流的了。

　　大哥忙着吩咐小厮们把焰火都搬了出来，富哈林跟在他身边跳闹。平日里难得见他，他和我也不亲近，有时候老远见着也就躲开绕道走了。

　　八、九岁的小男孩儿过年放爆竹是最高兴的事儿，先是围着大哥打转不住问今年家里都制了些什么样式的焰火，他能玩到什么时辰。大哥现在瞧着兴致也好，跟他一面比划一面说道。一时小厮们把焰火抬了出来，富哈林扭头瞧见了，便撇下大哥，拍手笑着跑过去，拿起来一个一个细细瞧。

　　不巧得很，富哈林的牙换得迟，现在上面的两个门牙都缺着，笑起来嘴里一个大黑洞，他看着爆竹乐我看着他乐。

　　富哈林蹲在地上从筐子里翻捣出个惊天雷来，满眼的惊喜，真是拣了个宝了，咧嘴直笑。他一抬眼正好撞见我也在看他，愣了一愣，又笑了，拿着他的惊天雷颠颠儿地跑了过来，递到我跟前儿说：“二姐，这个你喜欢不？” 他少与我亲近，看来今儿过年当真是不同。

　　他的小脸儿通红，眼神晶亮，真是个整齐孩子——只是嘴里没了把门儿的，黑漆漆一个大洞。我大乐，点头道：“嗯，我喜欢的。”说着看他头上的瓜皮帽子歪了，伸手帮他正了正。

　　他还挺腼腆，自己忙又伸手稳了稳帽子，嘿嘿一笑把惊天雷塞过来说：“二姐，这个给你。”

　　我还真有福气 ，摊上这么个大方的弟弟。我拍拍他的脑袋说：“你自己留着玩吧，二姐喜欢是喜欢，就是你这惊天雷威力太大，你姐姐没本事放。”

　　他一皱眉，眼珠一转，举起炮仗道：“那二姐，一会儿你站到廊子上，捂好耳朵，我给你放。”

　　“好！真是个男子汉。”

　　话音未落就看见李氏搀着阿玛来了，辉雅也跟在后边儿。见了阿玛，富哈林没了刚才的神气，忙低了头把手藏到身后，走过去闷声叫人：“阿玛、额娘、大姐。”

　　我也迎了过去招呼：“阿玛、姨娘。姐姐也来啦。”

　　辉雅在身后并不上前，只是冷冷哼了一下。这么哼哼一声就当回礼了，我想起住在圈里的那几位爷，心里倒是又得乐了一阵。她什么都放在脸上，连稍加掩饰都不肯，倒真是个狠人，起码我在阿玛面前是要顾及的。

　　正想着听见了打更的声音，门房的小厮手快，立时就点着挂鞭，嘭！——这真叫一个震山响啊，大家忙捂住了耳朵——

　　阿玛走到前边儿去了，我和辉雅都只站在廊下。堵住耳朵，望着那边电光闪烁，不妨一粒炮仗屑飞溅到脸上——这挂鞭真是好威力，我赶忙转身躲住。

　　回身却一眼瞧见辉雅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透雕海水龙纹佩，衬在和我一样簇新的银红团花绫袄上更显得温润光洁——这玉佩我认得！这东西怎么会在她这里？！

　　一时失神，忘了捂住耳朵，任由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我耳鼓发麻。

　　察觉有目光也投射到身上，猛抬头正看见辉雅嘴角擒着一丝冷笑望着我。她也放开耳朵，用手撩起玉佩下挂着的如意穗把玩——

　　“你说，这玉佩你怎么得来的？！”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鼻翼微微一颤，轻哼了一声。

　　我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切齿道：“说！——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