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守同心》怡萱

42、第四十一章 今来家中做羹汤

　　饭桌上只有我们兄妹对坐，大哥没什么话，只是不住往我的碗里夹菜。看他自己吃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事儿，如果是关于我的，我大概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怕本来就冷清的场子变得更冷，就一个劲儿东拉西扯地讲宫里的事情，说在宫里见着的新鲜物件、吃过的稀奇玩意，还有跟着皇上去秋闱的见闻。

　　我讲得眉飞色舞，差点连自己都要觉得这一年多过得还真是有声有色、精彩纷呈——可惜定睛一看，只有铃儿一个人听得有味儿，大哥依旧是沉着脸，旁的丫头都屏息立在一边。我说书的热情遇上了寒流，一下也没了兴致，便闭了嘴安静地喝汤。

　　饭罢，丫头们撤了碗碟，又沏了茶来。我低头喝茶，感觉有两道光打在身上，抬头一看，大哥果然直直地盯住我，这是准备审我了吧？

　　我心虚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回望过去，只等着他发问。可是就这么对望了半天，大哥却始终不发一言，什么也不问也不让我回房。

　　虽说是睡了一个下午，可是饭饱之后还是神虚，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嘴巴大张着未来得及放下，忽然想起哥哥正望着我瞧，忙拿帕子把嘴捂上——规矩的丫头在人前笑都不能露牙齿，何况我跟这呵欠连天的，简直不成样子。

　　见我低了头，哥哥却笑了起来，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儿，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抚了抚我的额顶，问道：“终究还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可是困了？”

　　刚一个呵欠打得我泪眼朦胧，忙着擦眼角，只是点了点头。大哥笑了，拍了拍我的脑袋道：“那就回房歇着吧。”刚说完却又盯住了我的额头，兀自叹了口气。

　　我自己抬手摸了摸脑门儿，笑问道：“哥，薇儿是不是更丑了？哥哥见了我只是叹气，准是担心我将来嫁不出去，留在家里白吃白喝！”我学大哥的神情，撇了撇嘴，指着铃儿道：“这么个散漫的丫头，还那么能吃，真是越发地养活不起了。”

　　本以为我这戏码演得挺好，没想到大哥看了却是眉头一紧，压低声音隐忍道：“薇儿只管留在家里，哥养活你一辈子，决不让你受委屈了。”

　　鼻子虽然酸了一下子，但我还是哈哈笑了起来o(∩_∩)o…这下好了，我的低保问题解决了，起码不用担心将来饿肚子。

　　我拉着铃儿蹦蹦跳跳回了房间，这一闹又精神了，想想我这日子真不算太惨，最后总有个哥来保底。

　　回到悦薇久违的闺房，虽说在这里呆的时间不长，但总有一种特别亲近的感觉。我拉了铃儿一块儿睡，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体己话。我不在家时铃儿在辉雅那边儿当差，自然是会受些委屈的，只是大哥总是维护铃儿。渐渐地变成了铃儿一个人在不住地说，可说的也都不是自己了，满嘴都说她的“大爷”。

　　困意上来，铃儿的声音在我耳边越来越模糊，我嗯嗯地支吾了两声再也撑不住就睡了过去——好累，我要好好歇歇……

　　沉沉睡去，好安稳，全身心都歇了来……黑甜中渐渐有风吹上脸颊，还听见了哗啦啦地草浪声，迷糊间睁眼看去，身前有泓清水，在黑暗中闪着点点幽亮的银光——

　　“我说过要带你来的。”

　　又听见这话，心里像盈盈的湖面，盛满了幸福的滋味，刚想回头找寻那个让我甜蜜满足的人，就跌进了一个沁凉的怀抱。唇也贴上了他柔软温润的唇，迷蒙间看见了他微盍的双眼，浓黑的长睫微微颤抖……

　　有一阵清甜的水汽迎面扑来，下雨了么？这蒙蒙的雨丝竟是如此温存……

　　我闭上双眼，感受着唇上他给的一下一下的亲昵……他微热的鼻息吹热了我的脸颊……我终于在这个辗转缠绵的吻里融化了……

　　真好，我能沉溺在这个怀抱之中，不用再苦苦挣脱……

　　只是突然间天旋地转，有双手臂大力地摇晃我——“悦薇！悦薇！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我怕，我怕丢了你……”

　　不要哭，不要急，我丢不了，我丢不了——边喊边摇头，猛地坐起身，睁眼一看，昏黄的灯光透过帐子照了进来，我这是在哪里？

　　“格格，格格，可是梦魇了？”

　　回头一看，是铃儿，她从枕边拿了帕子帮我擦额上的汗。我抬手一摸，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我在家里呢，我回家了…… 手指触到额上的疤痕，指尖轻轻一颤，梦中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一个浅灰的烙印留在了我的额角……心里一沉，后背被凉气一侵，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我转身对着墙躺了下来，含糊道：“我没事。睡吧，铃儿。”

　　第二天一早起来，因着晚上没有睡好，脸色又是寡白寡白的。要去阿玛屋里，若是让阿玛看见我这副样子就不好了。我让铃儿找了胭脂出来，擦了些在脸上，平日里过年过节也没涂抹这个玩意。寡白的脸涂了胭脂，人反而更没有生气，活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灵的人偶。

　　望着镜子里人偶，我拿帕子在脸上狠擦了几下。没想到这么一磨蹭，脸上还泛出些红晕来，看着比胭脂的颜色自然多了。我索性拿手在脸上揉了起来，然后再咬咬嘴唇，好了，这也算是桃面樱唇，气色好了不少！

　　收拾好了，我就忙忙地往阿玛那边去了，好容易回了家自然要多尽些孝心。和阿玛一起用了早膳，我去厨房把阿玛的药端来，看着他喝完，服侍他躺下歇着，这才带着铃儿回房去了。

　　今儿早上家里请的大夫要来给阿玛把脉，问了铃儿往常大夫来的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又过去阿玛房里。大夫把了脉，只说阿玛这是旧疾，急不得，需慢慢调养，平日要小心照料，不能受凉不能劳累。

　　我一一应了，照大夫的吩咐差家人去抓药。又请这位陈大夫到前厅小坐，细细问了阿玛的病情。陈大夫说阿玛这是痰症，久咳多痰，乃寒饮郁肺之疾。这病最是受不得寒气，日子暖时还好，只是一到秋冬病情就会加重，咳得厉害，痰多且浓。此时需特别小心堵了痰上不来气儿。阿玛这病有些年头，这两年更是重了，咳得久了肺脾气虚，常有心悸之状，要细细调养不能动气。

　　送走了大夫，我在心里掂量：这痰症泛指的是肺病，说是旧疾自然就是慢性的，果真是急不得的。只是咳嗽伤身，肺上的老毛病且不说，咳久了其他脏器也是受不住的，还有心悸之状，老爷子的心脏只怕是也不太好。

　　这样的身子骨好好养着都不能安心，哪里还经得住气急？我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忍，这家里已经不成个样子了，万万不能再添乱。不论是李氏或是辉雅，我千万要多忍耐才好。

　　晌午的时候端了雪梨炖冰糖去给阿玛用，这是止咳化痰的好方子，只是吃得久了也厌烦。阿玛吃了几口就推开了，我好劝歹劝才都吃完。

　　我放下碗，拿帕子帮阿玛擦嘴角，笑道：“阿玛说得没错儿，薇儿确实长大了，只是阿玛又成了小孩子，吃药也要人哄的。阿玛乖，等薇儿明天给你换个花样儿，咱们不吃这炖梨子了，可好？”

　　阿玛孩子气地一笑，应道：“好，阿玛等着薇儿给我弄好吃的，这蒸梨确实是再也吃不下了。”

　　小的时候入冬我也常咳嗽，尤其是到期末考的时候，咳个不停不说还会发烧。妈妈心里着急，想着法子给我找偏方止咳，所以这止咳的方子我还真记下了几个。

　　隔日下午我就到了厨房找了几个百合和一些蜂蜜，将百合洗净，晾干了水汽，和上蜂蜜拌匀了，放到锅里蒸。铃儿在一旁帮我张罗着生火、上锅。

　　蒸了大概半个时辰，我打开锅子，夹了一瓣百合出来尝了尝，味道微甘的百合入了蜂蜜的清香，嚼一嚼又略有些微苦的回味，这倒比雪梨炖冰糖清爽多了。

　　捧了这蜂蜜百合去给阿玛尝，一路上满是期许，只盼着阿玛能喜欢才好。

　　还没进房门，我就按耐不住，开口唤道：“阿玛，阿玛，今儿不用再吃梨了，薇儿给你换了新鲜的——”一踏进房门，话音未落，我就看见一个穿茜色撒花绫袄的女孩儿坐在床边，这难道就是——

　　一时间僵在门口，忘了进退，只是定定看着这个和我血脉相连却素来疏离的“亲姐姐”。要说这姐妹两个长得还是相像，都是一样的杏眼，只是她目光冰凉，全没有温度。若要在其中分个高下倒也不难，辉雅脸上的一管秀鼻挺直，脸也是鹅蛋型的——一下子就能把我的蒜头鼻子和面团脸给比下去……

　　“还不叫姐姐，两年没见难道就不认得了？”阿玛坐在床上，笑着招手让我过去。

　　我迟疑了一下，冲辉雅笑了一笑，唤道：“姐姐也来啦。”她一愣，脸上的疏离冰冷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反添了一丝厌恶。

　　我转开目光——并非我对你有了什么新兴趣，不过都是为了阿玛。既然互相不待见，那我最大的忍耐就是无视你的存在。

　　“阿玛，来尝尝薇儿刚做的蜂蜜百合，并不很甜。”我走到桌边，放下托盘，取了盅盖，拿了勺子，将蜂蜜百合端到床边。辉雅倒是很自觉地站起身让了位置。

　　我将一小勺百合送到阿玛嘴里，他细细嚼了，脸上笑意渐浓，点头直说好。我也乐了，正要劝阿玛多吃些，就听见——

　　“阿玛，女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给阿玛请安。”这声音有如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子，冷得戳心窝子。

　　“去吧。”阿玛说完又吃了一口百合。

　　我也回头望了她一眼，客气道：“姐姐慢走。”

　　她本已转身，听见我的话，又扭头上下冷眼打量了我一翻，也不说话就走了出去。

　　我回头正对上阿玛小心探究的眼神，只得赶紧安慰地对他笑了一笑。

　　阿玛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姐姐就是这么个冷人，性子也倔。”说到这儿，阿玛顿了一顿，敛容叹道：“ 唉——说起来，你们两个丫头性子都倔，只是你爱说笑些，雅儿冷些。倔丫头将来总免不了要吃亏，叫阿玛怎么放得下心。你们都大了，相互多忍让些才好，不要像小时候那样总是吵闹了……”

　　我抬眼正好看见阿玛眼角深深的一道沟痕，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每日照料阿玛的汤药，下午的时候就在厨房里鼓捣些清润的羹汤。这么着一来，从早到晚竟都闲不下来，日子过得倒比在宫里时快些。晃眼过了十来天，阿玛身子好了许多，精神头也上来了，每日能到书房看上一两个时辰的书。

　　经过这段时间的开发，我发现自己很有些下厨的潜力，今儿我又做了新从陈大夫处学来的荸荠百合羹，一出锅就带着铃儿端到书房去给阿玛尝鲜。

　　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阿玛与人谈笑，难道是有客来了？本想先退下，又怕荸荠百合羹凉了，我也不是什么羞头羞脚的人，径直也就进了门。

　　“阿玛，荸荠——”

　　“咣当”，一见书房里正坐着和阿玛谈笑的人，我心一紧手一松，手里端着的东西就全摔到了地上……

　　他……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