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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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
埃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呼出一口白气。水珠立即凝结在玻璃上，形成隐隐的水雾。
“西西里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他轻轻地说。
他身边站着一位老者，穿着长风衣，刁着一个烟斗。他脸上的皱纹因为寒冷而更加深陷下去。“这里经常有大雪。你会慢慢习惯的。”
埃斐低下头。“那边情况怎么样？”
老者吸了口烟斗。“你的家族被其他家族排斥，有几次小规模的火并，但目前还比较稳定……这是暴风雨的前夜，孩子，你那一枪可算是打出了名堂了。”
埃斐转头望着身边的老人。“谢谢您，阁下，让我留在这里。”
“啊……我那冷漠的孙子提的要求，我再也没有拒绝过。自从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他离开窗边，坐在沙发上。“我老了，我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埃斐正准备说什么，曼斯威奇仿佛看出了他想什么一般，打断他：“孩子，并不是年龄增大让你老去。是当你开始后悔你所做的一些事的时候，你就开始老了。”
这位老人的全名，是路•曼斯威奇。卡的祖父。他的姓氏是由几个世纪之前的一位德皇身边的军事大臣沿袭下来的。在这许多年中，他们的家族一直保持着优秀古老的日耳曼血统。当路•曼斯威奇开始掌管这个家族的时候，他明白姓氏并不能带给他们永远的荣耀，德皇的地位早已一日不如一日了。他放弃了爵位，离开德国，去了与他的祖国接壤的那个梦幻般的国度——法国。他开始经商，以他的智慧开启了另一个生存的源泉。
曼斯威奇的女儿德拉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目睹了许多上层社会的女子嫁给自己并不喜爱的贵族，从此痛苦地度过一生。于是，他一直努力让自己的女儿不要成为她们中的一个。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女儿竟然爱上了一个低等的日耳曼流亡者。作为父亲，他无奈地应允了他们的婚事，让德拉与这个流亡者一同生活。几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她称他为卡，是曼斯威奇家族祖上一位将军的名字，也是她中间名的来历。
曼斯威奇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安静地生活下去，但是，不久后，他那在法国长大的、极具自由主义思想的女儿竟然抛弃了丈夫和年幼的孩子，离开了。那一年，卡刚满三岁，他的父亲带着他来到曼斯威奇庄园中求助，希望他找回他的女儿。这一次，曼斯威奇没有答应。
“她嫁给了一个下等人，我答应了，这已经为家族带来了巨大的耻辱。现在，她抛弃了自己的家庭，还要我去找她回来？你希望整个上流社会看曼斯威奇家的笑话吗？！让他们都知道，曼斯威奇的女儿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吗？！”
为了不让家族蒙羞，曼斯威奇愤怒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个日耳曼人当场饮弹自杀，卡就站在他身边，望着父亲的尸体，再缓缓地看向自己的祖父。
“你知道吗？当时，我害怕了。”曼斯威奇坐在沙发上，对埃斐说。“就连当年皇帝的部下用枪逼着我留在德意志，我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但是那个孩子的眼神令我觉得恐惧……于是，我把他送走了。”
他选择了逃避，所以，他再也没有能够赢得这个孩子的尊重。他甚至没有用他给与的姓氏——那个他一辈子都致力保护的、高贵的姓氏。
这之后，曼斯威奇的生意依然如日中天，战后，他搬到了美国，住在了这个小镇。他仍是很富有，并且拥有自己的势力，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路•曼斯威奇了。他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为了自己的过去而悔恨。
“或许我根本不该离开德国，不该让我的女儿生长在法国，不该把她嫁给那个人……”他把烟斗翻过来，倒出烟草。“我年轻的时候，总在想自己应该去做什么，现在我老了，就开始想自己不应该做过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再往烟斗里装新的烟灰。
埃斐望着他的动作，说道：“或许……卡更适合在拉蒂特里家生活。”
曼斯威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或许吧……”
拉蒂特里家族开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拉蒂特里的病情加重，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已经不能再参加家族事务了。西斯正式接手了家族生意，但却失去了一大部分由他父亲操控的关系网，政客们不再完全偏向拉蒂特里家族，其他家族趁着这个时机蠢蠢欲动。他们像秃鹰一样，虎视眈眈地等着野兽倒下，来夺食它身上的鲜肉。
迪娅自从回到家后就开始神志不清，西斯把她送到了疗养院，让母亲长期陪伴她。塞普说，她因为长期虐待对大脑造成了损伤，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治愈。
卡顺着特闵亚这条线索往上摸索，却什么也查不到。几乎所有报上来的资料都显示，这个家族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淘汰了，没有留下一个人。
一切都进入了僵局。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拉蒂特里醒过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卡从远处走过来，站到他的身边。
“埃斐呢？”老人缓缓地问。
“他在安全的地方，阁下。”卡回答道，正如他之前回答过无数次一样。拉蒂特里的记忆力严重下降了，已经记不起几天前发生的事和说过的话。
“他打过电话回来吗？”
“他不能打电话，我们很可能被监视着。我会确保他的安全，请不要担心，阁下。”卡平静地说。
拉蒂特里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看着远方，想起他第一次送最小的儿子去巴黎的时候，那个孩子流了泪，他才十四岁，但是还是被父亲送走了。他记得他每次回家都是激动地冲进那精致的铁门，拥抱他的亲人，不愿意再离开。而现在，他开始渐渐忘记了当年那个少年稚嫩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他站在他哥哥面前，冷漠地说：“西斯，我不想再听到你对拉蒂特里家族的任何质疑。”的神情。正如卡所说的，他们，是那么地相似。
他最心爱的孩子，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没有成为巴黎路旁温柔的流浪画家，当他再次回到西西里的时候，他将不会是那个恋家的孩子，他将是一个真正的强者，站在枪林弹雨中，对着狰狞的敌人，优雅地微笑。
拉蒂特里闭上眼睛，沙哑地说：“我累了。”
卡深深地鞠躬，正准备抬脚离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他回过身，低头望着躺椅上的老人，说：“阁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拉蒂特里有些惊讶地睁开眼。卡对他说话的语气几乎从未改变过。每一次，都是沉稳、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和波澜。而这一次，他竟然迟疑了。
“说吧，孩子。”
卡抿了抿唇。关于埃斐杀死梅克斯的事，卡并没有告诉拉蒂特里完整的理由。他只是说埃斐因为看到姐姐被虐待而愤怒，但没有说梅克斯是维多•特闵亚的教子，更没有说他们怀疑这就是拉蒂特里遭袭的根本原因。他隐瞒了，因为他不希望拉蒂特里的情绪因此过大地波动，以致影响他的康复。他明白，在这许多年里，他唯一放不下的依然是他的妻子，他唯一憎恨过的人依然是维多•特闵亚。
“阁下，当年的特闵亚家族全部都死了么？”
拉蒂特里听到这个姓氏后猛地抬头望了望卡，他急促地呼吸了一阵，开始咳嗽。
卡皱皱眉，轻轻拍抚拉蒂特里的背部。他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来问拉蒂特里，而应该继续独自调查。
拉蒂特里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后，握住卡的手。“孩子，我并不想问你为什么打听他们的事，但是我愿意告诉你——是的，他们都死了。”
卡谨慎地继续问了一句：“怎样……？”
拉蒂特里接着说：“为了毁了他们我并没少下功夫。他们势力相当强大，就连现在，我也不能保证，拉蒂特里家能与当时的特闵亚家族匹敌。但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卡低头，凑近听拉蒂特里的话。
“我查出来了，用了将近五年，花了无数人力物力，用尽了一切手段，得到了这个绝密的消息。”老人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回忆起了当时胜利的喜悦滋味，一种报仇雪恨的淋漓快意。
拉蒂特里的确是查到了特闵亚一直努力维护的东西。
特闵亚家族的财富曾在西西里岛上首屈一指。许多其他家族一直很困惑，为什么他们做着同样的生意，特闵亚家族却远远超出了他们？原因在于，特闵亚家的财富并不完全是由各种生意而得来的。
特闵亚的祖辈曾娶进了一位异国的公主，这位公主和她身后的王室，曾为特闵亚家族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荣耀。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好运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同时，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拉蒂特里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下，打听到了这位异国公主的来历。她是个俄国人。更为重要的是，她有一种俄国皇室中非常流行的遗传病——血友病。
血友病在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症状，但是得了这种病的人一旦受伤，就会不停地流血，伤口不会自动愈合，最后流血过多而死。正是因为这位公主，特闵亚家族的后人都遗传了这种病。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其实都相当脆弱。原来特闵亚那只老狐狸要那么多保镖的原因，并不是他疑神疑鬼的个性，而是他根本就不能受伤。
于是，拉蒂特里以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轻易之举，让特闵亚家族从西西里岛上永远地消失了。
“不必击中他们的要害，主要你打到他们，他们就会慢慢地死去。”拉蒂特里微笑着对卡说。
卡直起身，说：“谢谢您，阁下。”他看着拉蒂特里再次闭上眼睛后，转身离开了。
卡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和衣躺在床上，长时间地盯着天花板。
按照拉蒂特里的说法，这个家族应该是没有活路的。杀了梅克斯，真的就没事了么？卡紧皱着眉头，思考被突然响起的电话声打断了。
“喂……什么？……他人呢？……啧。”卡放下电话，大步朝大厅走去。
此时，西斯正带着一帮手下从大门进来。
“西斯！”卡迎上去，“这是第几次了？我说过，现在不要主动杀人！”
西斯甩开外套，吼道：“不要主动杀人？！是那帮杂种先攻击我们的，赛斯死了，难道我会坐视不管吗？”
卡深吸口气，说：“有人故意诱使我们来引发战争，这会很不利，你希望我们在真正开战的时候连盟友都找不到吗？”
“去你妈的，你不是西西里人不要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卡抬起头，用蓝色的眼睛注视他。
西斯自知失言，啧了一声。“抱歉，卡，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平静下来，扔下手中的枪。“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卡凝视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他重新走上楼，靠在走廊上。事情总有一天会因为西斯的冲动而出问题，必须要先找出敌人，然后马上出击。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别墅里高高的窗户望出去。
那里，应该在下雪吧。
从前，那个人在巴黎的时候，他也是常常想象他那边的光景。他的笑容，他略显单薄的身影——现在——还有他那一掠而过的吻。他知道，那个人在祖父那里会非常安全。但是他所想知道的不仅仅是他安不安全，还有……他好不好。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走向后院的玫瑰园。自从夫人为了陪伴迪娅而住去疗养院之后，这座玫瑰园就只有卡经常来照看。他依然是拿着那个水晶瓶子，用花剪小心地剪下几朵玫瑰，放在瓶子里，再带去埃斐的房间。
那个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切都按他的习惯摆放着，在木桌上，卡再次放上了“欢迎回来，埃斐”的纸条。他把瓶子放在纸条上面，定定地就这样看着。他的领口许久没有别上玫瑰。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
“画得很像他。”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埃斐吓了一跳，转过身。
“是你，汉斯先生。”他舒了一口气。
“叫我冯就可以了。”身后的人和善地笑了。
冯•汉斯是当年德军的高等军官之一，战败后被俘，在监狱里被打成重伤，后来被他一直效忠的曼斯威奇救出。他当了他的管家，守着这处庞大的庄园。他的右手曾经被子弹打穿过，再也不能拿枪了。
“像他么？”埃斐柔和地笑了，“我也觉得很像。”
画上依旧是那个金色长发的身影，不同的是，这个身影再也不是少年，而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他的领口别着玫瑰，蓝色的眼睛略带笑意。
“不过……我从没看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冯皱着眉，回忆起那个人冷冰冰的样子。
“哦，是吗？”埃斐的笑容扩大了，眼角露出细细的笑纹。“在我印象中，他却经常是这个表情呢。”
即便是很久不见，他也从未忘记他的样子。他的每一个细节。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画出这张画像。他已经画过了千百张。
埃斐放下画笔，踩着咔嚓作响的白雪慢慢向前走。在他第一次杀人之后，他感到过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几乎是立刻就扔开了枪。然而现在想起来，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我一直都会在你的身后。”然后，他开始觉得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