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守同心》怡萱

28、第二十八章 何处是归途

　　好容易到了二十一，十四一大早就过来了。回过德妃我们俩就出门了，德妃这回让绿竹跟了我一起去。今儿风吹得特别劲，绿竹的披风只是蚕丝缎面的，在这风里简直不顶什么事儿。我拉她上车，她却怎么也不肯，我想了一想，拿眼斜了十四一下，这小子倒还算明白，忙开口让绿竹上车。绿竹不好再推，才就着我的手上来了。

　　今天定着先跟我去家里，再就是到街上溜达一圈，完了去八阿哥府上吃饭了事儿。

　　“咱们别从正门进去，就从侧门先唤铃儿出来好了。”

　　“这是为什么？回自己家里，好好的正门儿不走，倒是要往侧门钻？”十四一脸疑惑。

　　“那个……我可是偷着回来的，怎么敢让我阿玛和姨娘看见？咱们先问问铃儿，要是我哥在家，就让他出来，要是哥哥不在家，我就瞧瞧铃儿和嬷嬷就好了。要是教我阿玛和姨娘看见，有我好受的。”我低头盘算着。

　　“好、好，听你的，爷我今儿就陪着你钻侧门。”十四一副很大牺牲的样子。我顺势给他福身谢道：“谢十四爷恩典。十四爷的大恩大德奴婢永生难忘。”

　　“免了，起吧。”这小子还真装爷相给我看。我赏了他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算准了他要拿指头戳我的脑袋，猛地回头张嘴作势要咬他的指头，把他吓了一跳，连身子都往后缩了一大截。我忍不住哈哈笑，绿竹也在一边儿咬帕子。

　　十四一副不与小人计较的模样，掀起帘子对赶车的小太监说：“去二条胡同。”

　　转进胡同口，我半探出身子，给小太监指路。拐到完颜家厨房边儿小门对着的巷子上，隔着两百来米我就让车停了。“姐姐，你过去那小门边，跟门房说一声儿，就说找我屋里的铃儿。我就在这儿等着，要不被家里人逮着可就不好了。”

　　绿竹笑着点头，下车去了。等了有两盏茶的功夫，才听见有脚步声，我忙掀起帘子一看，果然是铃儿奔了过来，我一激动就要往下跳，十四一把拉住我道：“不是怕被家里人瞧见？就让她上车，在车里说话不是更好。”

　　我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铃儿，快上来。”我压低声音喊，又冲铃儿招招手。铃儿奔到我跟前儿的时候声音都是哭腔了，“格格~~~，您可把铃儿想坏了。”铃儿握紧我的手，把我的鼻子也给惹酸了。

　　我就势拉她的手，“上车再说。”铃儿点头借力上了车。“格格，可算见着您了。听宫里传话回来说您过年也不回来了，铃儿……铃儿……”话没说完，这丫头眼圈儿就红了。

　　“傻子，我不回来过年，这不也会来看你吗？”我看不得铃儿红红的眼睛，直接给了她一个熊抱。“铃儿，嬷嬷还有我哥哥在不在家？”

　　铃儿像只猫咪，扒在我的肩上闷声道：“您进宫去了，嬷嬷想您想得紧，说是您不在这府里就空空的，她呆不住。前个月她儿子接了她家去了。”

　　听铃儿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一下像被抽空了，铃儿察觉到我的低落，忙学嬷嬷的样子轻拍我的背。

　　“铃儿，嬷嬷家住哪？我想去瞧瞧她。”

　　“格格，嬷嬷的儿子到新店去做买卖了，她也就跟着去了。您这会子怎么去？嬷嬷心里知道您惦记着她呢……”

　　“那哥哥在不在家？”

　　“爷今天去咱们庄子上瞧年货。一清早就出了门，恐怕要黑了才能回来。”

　　“那我今天来还真是不凑巧……不过还好见着你了……”说着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值得伤心，下次咱们再来不就成了。新店再远不也就大半天儿的路？咱们找个日子去！”十四推了推我的脑袋。

　　“这……这不是……”铃儿抬头瞧见十四，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外加一个鹌鹑蛋，瞪大眼睛指指十四又指指我，就是接不下话去。

　　我冲铃儿点点头，算是给她解或，再进一步说明：“铃儿，这是十四阿哥。”

　　铃儿慌了，忙低头行礼，“奴婢不知道是十四阿哥，请爷恕罪。”

　　“罢了罢了，起吧，每次见着你们俩一起就是抱着哭。别动不动眼睛就淌水，招你家格格难受，都好好说话。”十四抬了抬手。还真是王孙贵胄，平时在宫里不觉得，现在出来猛地这么一看，他这举手投足间还真有种难以言传的气度。

　　铃儿红了脸连连称是，我拉过铃儿说咱们的话。铃儿忙不迭地问我在宫里的饮食起居，我一一作答，铃儿听了一样就点点头表示放心。好容易她问得差不多了，我才得空问她：“铃儿，我不在府里，你可好？”

　　见我这么一问，铃儿脸上露出些许委屈的神色，绞着帕子低声道：“说起来也是一样做事，只是辉雅格格回来了，秀姨娘就让我到辉雅格格跟前儿伺候了……”

　　“辉雅格格？她是哪门子的格格？！”我心下纳罕，哪里又跑出来个辉雅格格了？

　　“格格，您别恼。您在宫里自然不知道，辉雅格格中秋前就从她郭罗玛法家回来了……”我听得满脑门子汗，郭罗玛法？好像是外公。回来？这辉雅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不装失忆光靠自己蒙，果然是要出纰漏的。“铃儿，辉雅是谁？我不认识这人……”现在我也找不着什么好招儿来套话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问，就当我是傻子吧。

　　“格格，您别说气话。再怎么说她也是您姐姐……”

　　“我姐姐？她娘是谁？！”我后背都湿了，今儿回来得真好啊，平白地得了个姐姐……

　　“格格，你别动气，云姨娘人也去了，以前的事儿就别在放在心上了，夫人知道您心里一直这么噎着，在上面看着也是要难过的……”

　　我彻底僵住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出等着我呢。我就说完颜老爷子怎么只有一个小老婆，原来是克妻……听铃儿一个劲儿劝我别气，我们母女八成跟这辉雅母女是对头，我的丫头去她跟前儿能有什么好的？！

　　“铃儿，你去她跟前儿，她还能给你好果子吃？你等着我，我过了年就出宫，你就能回来我身边了。”前仇不计，但总不能让铃儿再受了委屈。

　　“格格，真要回来？”铃儿脸上一时绽放了光彩，可只一瞬又消逝了，“格格，您不用为铃儿操心，跟着辉雅格格自然比不得跟着格格，可我也不曾受什么委屈，有大少爷在呢……您就在宫里跟着娘娘过些清静日子吧。要是回来了，一个秀姨娘、一个辉雅格格，您又要整日烦心了……”

　　是啊，我回来又能怎么样？上次对着李氏，我也只能沉默。如果不沉默，是让阿玛跟她们闹，还是让大哥跟她们闹呢？我隐约瞧见铃儿脸上飘过一缕红云，或者大哥真能护着铃儿，我回来他不是要护两个了么？

　　无力的感觉就这么在全身蔓延开来，原来我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连铃儿也护不了的。本还想着要好好打趣儿铃儿和绿竹一番，现在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又怕里面叫起铃儿找不着人，回头她挨罚。我也就让她先回去了。

　　铃儿走了，我靠在车里，脑子里乱乱的。真是自作聪明啊，我到底还有多少事儿不知道。十四见我没了精神，把我拉了靠在他肩上，柔声道：“你以前在家里都是怎么过日子的？老实在宫里呆着吧，那小丫头说得对，你就好好跟着额娘过清静日子。回头我让人给你哥哥捎个信，让他帮你看顾着你的丫头。”

　　我轻轻点头，有依靠的感觉真好。“再也别想走的事儿了，我决不许你走了。”

　　我不禁自嘲地一笑，胤祯，你真想多了，我能往哪儿走呢，想来想去我能靠着的也只有你了。如果你也不留我，我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今儿这么早起，乏了吧？咱们是先去八哥那儿歇歇，还是这就去街上溜达？”十四低下头问我。

　　“咱们去街上逛荡吧，到了八阿哥府上拘着还不如回去歪着，不能白白出来这一趟。”我起身掀帘子唤绿竹上车。

　　“咱们往隆福寺那边儿去吧，好不好？”上回听铃儿说隆福寺那边挺热闹的。

　　“往那边去，咱们再折回八哥府上，就是一大圈了。”

　　“那有什么的。咱们干脆下车遛达过去，走到时辰差不多再折回来。路上逛着也是好玩的。好不好？”我拉着十四的衣袖乞怜。

　　“走吧，依你。”哈哈，十四这样的牛脾气只能来软的。我们这就下了车，边走边瞧新鲜。

　　放风阿放风，这样的机会真是不多。在宫里呆着，似乎都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了。出来外面真好，到处都是人声，凡尘俗世才是最耐看的风景。

　　我一贯的作风就是只看不买，我瞧了什么一眼，十四就要让小秦子掏荷包。“我就看看，买这些做什么？回去放屋里都嫌占地方。”我只得耐着性子跟他再三阐述我的观点，如此这般了几回，他才罢了。

　　可是看着他掏荷包，我心里这滋味儿还真不是太好。虽说现在花的都是别人的钱，可这么直接地看着他来埋单，我还是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经济基础果然决定上层建筑，谁有银子谁说了算。马先哲，不对，这会儿应该叫马后哲，这个同志的理论确实是真理。

　　前面有个首饰摊，我拉着绿竹过去瞧。好多簪子、绢花的式样，也有耳环。质地虽都不算好的，可样子我看着还行。有几个漆木的簪子做的可真是精细，我拿在手里细细把看。突然想起十四在一边儿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回头跟他商量：“你这么站着又不看，怪累的。这么着吧，我在这儿瞧着，你去对过那家茶楼坐坐，我瞧够了来寻你。”

　　“这怎么成?你一个女孩儿家出来街上晃就够招眼的了，我再不站在边上看着怎么成？”

　　我见他一脸重任在身的神色，忍不住笑出来，“回爷的话，奴婢本来是出来逛的，心里要总记挂着怕您累着，也没心思看玩意儿了。您要看着我，这不难，过去楼上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边喝茶边盯梢。奴婢横竖不走出您的眼皮底下，这样成不成？”

　　十四听了，蹙眉琢磨了一下，点头应了。我推他转身，让小秦子跟着上茶楼去。安置好了他，我就能慢慢看了。这摊主许是看我穿戴还体面，倒也不催我，由着我慢慢细瞧。

　　突然眼前一亮，看见副银耳坠子，上面打成莲花的样式，花瓣儿上还细细地拉了银丝，好生细致。若只是这么一朵莲花倒也算不得什么，妙就妙在花蕊不仅栩栩如生，还从中垂下两滴水珠，用细细的银链子牵着。哈哈，这要戴在个美人的耳朵上，款款走来再施施然福身，真有那么些个娇艳欲滴的意思啊。

　　想着美人我喜欢得不得了，忙伸手去拿，却不料和一只纤纤玉手赶在了一起。都愣了一下，我才想起抬头看来人——嗬~~~，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我不是个翩翩少年郎？才刚想美人，果真就来了个美人在我眼前，这才能搁在我身上，真是浪费了。

　　眼前这女孩子，瓜籽儿小脸，肌肤晶莹透亮，眼里当真有两粒冰种的墨玉，如此佳人真是羡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