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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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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莎莉庄园与西西里岛上的大多数庄园的风格都不同。它承袭了典型的德国式建筑风格,没有半圆的窗户和高耸的尖顶,取而代之的,是方正的边框和倾斜角度舒缓的屋顶。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积木盒子,正是蕾拉·曼莎莉从小就钟爱的样式。他们的房子是曼莎莉自蕾拉出生后不久修改的,这样做的理由,当然是蕾拉。曼莎莉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的器重程度,早已超过了先前的两个男孩。他的妻子在生下蕾拉不久便去世了,曼莎莉认为,这个女孩是妻子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如今,他渐渐老了,他的女儿仍然没有出嫁。
“在我离开你之前,我必须确认把你交给了正确的人。他的财富和地位,都必须要配得上你。”曼莎莉拉着女儿的手说。
“爸爸,您身体很好,不要说这样的话。”蕾拉微笑着扶父亲睡下。“晚安,爸爸。”她亲吻父亲的脸颊,关上门离开了。
夜深了,外面正下着大雨,噼哩啪啦地敲着玻璃。蕾拉拿着烛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两个哥哥常常夜不归宿,今晚好像也不例外。
她穿着睡袍走进房间,正准备熄灭蜡烛,却听见隐隐的敲门声。她迟疑了一会儿,拉开窗帘朝外望去。
雨帘中,铁门外似乎站着个人,正拉着门上的铁环敲着。
是来避雨的人?
蕾拉静静地观望着,她看见守门的护卫让这个人进来,搜了他的身,随后由管家领着朝大门走来。她套上一件外套,拿起烛台,快速地往楼下走去。
她刚到大厅,就看见管家领着这个全身被雨淋得透湿的陌生人走进来。
“他是谁?”蕾拉站在楼梯上警惕地问。
这时,这个陌生人抬起头来。他出乎意料的清秀。黑色的卷发,刘海被水沾湿,有些杂乱地盖住了额头,他的眼睛很漂亮,像名贵的黑珍珠一样闪烁着。他一点也不像一个落魄的人,反而举止得体,像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他朝蕾拉躬了躬身。
“杰·安东立尼。很荣幸见到您,女士。”
蕾拉凝望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蕾拉·曼莎莉。昂姆太太,请带这位客人去打理一下吧。”
杰·安东立尼看了看蕾拉,微微一笑。
蕾拉望着他们两人走远,皱起眉头。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在这个人对她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头脑中立刻闪过了一个念头——假名。这个姓氏在意大利太普遍了。蕾拉想起那个人有些奇怪的微笑。
他到底是谁?在大雨的深夜来曼莎莉庄园做什么?
然而,她只能徒劳地站在楼梯上思考着,却毫无头绪。她摇了摇头,再次走上楼。总之,等明天一早,父亲起来再说吧。
同样是这个大雨的夜晚,卡坐在自己的卧室里,他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衣装仍然整齐,好像并不准备去休息。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张纸条,正是梅克斯的钥匙扣里的那张。
“愿你,梅克斯·德亚,永远受主保佑。你的教父——维多·特闵亚。”
卡派手下把梅克斯的庄园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这张纸。他们现在仍在那座庄园调查,想要得到更多的线索。
卡把纸条揉成一团,拿起电话。
“……怎么样?”
“没有头绪。”听筒对面传来卡的部下尼亚的声音。
卡皱皱眉。
“还要继续吗?”
“是。”卡又重重地吸了口烟,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血友病……卡眯着眼睛想到。当他听到拉蒂特里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开始想,在多年前的那一场血战中,这位年轻气盛的拉蒂特里家族领头者是不是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从种种迹象上看来,这个家族无疑存在一个或者更多的幸存者。是谁?……不,最重要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卡突然皱起眉……他是不是会和其他家族联合起来,给拉蒂特里家族一次巨大的反击?
卡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书桌旁,他湛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墙上贴着的画像。窗外的雨下得更加急了。他瞟到画像下署的名字——埃斐·拉蒂特里。
“啧。”卡灭了香烟,长出了一口气。
清晨,蕾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望着父亲缺席的位置,心中有些忐忑。昨晚那位陌生的来客早早地就进入了父亲的卧室,两人长谈许久都不见出来。正当蕾拉暗自焦急的时候,管家告诉她,她的父亲想见她。
蕾拉迅速地放下刀叉,提起裙摆向楼上奔去。她走到父亲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蕾拉,孩子。”
蕾拉推开门,踏进父亲的卧房,那位自称是杰·安东立尼的陌生人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当蕾拉走进来的时候,他礼貌地站起身来,朝她欠了欠身,微笑了一下。
蕾拉行了礼,有些疑惑地望向她的父亲。
曼莎莉示意女儿坐下来,拉起她的手,对他说:“不必拘束,这是一位故人的后裔,他早同我说,近日要前来拜访。”
蕾拉点点头。
“蕾拉,”曼莎莉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在我的三个孩子当中,你是我最为中意的一个。你最年长的哥哥个性鲁莽,年轻些的那个却又过于优柔,只有你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又深思熟虑,最是让我放心。如果你是一个男孩,我早就会把整个家族交给你了。”
“爸爸。”蕾拉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杰,希望父亲不要在外人面前谈论这些事。
曼莎莉笑了笑,并不以为意。“不必担心这位客人,蕾拉。反正他之后,也将是我曼莎莉家族的一分子了。”
蕾拉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提高声音:“爸爸!您怎么能……!”
“或许……”杰也跟着蕾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说道:“这应该是我向蕾拉小姐表明身份的时候了。”他抬起眼望着蕾拉,黑得纯粹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令蕾拉有一种看到她心中那早已失去的玫瑰的错觉。埃斐……她不禁想道。
杰保持着微笑,清晨的阳光渐渐照进屋子,透射到他眸子深处,好像多年前,在拉蒂特里庄园的走廊里,那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从远处慢慢向她走来,眼中也是带着这样的一缕阳光。
“我的名字是……”
“卡,我们找到一份名单……好像是家谱。”尼亚一手握着电话,另一手拿着一张旧的羊皮纸。
“家谱?特闵亚家的家谱?”电话那头传来卡低沉没有起伏的声音。
“是……我想……我们找到他了。”尼亚嘶哑着声音说,“在家谱上几乎所有的名字都圈上了红色的圈,大概是指患了病的家族成员……在特闵亚被拉蒂特里家灭族之后,剩下的后裔……只有一个……”
“谁?!”
“桑尼·特闵亚。”
卡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找到了。幸存者——因为没有患血友病,在枪战中又并没有伤到要害,所以,他活了下来。而当时的他,很可能只是个只有几岁大的婴儿。这个婴儿很可能是被另一个家族所救,而现在,也许他重新与那个家族联合了起来。
“桑尼·特闵亚?”蕾拉轻声喃喃。“难道……”
桑尼又欠了欠身。
曼莎莉满意地在这两个孩子之间打量了一下。“好啦,蕾拉,我得跟这位未来的女婿说几句话啦。”
这一次,蕾拉并没有再违抗。她的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这位一开始用过假名,现在却又表明自己真正身份的客人将对曼莎莉家族有着巨大的意义。他是一个砝码。一个可以让拉蒂特里家族那头的天平轻下去的砝码。而她,蕾拉·曼莎莉,则是取得这个砝码的诱因。为什么要反抗?蕾拉勾起一丝笑容。反正,她已经明白,她永远都无法得到西西里最为娇艳的玫瑰了。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吧,埃斐。蕾拉朝桑尼回以一笑,转身离去。
“这就是我的女儿。”当蕾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曼莎莉对桑尼说道。
“早就听闻蕾拉小姐艳冠西西里岛,不愧是曼莎莉的掌珠。”桑尼微笑着答。
曼莎莉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桑尼。照顾好她。不要忘记,你欠着我一条命。我从不做赔本的生意,从不。”
桑尼也随着曼莎莉的目光望去,看见花园中散布的蕾拉。“我也不,先生。”
漫长的冬日过去了。拉蒂特里庄园的玫瑰一如继往地盛开着,那个金色头发的青年仍然是站在花园旁,小心翼翼地剪着花枝。突然,他听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皱皱眉,平时他在花园的时候,是从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卡。”尼亚的声音有些焦急。
“怎么?”卡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眸,专心地将玫瑰放入花瓶里。
“阁下……阁下他……”
卡的手一停,放下花瓶,转过身,盯着尼亚。“阁下怎么了?”他的声音仍是极轻,却带着狠厉。
“塞普医生说……病情加重了。”
花瓶歪倒在地上,瓶内的玫瑰斜斜地散落在地上,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在那一天的清晨,一位巨人离世了。
当埃斐再一次站在拉蒂特里庄园大门前的时候,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热烈地冲进去,拥抱他的姐姐。
他拖着自己的行李从车里下来,久久没有起步。肃穆的黑色铁门大开着,哥特式的建筑在古老大树的遮蔽下若隐若现。无数次的回家,他却从来没有发现,这座庄园是如此的肃杀。那些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姐姐去了疗养院,母亲为了陪伴她离开了,现在,父亲……也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都走了。
“为什么不进去?”
埃斐愣了愣,缓缓地回过头。
那个人背着阳光站着,那金色的头发仍是流光溢彩。他朝他走来,自然地接过他的箱子,望着他:“走吧。”
“卡。”
“嗯?”
“不,没事。”埃斐笑了笑。“只是……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卡想道。身边的埃斐比起离开的时候似乎又高了几公分,他没有笑容的样子,更加肖似他的父亲。他等待了这么多日日夜夜,这个昔日在花园中寻找天使的孩子,终于长大。终于,可以撑起一片天了。
“等一等。”埃斐在快要上楼的时候拉住卡,自己朝后院走去。卡依言停下来,靠在楼梯旁,看见他拿着一朵玫瑰走回来,脸上浮现出许久未见的微笑。
埃斐朝他眨眨眼,抬手把玫瑰别在卡的领子上。
“欢迎回来,埃斐。”
埃斐抬起头,望进卡带着温柔的笑意的蓝色眼眸。幸好,你还在。他绽开笑容,说道:“我回来了。”
那一天,白玫瑰飞满了西西里岛。拉蒂特里家那位老一辈的领军人物,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人们排着队站在他的坟前,向他的墓碑抛玫瑰花。埃斐推着母亲的轮椅立在墓碑旁,迪娅的病仍是不见好转,因此缺席了葬礼。
以前,埃斐的父亲总告诉他说:“离开这里吧,越远越好。”至今,他还是没能够完成父亲的夙愿。相反地,他留了下来,就像拉蒂特里家的祖祖辈辈一样,最终选择了作为一个强者活在枪林弹雨之中。他的外表依然是温柔明朗,他的眼神却早已从那画家般的浪漫转为了狙击手的凌厉。
“爸爸,对不起。”埃斐向父亲的坟头抛上玫瑰。
爸爸,对不起……但是我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
他转过身,看到卡。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忧伤,在遇到他的视线的时候,淡淡地笑了笑。埃斐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曼莎莉家族没有参加拉蒂特里家的葬礼,他们只送来一封悼念信。与这封悼念信一同送来的,是一张请帖。
蕾拉·曼莎莉要结婚了。西西里的公主要结婚了。
“新郎是谁?!”西斯抢过卡手中的信。
埃斐紧紧地皱着眉。重要的不是新郎是谁,而是……曼莎莉家竟选在这个时候进行女儿的婚礼,这个时候——拉蒂特里家的教父离世的时候。他一咬牙,一拳打在墙上。
“埃斐。”卡抓住埃斐的手,拉着他到后院的花园。“冷静。”
“他们这是挑衅。”埃斐深吸一口气,“他们没有来参加爸爸的葬礼,现在竟然寄这样的请帖过来,分明是不把拉蒂特里家族放在眼里!”
“埃斐。”卡望着他,伸手安抚他,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阁下去世后,这样的挑衅大概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年老的一辈离开后,新的一辈是否能够站起来决定了一个家族的衰盛。”
埃斐近距离地凝视卡的眼睛,感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他突然放松了一般用手环住卡的肩膀。“卡。”
卡并不回答,只是低沉地轻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埃斐耳畔。埃斐也渐渐漾开一丝笑容。“我一直都会在你的身后。”
“我知道。”埃斐抬起头,站直了身子,“我知道。”
“埃斐!”西斯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
埃斐顿了一下,走了过去。“怎么了?”
“杰·安东立尼是谁?”西斯拿着请帖,皱着眉。
“嗯?”埃斐愣了一下,望了望身后的卡。卡摇摇头。
“曼莎莉那个老狐狸会把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西斯哼了一声。
埃斐眯起眼睛,和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卡走向二楼办公室,拿起电话。
“休斯?是的,去查一查……杰·安东立尼……没错,我知道是假名……嗯,就这样。”
虽然现在二楼左边这个办公室已经是西斯的地方了,不过他仍然是日日在外游荡,于是在这个办公室中坐着的,一般是他那从前几乎从不涉足家族事务的弟弟——埃斐。
“查到了么?”
“还没有。”卡坐在埃斐对面的沙发上,泯着高脚杯里的葡萄酒。“也许……曼莎莉这次不仅仅是挑衅这么简单了。”
埃斐挑起眉毛。“竟然用假名这样拙劣的方法……意味着他本来就希望我们知道这个神秘新郎的底细?”
“暴风雨就要来了,埃斐。”卡望望窗外的乌云。
埃斐云淡风轻地走到卡身边,帮他正了正领上的玫瑰。“不,不是暴风雨,卡。是洗礼。这将是一次洗礼。”
卡一愣,随即微微笑起来。他握住埃斐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阁下。”
“是埃斐。不要像叫我父亲那样叫我。”埃斐蹲下身,与坐着的卡平视。他喝了一口卡手里拿着的葡萄酒,说:“我跟他还是不同的,是不是?比如说,他从来不相信有花仙。而我相信,卡,我一直都相信。”
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孩子,在柔顺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坚强的心。
“埃斐。”卡喃喃。
在许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转夏的季节,在那后院的花园里,一个身影由远而近,他缓缓地转头,说:“埃斐。”
他身后,是满园怒放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