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守同心》怡萱

39、第三十八章 噬心

　　娜仁就好像最后一阵刮进我帐篷里的风，她走了以后只剩下满室的寂寥。三百多年后的回忆一下子破闸而出，将我淹没，几乎就要把我苦心经营了一年多的完颜悦薇溺毙——

　　“格格——”我回头一看，是绿竹在唤我。

　　绿竹见我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她，遂摇头叹道：“您都这么坐了一早上了，娘娘那边已经传了午膳，让奴婢来请格格过去呢。”

　　“噢，我知道了，就来。”我站起身，目光呆滞，努力地从过往的洪流中抬起头。

　　跟着绿竹走出帐外，草原上过分明艳的阳光一下子晃花了我的眼睛，本能地用手遮住强光。这恍然如梦的感觉，让我记起第一次在完颜家的床上醒来，只当是自己身在梦中，还是跨出屋外那一阵强烈的阳光让我知道我已不再是董欣仪了。

　　现在这草原上眩目的光芒又再次把我拉回到完颜悦薇的身上……是好还是不好，我已经分不出悲喜……

　　这临时的大营，因为圣驾的离去也变得空空荡荡。起码在这里，我不得不承认，男人确实是女人的主宰，是这天地间的擎天柱……擎天柱？怎么突然想到这个词儿，这么一想，我脑子里就看见皇上大喊一声——“汽车人，变形出发！”然后一群长着辫子的变形金刚就飞奔着去拯救羊群了……

　　噗嗤~~~哈哈哈——这真太搞笑了，我笑啊笑，笑得弯下腰还是不能停，腰也酸了只能蹲在地上，一直笑到眼泪流了下来……我摔坏了他的变形金刚，一直都没有还给他……

　　“格格，格格，您这是怎么了？……您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绿竹怯怯地蹲下身，推了推我。

　　我拿帕子擦擦眼角，好容易才止住了笑声，扭头拍了拍绿竹的手道：“姐姐，我是在笑呢，突然想到小时候的事儿，实在是憋不住就笑了出来。咱们快过去吧，娘娘肯定等急了。”

　　我站起身，大步往德妃的帐篷走去，还好，只要能笑出来，生活就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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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驾一直到了齐老图才折返回来，这几乎都走到了土谢图汗部的最北边儿了。蒙古的各位王爷们都盛赞皇上的勤勉，等到圣驾回到土谢图汗的大营已经是九月二十四了。汗王恳留圣上休整数日再起驾回京，但时将入冬，皇上下旨第二日便拔营，大队人马就匆匆回程往京里去了。

　　来的路上还有些绿意的草原，现在已经是满眼黄灰，窗外再没什么可看的了，尘土也大，我只能终日坐在车里发困。出京的时候还是七月间，暑气尚未退去，还穿着薄衫，只带了几件秋天穿的夹衣预备着回程穿。

　　没承想直快入冬才回京，这马车虽然加厚了，可是坐着仍觉得有冷风呼呼直往里面钻。

　　土谢图汗的汗王启程前给各位主子都送了毛的大衣裳，以便路上御寒。皇上只准了每位主子留一件，又另赐了金银给土谢图汗各旗。

　　我也得了一件灰鼠的袍子，做工虽不如宫里的精细，可这毛皮却是极好的，貂毛纤细滑软。

　　坐在车里吹着冷风，这灰鼠袍子也就显得单了。天果真是冷了，昨儿夜里德妃身上就有些不爽，太医说是受了凉。我紧紧裹住身上的袍子，眯着眼睛歪在车里。

　　“阿嚏~”绿竹打了个嚏喷，我睁眼瞧她，虽已拿了自己的一件儿夹袄给她穿上，但这也不顶什么事儿。

　　“姐姐，你过来。”我边唤绿竹边就把身上的灰鼠袍子脱了下来。

　　“格格，您这是要做什么？天冷，您别冻着。”绿竹忙挪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笑说：“这袍子穿着也不暖和，咱们俩一块儿歪着，把袍子盖在身上，这样挤着怕是更暖和些。快进来吧！”说着我已经把袍子盖到身上，掀起一个角拉绿竹进来

　　“格格，这使不得——”

　　不等她再多说，我就将她拽到身边，把袍子给她盖上，又拉严实了。我和绿竹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取暖。

　　两人身上渐渐都有了些暖意，绿竹在我耳边轻声说：“格格……能跟着格格真好，宫里的主子们虽说平日里对下人大都也是和颜悦色的，可那都是为着自己的尊仪……格格对奴婢却是真不一样，是真心待奴婢好的……奴婢逾越，听格格总叫我姐姐，我心里也就渐渐把格格当成妹妹了……”

　　绿竹口中微热的兰息挠得我颊边、耳根痒酥酥的，我靠在她身上蹭了蹭：“姐姐，既是这样，咱们以后就不用再说什么见外的话。姐姐也是真心待我好，薇儿心里都明白。我们其实都是一样，都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绿竹把头靠在了我的头上，轻叹一声，道：“格格这样的好性，若是遇着识得的人，便是得了宝了；若是遇着那不识得的，只怕是要吃亏的……格格，奴婢再说句逾越的话……娘娘是疼格格的，娘娘的心思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十三爷虽好，格格却不能犯傻，将来若是格格吃苦，奴婢心也会疼的……”

　　十三虽好，我却也不能犯傻……眼圈渐渐酸了……犯傻？我不是犯傻，我是真的傻……心里有一只气球，里面装着的是有关过往的水样的悲伤，现在它被戳破了那么一个小小的洞，开始冒出一线细细的悲凉……

　　车帘子忽然被掀起了一角，一束光亮射进车内，我抬眼一瞧是小秦子来了。

　　小秦子一脸嬉笑，点了个头哈了个腰，算是行礼——“薇格格，奴才给您请安。十四爷就知道格格一准觉得冷，特让奴才把这青狐大裘给格格送来。”说着就捧过一个包袱。

　　“我已经有件厚的了，你把这拿回去让你们爷穿好，他也没带什么厚衣裳出来。”我说着抖了抖我和绿竹身上盖着的灰鼠袍子给他瞧。

　　小秦子一脸难色，支吾道：“格格，您是知道爷那脾气的。爷吩咐奴才送东西过来，奴才没把东西送到您手里，回去爷肯定要恼了的。格格只当可怜奴才，就先收下这衣裳吧。”

　　见我发愣，小秦子脸一变又嬉皮笑脸道：“格格要是也惦记着爷，怕爷冻着，就劳烦格格再给爷把这大裘送去，爷一准听格格的话。”

　　“猴儿崽子，崽细你的皮，可是又痒得难受了。”绿竹说着起身一把揪住了小秦子的耳朵，嗔道：“十四爷还是太纵你了。”

　　“哎哟哟，好姐姐，快放开手，没了这个我可还怎么当差，全指着这耳朵听主子们的吩咐呢！”小秦子就这绿竹手上的力，歪着脖子直呼痛。

　　小秦子这嘴，油起来可真是溜溜的，只是今天我正没精神和他们调笑，便吩咐绿竹：“放了他吧，让他先回去，等晚上扎营的时候，再把衣服给十四阿哥送去。”我知道现在推小秦子回去也是徒劳，没得又累他被十四责骂。

　　“猴儿崽子，下次再没规矩，决不饶你。”绿竹假意唬小秦子。

　　小秦子也装作怕极了的样子，千恩万谢起来，见绿竹扭头不瞧他，又调转脸嬉笑道：“谢格格体恤！奴才就先告退了。”说完放下帘子跳下车去了。

　　我望着那包袱发愣，这又是做什么，他自己也没个厚衣裳的……

　　绿竹看看那包袱，又看看我，自语道：“十四爷对格格是好的。”说着拉过包袱就要打开。

　　我拦住她的手道：“别打开了，一会儿到了扎营的地方，就给十四阿哥把这厚衣裳送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我和绿竹就这么盖着袍子靠在一起眯着。不觉间车已经停下，我刚睁眼准备往窗外瞧瞧，就听见赶车的小太监在外边儿回道：“格格，今儿就走到这里，请格格进帐安歇。”

　　“知道了。”我应着直起身，在车里蜷久了，直觉得腰背酸疼。拎着十四的包袱扶着小太监的手下了车，脚一软险些摔了，绿竹忙过来扶住我。这多少天腿上都没正经用力了，再这么下去我都担心身上的肌肉要萎缩了。

　　往营帐那边走了不多远，远远地瞧见了十四，他身上果真就只穿着件石青起花的妆缎棉夹长袍。看他去的方向也是要往德妃帐里去。我想出声唤他，可是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走得快，我只得小跑。好容易追上他，我顾不得喘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衣裳给你，你自己穿吧。”说着就把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才大喘了两口气。

　　十四一窒，吸一口气，使劲儿抿了抿嘴唇儿，眼里渐渐有了怒气。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哼！”了一声，抬手就把那包袱摔到地上，还嫌不够又一脚跺了上去！

　　我一下子傻了眼，忙拉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东西！”

　　他猛一扭头盯住我，望见他的眸子我就知道他是真发火儿了。我不明所以，一时呆住了，微张的嘴怎么也合不上，只能干望着他不动。

　　他瞪了我两秒，狠狠道：“好好的东西？！我的东西有什么是好的？！十三哥的才是好东西！”

　　“你这是在胡说什么？！”再是个傻子现在也要清醒过来辩驳。

　　十四嘴角一咧像是想笑，可眉眼偏又满是愤恨，一张俊脸被他自己扭了起来，连着把我的心也揪起来了——“我在胡说么？你当我是傻子？哼！我就是个傻子，你对我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我早该明白，我已经不入你的眼了！就是两只眼睛瞧见了也还在帮你找托辞！我真是傻透了！”

　　他说完冷冷望了我抓着他手臂的手一眼，一字一顿道：“把你的脏手拿开，别拉着我，只管去拉你想拉的人！”

　　心里“咯噔”一下，手像是被烙铁烫了，猛地松开，往后退了几步，他这是在羞辱我么？我咬住颤抖的唇，尽量压住一样在发抖的声音：“你干净么？你的屋子里抓了多少只花蝴蝶进去了？”

　　“嗬——”他的面部肌肉终于恢复正常，笑得还真好看，我讲的冷笑话果然很好笑。他上前两手一把钳住我的肩，把脸逼近，狠声道：“你当十三哥屋子里没有么？”

　　………………

　　如果我是玻璃制的，现在已经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了……点点的碎玻璃闪着寒光，直戳进眼里，心里……

　　好在我不是玻璃，血肉之躯有时虽然一样不堪一击，但是有些时候却又异常地坚韧——“把你的脏手也拿开！”我用力想挣开他的手。

　　他只是死死地钳住我，怒道：“你说谁的手脏？！”

　　我回瞪他，也怒道：“说你的，你最脏！”

　　“这又是在闹什么？”正僵持间身后一个冰凉地声音响起。

　　我心里一惊，十四也愣了一愣，抬头看向我身后。我趁他分神用力挣开，再推一把把他搡得远远的！

　　十四往后退了几步，不待站稳就伸手指着我吼道：“你！——”

　　“好了！不许再胡闹了！老大不小还成天只知道耍小性子！”

　　我这才回身，看见四阿哥脸上已是愠怒，心里不是不怕，但现在又气又急也顾不得其他了。

　　十三就站在四阿哥身后，见我的样子不比平常，脸上满是不解，“薇儿，这是怎么了？”说着上前就要来拉我。

　　我身子猛一歪，十三的手落了空，他抬头望着我，等着我的反映——

　　“你们以后都离我远远儿的！”说完我转身就走，撇下身后所有的人，脚下生风，呼呼就冲进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