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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 镜中花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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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姊……」
「忘了诫律吗?」她开口说。
「不。」
「你现在这是干什么?」她直接用力一扯,兰渚没敢还手,灰溜溜趴在地上。
「我想报仇。」他就是无法对她说谎。
「那就练到破棺,这样上头也不会管你想干啥事。」
「届时就太迟了。」黑家人中最快破棺的纪录,起码也要再一甲子。
「借口,那你当初就不要当黑家殭尸啊!做厉鬼也好,直接去找你的仇人!」韵真瞪着眼睛谴责。
「鬼打不过妖怪,复仇成功后我甘愿受罚。」兰渚没有起伏的说。
韵真不怒反笑,指了指墙外。
「师尊正提剑守在外头,你越过这道墙就是违诫,她会马上处决你,以为想偷跑的只有你一个?」
兰渚闭唇不语,愕然张大双眼,韵真的手正按着他的胸口。
「君子一诺千金,你答应太爷要遵守诫律的结果就是这样?你对得起我们?对得起太爷和师尊?谁不是关在研究院里,等到仇人身死骨烂没得报仇。你的仇敌好歹是个妖怪!没这么早死!这点时间你都不愿赌?」韵真气愤地诘问。
「我很抱歉。」兰渚哑口无言,只能讪讪认错。
确定兰渚打消逃跑念头,韵真才扔了张纸条给他,兰渚低头阅读,又一个冲击,纸上竟是他要寻的那名妖怪数十年来的犯案踪迹。
「我私下拜托师尊和师兄师姊帮忙调查,本来不该这样,但我请他们顺便记着,有消息就当礼物送回来,我想知道。」韵真对死死攒着字条的兰渚说。
「起码我确定两件事,第一,那妖怪没那么容易死,第二,你现在绝对赢不了。」
兰渚看着条列数据,这怎可能是「顺便」的程度而已?兰渚的确从这张字条上看见「一家人」的痕迹。
他将字条递回给韵真。
「破棺之前,请师姊替我收着,也不用告诉我新的进展了。」这点骨气,兰渚不缺。
韵真露出微笑,点点头收回字条。
不再试图逃跑,兰渚继续离开石室后的修炼生活,但加倍认真在杂务工作上,学习木工耕种,也学着饲养猪羊牛马,跟女人一起洗麻纺织,开私塾教黑家人读书,奇异的是他的法术不但没退步,反而进化得更加巧妙。
兰渚很早就陪韵真照顾新人,因此饱受讥笑,从老不修到狗腿子都有,尤其不识字的匹夫匹妇,骂的可真是难听,兰渚难以想象那些破棺的黑家殭尸感情怎能如此亲密?
「跟小孩子计较啥?练练脾气,将来正派骂我们更难听的多得是,难道还要傻傻被钓上去?」韵真继续不客气地逼迫新人进步离开石室。
说也奇怪,当新人更上一层楼后,她又恢复那个温柔和善的师姊,不管对方领不领情,有人来求助就帮忙,打招呼被漠视也笑笑的,更不插手干预新人之后的发展。
某天,黑家人运送物资进入山寨的路线被发现了,黑家监院宣布在道门集众来袭前紧急撤离,那一次,关晏君屠尽所有还关在石室的殭尸,因他们无法在日间行动,也不能控制冲动配合撤退。
兰渚这才明白师姊不惜扮黑脸的用心良苦,同时理解真相的人不只有他,从一夕之间雪片飞来的书信和赔罪礼可见一斑。
后来在广州黑家遭道门追击,但兰渚与韵真仍处于研究院中与世隔绝,只是师姊是黑家监院的亲传弟子,她多少还能对兰渚说些战况,两人同样想出战,可恨仍未抵达破棺标准,况且研究院里需要保护的殭尸也很多。
韵真神出鬼没的时间变长了,只有兰渚知道她躲在研究院的何处角落。
夕照如血,钟楼屋檐拉出的阴影几乎将她切成两半,韵真仍凝视着远方,兰渚知道她不想错过任何一只飞鸽或符讯抵达的时间。
「师尊早上回来,说大师兄去世,另外我们明日撤退,不久要泛海经过香港到英国去了。」韵真搭在栏杆上的手轻轻握紧。
兰渚听闻噩耗,一时也只能愣在原地。
「我哭不出来,心里堵得慌。」她抓着胸口说。
那他呢?数十年来教他法术,如师如父的前辈,理智上兰渚愿意为大师兄赌命,但那人死了,他却没有感觉。
现在如果有谁给他一道命令,要他去为大师兄报仇,兰渚绝对没有二话,但他却不觉得哀伤,到底怎么回事?绝非不敬爱或怀恨在心,但一样东西损坏,他就不想搁在心上了。
「师弟,你还好吗?」韵真发现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太寻常。
现在又想对那只妖怪复仇了,然后一了百了,没错,原来他只想一了百了,在那之前,当然不要再有其他牵挂了。
「师姊,我却连哭都不想哭,为何我没办法为大师兄哀悼?明明他对我那么好。」兰渚望着手心,那处空空如也。
韵真惊讶地看着他,兰渚以为她要责骂自己无情无义,这也是他老实坦白的用意,也许有个人骂骂他,他会比较好过,她却用力握住他的手。
「别往坏处想,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变成殭尸的后遗症。」她一字一句盯着兰渚说。
「为何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有的人还会流泪,有的人吃肉就吐,师姊的眼神也是,我觉得妳已经在哭了。」兰渚直白地提问。
「一定是你太聪明,幽冥嫉妒了,将你的七情六欲拿去特别多。」韵真苦笑。
多年前,还不认识兰渚,韵真刚离开石室,那时研究院有个优秀的师姊即将破棺,和兰渚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但凡是人,总有某种喜恶,身为魂魄完整的殭尸也难免这个弊病,然而韵真在那名师姊身上找不出喜恶,举手投足带着让韵真极羡慕的潇洒。
美丽的师姊经常对韵真说,她想复仇,即使过了这些年月,心知肚明仇人早已老死,也总是笑嘻嘻地表示,父债子偿,等她破棺就去讨回来,但韵真总怀疑师姊并非当真要牵怒子孙。
当韵真以为师姊终于想开了,她却忽然发狂攻击同伴,韵真拚命阻挡,却也被她打得奄奄一息,在她即将割开韵真脖子的剎那,师尊及时赶到并击杀了那名师姊。
韵真永远记得师姊扼住她脖子时的低语。
──韵真,陪我吗?
那一瞬,她才看见师姊眼中的无底绝望,她差点要说「好」,但美人魂魄已渺。
她曾问师尊原因,师尊只是淡淡回答,人既无心,活着不啻火枷苦刑。
「师弟,师尊将正式收你为记名弟子,补大师兄的缺,你只须更加努力就好了,明白吗?」韵真谨慎地观察着他。
问题在报仇之后,现在还不用太紧张。
「这是重责大任。」兰渚微微蹙眉。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闭嘴乖乖接令。」韵真彷佛要把一张薄纸钉入木板,揪着衣领将他压在柱子上威胁。
「师姊这脾气不改改,将来破棺可怎么欺骗愚蠢汉子?」兰渚嘿嘿笑了两声。
「我犯啥自讨苦吃去骗汉子?」韵真瞇着眼睛。
「活着不就要找乐子吗?」兰渚半蹲任她压制说。
「我要忙的事情可多着!而且你也别想赖!」
「好,我接了。」他干脆的回答让韵真一愣,冷不防被他挣脱,兰渚跃下钟楼,隐入暗色巷弄中。
当夜兰渚抱了两坛美酒邀韵真赏月,厨师忍不住技痒酿造,却只能喂给充作肉畜的犯人或拿去卖钱,兰渚趁兴偷了酒,和韵真在屋顶上遥祭大师兄。
你一口我一口喝着尝不出滋味的佳酿,既是告别故人,也是告别故乡。
之后兰渚与韵真躺在运送丝绸的长木箱里,随船离开中国,漫长的航程,两人总能平静的度过,偶尔趁白日人声吵杂时聊天。
韵真将木箱拆出小洞,兰渚也依样画葫芦,看不见星月的黑暗船舱中,两人就握着手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们竟已携手同行这么久,比凡人夫妻的两辈子都要长。兰渚默想。
※※※
五年后,兰渚和韵真同时破棺。
特别是兰渚的优异表现,他创下最短的破棺时间,这项纪录在一百多年后才被另一个后辈打破。
「既然你要去报仇,多个人帮忙不是更好?」韵真不懂兰渚为何要一意孤行。
好不容易知道那名妖怪的所在处,一百多年来妖怪也占山为王,修炼得更加强大。
「师姊,这是个人恩怨。」
他早已决定要独力报妻女被杀之仇,也许只有这么做才能跟过去真正了断,专心思慕眼前这个人,即使他这辈子都不想说出真心话。
到底比韵真要经历更多人事的兰渚很清楚,他和妻子虽因媒妁之言结发,亦有夫妻之义,那是他孜孜矻矻不忘复仇的根本,身为男人,他深知该如何摆放感情才不会伤害别人或辱及自己,而师姊虽出嫁当过妇人,在兰渚眼中她仍然不识风月。
师姊弟关系是最好的,更是韵真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一点她就会避走了,既然如此,他也只要不凋的镜中花,哪怕无法碰触,仍然如此接近。
「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冒险?」韵真果然坚持同行帮忙。
兰渚看着她,脑海里转着另一个现实上不想被跟的考虑。
为了维持最佳战力,他得不断连续吃人,虽然要找到恶贯满盈的猎物不难,主要是他们很久以前就有默契不在对方面前进食。仔细想想,他也从来没看过韵真狩猎吃肉的画面。但在追踪危险妖怪的过程,行动势必不可能如此天真,光是师姊在他附近,兰渚就放心不下,这份羁绊只会变成破绽。
不希望累积至今的情谊因殭尸必然的本性有任何一点点,哪怕是一丁点的改变,至少他们面对面时总是尽量扮着人样儿。
一个人时他则无所畏惧。
「我有些活儿得先准备,过一阵子和师姊约在港口会合。」他扮出屈服的模样。
「没问题。」
兰渚做出有点冒险的决定,给了韵真错误的船期和船名,这让师姊非常生气,即使他成功复仇归来,要在不动用法术的前提下和日后有黑家剑盾之称的师姊单挑,回想起来仍然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返回欧罗巴的商船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汉人通译,他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更于暴风雨来袭前轻松攀爬绳网协助收帆,身轻如燕的姿态让水手对中国人都会神奇功夫的传说深信不疑。
他凝视着船边不断翻滚的浪花,心念偶动,拿出师姊相赠的镜子,镜面已被粉碎,却也多亏这面镜子替他挡下致命攻击。
握镜的手垂在船舷外良久,轻轻松开,破镜便落入海中,银光一闪再无踪影。
损坏的东西总让他不耐烦,就算修复也不是同一样物事了。
只有师姊,不想测试她的死是否会让他麻木依然。
「只要比师姊还早离开就可以了,一定会如此吧……」兰渚喃喃自语,许下不祥却让他如释重负的誓言。
现在的他还有难以割舍的宝物,顺其自然就好。像他这样有残缺的殭尸,无法给另一个同样是殭尸的女人幸福,不相衬的地方也太多了。
以为是雨滴,抹在手心的却是不知何时掉下的泪。
他还拥有的部分,师姊却失去了。一定是因为现在太美好了,所以他还能感到悲伤。
「我赢了,师姊。」
「臭小子!比武场见!你完蛋了!」
只要不去碰触深层的腐肉,兰渚还是能在日常中感觉到淡淡欢快。
脱下单衣长袍,剪去长发,换上西装衬衫,成了现代人,时代带来许多新奇有趣的变化,师姊和师尊的变化让他更加惊异。
心态上,兰渚早已洗去暮年老朽的迟滞,但也失去落叶归根的宁定,外表也就这样子了,不像大部分年纪轻轻就死了的黑家人,可以一再伪装成青春少年。即使他们看待世态变幻的精神距离相差无几,兰渚说不定还比他们还轻狂,比较起来还是有少许的不平衡。
风华正盛的外表,谁不喜欢呢?但有个人不在意,照样拿他当小孩子看,忠实计算年龄差,兰渚松了口气。
「师弟,有个角色很适合你,来吧!衣服我可以帮你做!」
「敬谢不敏。老头子还要写国科会研究计划。」系主任的工作已经害他睡眠不足,答应师姊的陷阱还可能被扮成男人的不同师妹上下其手,兰渚看起来像白痴吗?
「装什么老!明明就小鬼!」韵真嘟囔。
「沈韵真同学,我听得到,在学校要对主任有礼貌。」迈入现代的好处之一,黑家人在社会身分上辈分也大洗牌了。不过师姊很爱面子,除了兰渚以外好像也没其他人能让她放心碎碎念。
「可以戴面具!不如说面具也是卖点!」
「决不扮东洋倭寇的暗部或死神队长!」研究过某些现代玩物到底如何让大量黑家人失常后,兰渚发现日本动漫真是太堕落腐败了。
「这是种族歧视!师弟,我们缺人出角色团。」韵真趁办公室没人,走到兰渚身后不断摇晃他的椅背。
谈到所谓的「爱好」,兰渚发现黑家人的心智年龄下降得有点恐怖,连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新秀也整天埋头画漫画,这样真的好吗?还是得有人当中流砥柱吧?貌似就是他自己。
「再说,角色扮演的服装以后打架还可以环保利用,这样敌人就认不出我们的长相啦!」
谁要穿奇装异服打架!兰渚宁愿戴全罩安全帽。
「不管怎么说,我很忙。如果师姊答应帮我改两个年级的考卷报告……」兰渚并非当真忍心拒绝心上人的恳求,虽然这种要求对传统男人来说很过分。
「三年级或硕士班。」韵真自动挑掉对阅卷者来说某种意义上很硬的低年级。
「没得杀价,而且硕士班我改完了。」兰渚也喜欢从软柿子吃起。
「那师弟要扮两个角色。」韵真的休闲时间同样很宝贵。
「……」
貌似还是喝茶改卷子比较轻松,兰渚决定忽视那可以把人掀到天花板的摇晃力道,下次可能要换新椅子了,反正从公费出,不痛不痒。
「好啦!一个角色换两个年级!师弟要先定装我才付账!你要在师尊面前发誓不临阵脱逃。」
兰渚按着额头叹息,最后还是露出浅浅的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