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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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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箱子,在箱子的最底下,他拿出一格包装精美的盒子。那是他在巴黎买的画笔。他拿着画笔看了一会,走出房间。
他拿着盒子上到三楼,在埃斐的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卡等待了几秒钟,再次敲门,没有关紧的门自动开了。卡迟疑一下,走进房间。
房里很整洁,大部分地方被画具占着,床上散着几件衬衫,木桌上放着水晶瓶子,里面仍然插着玫瑰。卡淡淡地笑了笑。他把盒子放在瓶子旁边,离开了。
晚饭的时候,西斯开始议论迪娅的丈夫梅克斯。
“我从他的珠宝店回来,他们都说他是个暴躁小子……完全看不出来,不是么?他穿着燕尾服弹钢琴的样子,你会以为他其实很好脾气呢,哼。”
拉蒂特里喝了一口汤,对他儿子说:“西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永远不要从一个人的表面去判断他。”
西斯耸耸肩,继续切他的牛排。
埃斐今晚格外沉默,他母亲瞧了瞧他,问:“埃斐,亲爱的,你怎么了?”
“……啊?”埃斐抬起头来,如梦初醒般地望向母亲。
她朝他扬了扬眉毛,等待他的解释。
“没什么,妈妈。我很好。”埃斐笑着说。
坐在他对面的卡也抬起头来看着他。“你的汤还没动,埃斐。”
埃斐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汤,呼了口气,说:“我不喜欢里面的洋葱。”
晚餐后,埃斐上楼去了。提拉特里夫人叫住卡。“埃斐不太对劲,我有些担心,你能去看看他么?要知道,我从来不在汤里放洋葱。”
卡笑了笑,回答:“别担心,夫人。”
卡上楼,再次停在埃斐的门口,敲门。这一次,里面传来息息碎碎收拾纸张的声音,之后,埃斐的问话:“谁?”
“是我。”卡答道。
“噢。”埃斐把门打开。“卡。”
卡环视了房间一圈,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个装着画笔的盒子打开了。“喜欢么?”
“什么?”埃斐回头看了看,“哦……是。很漂亮,是我一直想要的那一种。”
“我知道。”卡回答,走进房里,坐在椅子上。
埃斐沉默了一会,问:“你今天……进了我的房间?”
“是的,对不起。”
“啊……没关系……你可以进来…… 只是,你看了我的画么?”埃斐有些慌张。
卡看了看旁边埃斐用来保存画的柜子。“没有。我放下礼物就离开了。”
“噢。”埃斐听了卡的回答,仿佛放下了巨大的心事,他展开笑容,“谢谢你的礼物。我非常喜欢。”
卡有些疑惑,他好笑地看着埃斐,问道:“我可以看么?”
“什么?”埃斐惊讶,不知该如何回答。“嗯……你会看到的……只是……”
“只是?”
“呃,只是,它们还需要润色,没有完全画好。”
“是这样,”卡捉弄他一般地说,“那等你完全画好了,再给我看吧,好么?”
埃斐点点头。
卡满意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埃斐叫住他:“卡。”
卡转身,望着埃斐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为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是吗?”
卡凝视他,过了很久才说:“不是。”他走上前,“我从来不给别人带礼物。你见过我送别人礼物么?除了给你的玫瑰之外。”
“那……”
“埃斐。”卡低头直视着埃斐琥珀色的眼睛。“你不是别人。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好么?”
埃斐笑了。他呼了口气,说:“晚安,卡。”
卡抬手把埃斐鬓角的碎发抚到耳后。“晚安,埃斐。”
埃斐自那天晚上之后变得开朗多了,经常推着他母亲在庄园里散步。拉蒂特里太太很欣慰,说,在这个家里,只有卡对埃斐有办法。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连她这个母亲都不知从何劝起。卡欠身,没有做任何回应。
在一天深夜,休斯他们都回去了,卡整理完资料也准备离开拉蒂特里的办公室,却被叫住了。
“你在巴黎做得很好,卡。”拉蒂特里说。
“应该的,阁下。”
“遇见你的祖父了么?”
“没有。”卡简短地答道。
拉蒂特里叹口气。“他的年纪比我还要大,你其实应该去看看他……不过,这些事也只能你自己作主,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并且尊重你的决定。”
“谢谢您,阁下。”
拉蒂特里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窗户面前,看着窗外的树丛。
“埃斐也是我的孩子。”他背对着卡说。
卡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从小就很合得来,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们小时候的趣事,其实我知道并不完全是玩笑,”他顿了顿,“我的感觉太敏锐了,有时候总是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转过身,看向卡。
卡并没有向往常一样恭敬地低下头,而是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回望他。
“如果你认为我会试图去做些什么……那么,你就错了。”拉蒂特里笑了,有些自嘲地说,“我老了,有些事不愿意再去操心了。在我过去的几十年里,我因为保护你们而伤害了许多人。我不希望……到了最后,伤害你们的是我自己。”
卡望着拉蒂特里,无言地鞠了一躬。
“你从没有辜负过我的信任,卡。所以我依旧认为,我这么做是正确的。要知道,我从来不轻易把背部交给任何人,而我知道我可以背对你。”
“您不会后悔的,阁下。”就在卡再次鞠躬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枪声划过寂静的夜空,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当卡抬起头来的时候,拉蒂特里正捂住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手上拿着手枪准备射击。
卡迅速卧倒,双手持枪,毫不犹豫地向窗外的树丛中开了数枪。西斯听到了声音冲进办公室,提着大口径的长枪向外一阵扫射。“爸爸!”
“开枪!别管我!”拉蒂特里喊道。
休斯他们也纷纷带着武器冲入房间。
“休斯,把灯关掉,快!”卡大声喊。
房间瞬间一片黑暗,秘密的狙击者失去了目标,卡眯起眼睛,对准树丛中的黑影就是一枪。
“啪!”随着枪声,有人落地的声音。
一个黑影消失了,另一个正往高处爬去。“该死!”卡狠狠地骂了一声,转身往门外奔去,一边吩咐说:“西斯,你们继续守着,马蒂打电话通知赛普医生,休斯下去抓住那个落下去的杀手。”
他冲到三楼,踢开埃斐的房门,埃斐正握着枪往树丛外射击。
“埃斐!”卡冲到他身边,用身体挡住他。“受伤了么?”
“没有。”埃斐急促地喘着气。
卡再开一枪,又是人落地的声音。树上的黑影消失了。卡轻轻地挪到窗边,张望了一下。朝下面喊道:“休斯,有几个?有活着的吗?”
“四个!”休斯的声音传来,“……都死了!该死!”他重重地朝尸体踢了几脚。
“爸爸呢?!爸爸没事吧?!”埃斐大声问。
卡转过身,吸了口气,说:“他受了伤……赛普已经在路上了。”
埃斐瞪大眼坐到床上。卡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冰凉的,但并没有颤抖。他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是的,他明白,埃斐很沉默,但他并不软弱。某些时候,他甚至比他的哥哥更加镇定。就像刚才,即便他极少拿枪,但当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不会选择逃避,他会反击。埃斐成为他父亲最宠爱的孩子是有道理的,在性格内在的某些方面,他继承了他的父亲最为骄傲的品质。
“我想下去看看爸爸。”他站起来。
卡点点头,领着他下去了。
他们下去的时候赛普已经到了,拉蒂特里被移到卧室的床上,伤口被包扎好,手上打着吊针。
埃斐坐到他身旁。
“进入昏迷了,”赛普放下手中的药品,“手臂一枪,身体多处子弹擦伤,有灼烧的痕迹。当然,最严重的伤口是脖子,虽然没有打到动脉,但是对呼吸道有很大影响,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准备手术。”
卡听完紧紧地皱着眉,西斯在一旁小声骂着脏话。埃斐静静地望着父亲。
电话响起。卡接了起来。“喂?”
“卡,车准备好了。”
“嗯。休斯呢?”
“在检查尸体,看能查出什么。”
“好,先送阁下去医院吧。记住,不要透露消息,保证医院的安全。”卡回头看了看,西斯指指自己。“西斯会和你们一起去。”
“明白。”
卡挂了电话,让马蒂的手下推着拉蒂特里和西斯一起出去了。这时,里昂太太推着拉蒂特里夫人进来了。她房间的窗户朝着另一边,所以并没有受影响。
“夫人。”卡鞠躬。
“妈妈。”埃斐站起来,走到母亲身旁。
拉蒂特里太太握住儿子的手,没有说话。
“妈妈,你没事吧?”埃斐担心地问。
“噢……没有,没有。”拉蒂特里夫人叹了口气,“这种事总是会发生的……我已经习惯了。”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妈妈。”埃斐跪在地上,拥抱母亲。
卡站在一旁,暗暗咬牙。是谁?如此肆无忌惮,竟然闯进了戒备森严的拉蒂特里庄园。他轻声走到门口,没有惊扰到埃斐和他母亲,派了两名手下守着门口,自己下楼去找休斯。
“怎么样?”卡站在千疮百孔的尸体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休斯。
“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东西……当然不会有……这帮子杂种……全是西西里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卡皱皱眉,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可能是雇佣的杀手,也查不出什么。”
“我们得罪了什么人么?”休斯问。
“没有,十年之内,没有得罪有能力反击的人。”卡顿了顿,“难道是旧怨?”
休斯朝地上啐了一口。
卡站在原地不说话,抬头望了望亮着灯的房间。埃斐正在里面清理。
卡吸了口微冷的夜风。感谢上帝,你没事。他拢了拢领边在枪战时打得破碎的玫瑰,眼中骤然一寒。
拉蒂特里的伤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不久后就醒了,又被送回了庄园。整件事情都是秘密地进行,没有被其他家族知晓。赛普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过也许会留下呼吸道的后遗症,无法保证之后会不会有什么情况,眼下只能再作观察了。
在狙击手身上仍是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来人似乎计划得很严密,设想到了一切可能,让他们无从查起。
“有多久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我都已经忘记这种恐慌的感觉了。”拉蒂特里夫人在玫瑰园里对身后的埃斐说。
“妈妈,会没事的。”埃斐用手扶住母亲的肩膀。
拉蒂特里夫人拍了拍埃斐的手背,“别担心我,孩子。我经历了太多了,枪声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西西里岛上,我们都必须习惯这种声音。”
埃斐低下头。他不喜欢拿枪的感觉,而某些时候,喜欢与不喜欢已经成为了最次要的东西。在那一天晚上,他并没有冲出房间去寻求帮助,而是自己拿起了枪。他明白,正如母亲所说的,我们都必须去习惯。他的手,不能一辈子都握着画笔。
“孩子,去摘些花吧。”拉蒂特里夫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看见卡这几天都没有带玫瑰。”
“哦。”埃斐应了一声。他用花剪斜剪了一支玫瑰,向大厅走去。
“叩、叩”他站在卡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埃斐走进去。卡正坐在桌边,手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眼睛望着窗外。
“卡。”埃斐轻声叫他。
卡转过头来,看见是他似乎有些惊讶,他的视线转到他拿着的玫瑰上。
埃斐把玫瑰递给卡。
卡露出了这许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他一如既往地把它别在领口。
啊,是的,看起来舒服多了。埃斐看着卡的衣领,暗自想到。他坐到卡的身边。
“他们会回来的。”卡吸了一口烟,说。“这一次……就像一个警告。不过,幸好阁下没什么事……”他转头看着埃斐,“你也没什么事,太好了。”
埃斐微笑着。“这正是我想说的。”
卡握住埃斐的手,放到唇边。把烟头熄灭。“我一直在迟疑,想要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他看着埃斐的眼睛。“我看着你长大,经历了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摔倒。当我看到你伸手递给我玫瑰的时候,我想到,原来天使是这个样子的。”
埃斐惊讶地望着他。“我以为……你才是玫瑰变成的天使。”
卡愣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来。埃斐也低低地跟着笑起来。他拉起卡的手,带着他出门,走上楼,走到自己的房间。
“我承诺说要给你看我的画。”埃斐打开柜子,拿出一沓素描纸。
卡翻开它们,薄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
画上画的全部是一个人。他看起来不过十多岁,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阳光在他背后流转,隐约有翅膀的阴影。他的领口别着玫瑰,衬得他雪白的皮肤更为清澈。画中人的姿势和表情都有不同,回眸、低头、转身,微笑、惊讶、皱眉。画纸有的上了水彩,有的仍是素描的底稿。
卡放下画纸。他凑近埃斐的脸颊,在一侧轻轻地落下一个吻。“谢谢。”
埃斐低下头。“你似乎常常说这两个字。”
卡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仍无法说更多。”
埃斐淡淡地笑了笑,“没关系,”他收拾好画纸,挑出了一张水彩的,把其他的都推进了卡怀里。“我现在,也无法给与更多。”
卡拿着画离开了埃斐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里。他找出一个木制的箱子,把画细细地看了一遍,再平整地放在里面。箱子里,还有一支做了特殊烘干处理的玫瑰。
卡关上箱子,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