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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烛华 (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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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五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字排开,墙上架着照明烛台,细小的火焰吞吐着空气。
众人定定望着转角,直到手提银枪的纤细身影缓步走出。
晏君出现了,韵真则跟在她身边。
「听说你们想见我。」晏君以目光扫过表情肃穆的天心五杰。
「太师父说天亮就要撤退了,让我们找个时机跟黑家道谢。」
他们将钟子牙簇拥在中间,推他作为代表,又一个让韵真起疑的地方,通常都是大德或玄武抢着发言。她站在晏君旁边,安静地等待。
「嗯,知道的话就别再跟着我们了。」晏君说。
「接着是我们讨论后的决定,跟太师父无关。」兰渚的死和怪物加诸身上的伤口彷佛洗去阿钟身上最后一点天真怯懦,他放开王大德的搀扶,一瘸一瘸走到晏君面前,深深鞠躬。
「天心派第六代掌门候选人钟子牙,恳请两位黑家前辈前往台东寒舍养伤避祸。」
晏君闻言浮起奇妙的表情,接近揉合不可思议的苦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你们太师父是怎么交代的?」韵真斥道。
「所以说跟太师父无关,现在还不是掌门,可是我会朝这方向努力负起责任。长辈那边也会努力去说服,但我们觉得暂时隐瞒学姊是黑家人的消息会比较好,对那边会说是隐修的救命恩人。」阿钟继续低头说。
「为何我要相信你们?即使你们有这份心,但我的身分消息走漏仍然是性命之忧。」晏君道。
「那么学姊有任何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吗?我们不问是哪里,但那里安全吗?」阿钟抬起脸,眼眶微微发红。
「不敢说老家绝对安全,但好歹也是本门世代经营的地盘,而且长辈也非不讲道理的人,我们这样说学姊不相信很正常,所以我们死也不会说出学姊们的真实身分。」
「换个方向好了,你们不怕牵连一家老小?」晏君冷淡地问。
「怕,但我们有更现实的考虑,第一,不能让救命恩人日晒雨淋流离野外,起码打杂照应的事我们做得来,比学姊随便找旅馆投宿要安全。最不济万一被其他道士发现,我们也能帮忙争取一点时间让学姊们脱身。」
阿钟深呼吸后又继续说下去。
「第二,在新魔现身人间,道门又被控制的当下,光凭我们几个人远远不够,有必要投入整个台东天心派来保留反击的力量,不管是殭尸或人类,只要是可以跟沐霖和他的爪牙战斗的存在,理念共通的存在,在危难当头互相帮助并无不当。大家都是活在这个人间的众生,我们只是把资源投资在有效战力上。」
韵真惊讶地看着天心五杰,这些孩子何时成长到这个地步?
「学姊这么强,紧要关头妳能做的事一定比我们多很多,虽然不知道天界何时会插手,或许黑家人也不以拯救苍生优先,但妳们会打怪就很够啦!剩下的有我们!拜托妳们答应好吗?只是养伤休息,之后妳们想走就走,我们绝不阻拦。」阿钟又深深一鞠躬,其他四杰也跟随他同样动作。
「师尊,您怎么看?」韵真头一次觉得天心五杰的话有些道理。
师尊只让她继续诱敌逃跑,减轻其他黑家人的躲藏压力,接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师尊却没提到自己要去哪里,太爷也没说要带师尊一起走,明显地师尊准备独自行动。
有些黑家人已经落在道门手中,此刻韵真自身难保,无法思考如何营救被捉住的同伴,兰渚死后她心乱如麻,韵真自知这样的状况实在不利冷静执行诱敌任务,师尊身边已经没有信得过的护法了,她不想离开师尊,却又非走不可。
她引走的敌人愈多,师尊就愈安全,黑太爷的替身法术也会让冲着师尊的道术探测都指向韵真,她不害怕,只担心自己是否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我再考虑。」晏君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王大德焦急地说。
「早餐店有材料,韵真,去煮点东西给学弟们吃。」
「厚,学姊妳别扯开话题啦!」
但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发出咕噜声,众人只好讪讪跟到店面等着被喂食。
不久后天亮了,门外街道恢复平静,警察和道士似乎已经撤退,或许学校的传染病骚动已经被压下来,锅铲声不断响起中,宋星平和沐琪先后走出。
一晃眼,黑太爷已在窗边的位置喝着咖啡,司徒烛华则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看报纸。
尴尬又诡异的和平气氛随着韵真端出的一盘盘早餐香气愈发浓烈。
宋星平带着黑眼圈,一脸疲色,行走泉路的后遗症,眼神依旧锐利地观察着每个人。
「吃饱以后,就地解散。」黑太爷说。
沐琪又露出有如鲠到的表情,这些殭尸根本不将她当成敌人,哪怕是在她偷袭黑太爷导致他中了刑钉,这种冷漠比当面咒骂更让人无地自容。
「对了,韵真学姊,还有学弟们,之后我要跟黑太爷一起行动一段时间,联络不上我也不用奇怪。」宋星平嚼着鸡块,冷不防吐出让天心五杰呛到的发言。
「这是怎么回事?星平?」韵真有点吓到。
「我的脑袋似乎被妖怪动过手脚,过去的记忆有一段被扭曲了,如果是一般人被洗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但我的前世好像也不太普通,导致从植物人状态恢复后,就隐隐约约觉得对过去有违和感。」宋星平指指自己的眉心。
「黑太爷帮我诊断过,他不认为替我解开封印是好事,但我还是想要知道真相,所以我跟他谈了场交易,暂时当他的助手。」
有过兰渚被妖怪折磨的事后,众人多少知道宋星平不爽的程度了。
「那学长前世是什么?」王大德好奇的问。
「黑太爷说好像是渡劫失败的修道者?」宋星平自己也不太确定,看了黑太爷的方向。
「总觉得不太寻常,我们、学长还有那个沐淇都和修道者有渊源。」王镜元扶着下巴说。
「地府在这一百年来几乎将力气都投注在让修道者的魂魄进入人间轮回,为了要让他们尽早洗脱孽障,赎罪磨练,好补进天界或人间的生力军,也有不少天人在这时历劫终了。」黑太爷解释。
「经此一役,你们也看到,修道者的耗损量十分巨大,有成者凤毛麟角。」晏君评论道。
「可是学长你这样做太危险了。」天心五杰齐声挽留宋星平。
「我倒觉得在哪儿都差不多危险,总之,你们顾好自己。」宋星平表示毋须再议。
既然本人这么坚持,韵真只好把冲到嘴边的说教咽回去。
大家都有非得赌上这条命不可也想达到的目标,既然如此,又有何资格反对别人的觉悟?
另一方面,她也接到师尊莫名其妙的指示,要她跟司徒烛华共同行动,直到他自行离开,韵真觉得她快爆炸了。
黑太爷不知从哪拿出一本线装书递向韵真,韵真连忙诚惶诚恐快步靠近接过,低头一看封面。
「《归藏易》?」而且还是在沐琪眼前交给她?
黑太爷又冒出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给妳的嘉赏。」
「太爷,这是诱敌用的赝品吧?」韵真不安地问。
「此行对我亦有凶险,因此留点心得给后人也不错。名字懒得取,凑合着叫《归藏易》吧!」黑太爷的口气听起来非常漫不经心。
「真的?」那不就跟龙珠一样抢手了?天心五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韵真不敢担当《归藏易》的守护者,接下来我会密集与敌人接触,万一让太爷的手迹落于敌人之手,太爷不如交给师尊保管更为恰当。」韵真紧张地捧着线装书说。
「放心,这本书留着也好,毁了也罢,黑某无所谓。倒是此书只用普通纸墨写成,既不防火,也不防湿,但我设了只有妳能碰触的法术,若被他人翻阅,内容将只存白纸。」黑太爷说完以后,晏君也扬起笑容。
「义父都这么说了,给我带着也没意思,妳就拿着这部《归藏易》,必要的时候挡挡攻击,或在那些蠢道士面前抖一抖,替为师出口气。」黑家监院打了个呵欠说。
就因为是真品,一旦不慎毁在自己手中,那个揪心……要是被同行弄坏或偷走,仇恨值该拉得有多高啊!别的不说,光是内斗就饱了。天心五杰一想到《归藏易》这个超强力鱼饵的恐怖,个个冒出冷意。
以前就听过黑家学姊们很喜欢在道士面前炫耀道术,这次如果拿着《归藏易》有事没事就撕个几页揉成团丢出去,看道士竞相争夺的画面想必很令人愉悦。
黑太爷果然好黑!
「韵真谨遵指示。」韵真只好为难地将线装书放入怀中,又警告性瞪了司徒烛华一眼。
目前明虚子就是离她最近的棘手道士了,万一他也觊觎《归藏易》,韵真光想就好烦!太爷可能以为这样司徒烛华比较有动力帮她对付敌人,但韵真真的很不想跟他组队!
该死的手伤真碍事。韵真将左手藏到腰后。
「那个……晏君学姊,我们的请求,妳考虑好了吗?」王大德小心翼翼的问。
晏君凝视了黑太爷,又看看忧心忡忡的韵真,末了点了点头。
天心五杰考虑到沐琪还在现场,强忍兴奋闭紧嘴巴。
沐琪虽一副槁木死灰的迟钝样子,毕竟是沐霖派来的刺客,虽然同情她遭魔利用,但也不想再接近她,黑太爷决定将她放生不理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司徒烛华走向天心五杰,准备对他们叮嘱些回家后该注意防守的事项,不意中途被黑太爷扣住脉门。
不便翻脸动武,还手也讨不了好,他只好静静站着。
「在我看来,你现在的模样心性倒像也遇过与我所见有些类似的东西,『浑沌』?」
司徒烛华垂下目光不答。
「脱胎换骨是不错,小心别被当成另一部活生生的《归藏易》了。」黑太爷道。
「这份忠告,在下心领。」
天心五杰见状眼神打了几回乒乓。他们早就觉得太师父很特别,但被黑太爷这样说又更神秘了。
叮嘱完徒孙,司徒烛华又交给宋星平一迭五色纸符。
「凭你的天赋,若黑太爷有空指点,或许你能用我的符。」司徒烛华说。
「我就不客气先收下了,彼此保重。」宋星平倒也干脆回应。
「呃……我有件事想说。」阿钟鼓起勇气吸引众人注意。
「虽然班门弄斧,但刚刚我为大家卜了一卦,是『火水未济』。」
「是指『没有结果』吗?」宋星平爬梳短发叹息。
「这是我最喜欢的卦,当年我们五个人说好要同生死共患难,我也是卜出这个卦,未济,我一直相信是『不会结束』的意思。」阿钟咬字清晰的说,然后不忍心地看向沐琪。
明明是掌门的儿子,偏偏没有特别的才能,如果不是同伴善良搞笑又与世无争,钟子牙一定没办法若无其事地混在天心五杰里,他为了兰渚之死的遗憾与怨怒,决心担起天心派后继者的责任,同伴也二话不说帮他扛轿。
这个女生,没有阿钟的运气,有这么多的好师父和朋友,甚至学长姊都强得让人敬佩,她遇到的却是卑鄙无耻的大魔头。
「同学,妳叫沐琪对吧?只要还存在,就不会结束。希望妳别再找黑家麻烦,妳是有能力的人,如果能把这份能力用在对的地方,需要帮忙的话,我也不会吝啬。」
四条手臂或搭着阿钟肩膀,或压着他的头。
「以后阿钟就是我们的代表,他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王大德说完,其他人挂在阿钟身上应声附和。
「火水未济,的确是副好卦。」黑太爷拍了拍手,沐琪一阵晕眩,被浓厚的睡意笼罩,等她再度醒来,店里早已人去楼空。
她想起钟子牙临别的话,那句「同学」有如千钧之重,不觉怔怔落下泪来。
人生在世,她学会的竟是那样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