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玫瑰》歪歪歪

3、第 3 章

　　“这么说……他们还是不愿意放人？为什么？”拉蒂特里悠闲地问。
　　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带着窄沿帽，套着一件马夹。他撇撇嘴，说：“看管曼莎莉家的不肖子的是个德国上尉，叫德鲁•雅克，被杀的是他的亲弟弟。”
　　“噢。”拉蒂特里点点头，他站起身，“谢谢你，休斯，接下来你不用操心了。”他拍了拍那个中年人的肩膀，“去和马蒂他们玩桥牌吧……当然，赌注不要太大了，你太太总是向迪娅抱怨你输得太多了。”
　　“不管怎样玛丽都会抱怨的。”休斯朝他笑了笑，“那我先走了，阁下。”
　　拉蒂特里转身回到他的皮椅上，望着安静地立在一旁的卡。“卡，你能去么？”
　　卡向前倾了倾身子。“我很乐意，阁下。”

　　埃斐自从巴黎回来就经常在玫瑰园里画画，他把画架和工具都留在了园子里，不再拿出来。只是，他把自己的画保护得很好，从来不给任何人看，都统统锁在了他房间的柜子里。
　　西斯仍是过着他的逍遥日子，处处留情。他曾经注意上了蕾拉，却立即被他父亲斥退了。
　　“曼莎莉家的那个女孩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他这样说。
　　西斯一直不服气。他年轻气盛，怎么肯因为一个女人让父亲呵斥自己。于是，他暗自盘算着希望得到蕾拉的青睐，以此向父亲证明，女人，终究是软弱的，是可以被征服的。
　　埃斐与自己的亲哥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从来不去招惹女人。实际上，除了绘画之外，很少有东西能让他如此执著。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他侥幸地存有了一份安宁。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他们所关注的是拉蒂特里家的长子，那个将来会代替他父亲的人。他们甚至带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心态，想要看看，这个不长进的继承人究竟会把自己的家族弄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样的幸灾乐祸还是早了些。拉蒂特里虽然老了，身体却非常硬朗，他依旧像以前一样敏捷、沉稳、善于用心。也正因为如此，力量相当的几大家族保持着和平，他们见面之后都亲热地拥抱，转过身去的时候却往往带着狡猾的笑容。
　　埃斐安静却并不天真，他对于细节的注意远比他的哥哥要细致得多。也许是出于艺术家的本能，他总是能够从细微末节中揣摩出某些特别的东西。因此，他也比西斯更加明白家族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他不希望去参与，每每遇到总是极力避开。拉蒂特里的确成功地让他的小儿子坚信了，他决不会成为他父亲这样的人。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在玫瑰园作画，陪伴他的母亲，有时候甚至去看望他刚出嫁的姐姐。从巴黎回来的这段日子，没有了学校外面常常响起的枪声，没有了法国街头年轻人游行的吵闹声，显得格外平和。
　　然而刚到巴黎的卡就没有这样的平和了。这位叫雅克的德国上尉态度似乎十分坚决。
　　“先生，即便您是代表拉蒂特里家族来的我也不得不拒绝您的请求，这个意大利人杀死了我的弟弟，我必须让他受到惩罚！”雅克上尉说得气势汹汹。“您还是回去吧，没有任何意大利人能阻止我，曼莎莉家的人也来过，最终不是打道回府了么？”雅克嘲讽地大笑起来。
　　卡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在听雅克的话。他静静地吃着他面前的那块牛排，把牛肉切成规则的一小块，再慢慢地放进嘴里。当他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拿起餐巾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对面的雅克，平静地说：“能上下一道菜了么，上尉？”
　　雅克皱起眉头，扔开餐巾，恼怒地站起来：“没有下一道菜了！”
　　卡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在拉蒂特里家，每一道菜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搭配而成的。而在您这里，我并没有接到应有的礼仪。”他踱离餐桌，蓝色的眼睛正视雅克，“您应该改进您的待客之道了，上尉。”
　　当雅克正准备愤怒地反击的时候，他面前竟然竖着一把小巧的银色便携手枪。他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枪口，就像面对着地狱的大门。“你……”
　　“啊，是的，”卡轻声说，“这是一把老枪了，不过……我一直非常喜欢它，所以保护得很好呢。”
　　“我是德国军队的人……你……你不能……”雅克双腿开始打颤。他曾经也被人拿枪威胁过，但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恐惧。作为军人，他感觉得到对手的强大。这个年轻人长相英俊，气度雍容，他带着贵族般的礼仪，进退合宜，不紧不慢，是身经百战的老成和干练。是的，如果没有达到目的，他会开枪的。不管他是不是德国的军官，他都会开枪的。
　　雅克是对的。卡本来就打算开枪。他平稳地拿着枪指着雅克，问：“您能答应我的请求么，上尉？”
　　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当雅克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卡挑了挑眉。“上尉，您能去开门么？”
　　雅克望着枪口慢慢地移动，挪到门边，开了门。卡迅速地伸手一推，把雅克推离了门沿，阻止他逃生的念头。
　　门外站着一位穿军装的中年人，看肩头的花纹，军衔应该比这个上尉要高出很多。
　　雅克此时就像抓到了救命草，扑向来人，喊道：“长官！”
　　来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雅克，对卡正拿枪指着这位德军上尉地举动似乎丝毫没有惊讶，他神色如常地向卡伸出手：“您好，先生，我是冯•汉斯。”
　　他没有说军衔，表示愿意以私人的名义相见。
　　卡没有放下枪，用另一只手与他短暂地握了握。“卡•拉蒂特里，很荣幸见到您。”
　　“拉蒂特里先生，我为雅克上尉的无礼向您道歉。”汉斯笑着说，“我们会立刻释放塔希•曼莎莉先生，并送他安全回国。”
　　卡盯了他一阵。缓缓得放下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代表提拉特里家族对您表示感谢。”
　　雅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发生了如此突然的变数，就被汉斯支出了房间，说要立刻放了塔希。他呆滞地离开了。
　　听到雅克走远了，汉斯向卡深深地躬了躬身。“阁下，您的祖父非常想念您。”
　　卡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我是来巴黎为拉蒂特里家办事的，并不是来看他的。”
　　“阁下，我一听说您在这里就立刻赶来了，您真的不回去看望您的祖父么？”
　　卡睇着汉斯，说：“我没有跟拉蒂特里阁下说要来看他，这不在我的任务之内。我明天就离开巴黎，回西西里岛。你回去吧，我累了。”他收好手枪。
　　汉斯见毫无希望，便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卡突然说道。
　　汉斯立刻转过身。
　　“这附近有画具店么？”

　　“卡去了巴黎？我怎么没听说？”埃斐惊讶地问母亲。
　　“哦，可能是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吧。”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用浇花器给玫瑰浇水。
　　“这样么。”埃斐喃喃。
　　“我也是听你爸爸说的，再说，他好像今天就回来了。”
　　“噢。”埃斐应了一声，向母亲告别，回到大厅里去了。
　　从后院回来，正巧看见卡提着箱子从大门进来。他正和里昂太太说着话，里昂太太招呼仆人把行李搬回卡的房间。埃斐躲到大厅的柱子后面，在卡还没有发现他的时候悄悄回到了后院。他狡黠地笑了笑，拿着放在院子旁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了几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玫瑰，再迅速地从偏门跑上二楼，来到卡的房间。
　　卡的房间就在埃斐父亲的办公室旁边，门半敞着，仆人刚刚搬完行李离开。埃斐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走廊，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摘好的玫瑰放在卡的床头。他环顾了一圈，发现桌上剩着稿纸，便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欢迎回来，卡。”
　　正当他准备放下笔的时候，他看见卡的桌上压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子。她淡淡地笑着，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面容秀丽。照片下面，写着“德拉•K•布里库勒•曼斯威奇”。
　　“埃斐？”
　　“吓。”埃斐转过身，看见卡正站在门口。“啊……卡，你回来了？”
　　卡扫了一眼他刚才看的照片，朝他笑了笑。“是的。相信你已经见过我母亲了？”
　　“啊？”埃斐愣了愣，“……噢，是。她……嗯……她很美。”
　　卡点点头，视线一转，落到床头柜上。那几支玫瑰娇艳欲滴。他再望了望桌子，稿纸上赫然写着，“欢迎回来，卡。”
　　卡凝视着埃斐，后者东张西望，不知所云。卡灿烂地笑了，靠近他，说：“谢谢，埃斐。”
　　埃斐被卡的笑容晃了眼，连“不客气”都没有说，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卡近在咫尺的脸。卡仍然笑着，说：“我很多年没有收到你的玫瑰了呢。”
　　埃斐想起小时候的事，不禁脸一红。“我只是……”他想寻找一个借口，但是当他抬头望向卡蓝色的眼眸深处的时候，脑子便一片空白。“我……”
　　卡走到床头，挑了一朵玫瑰，别在领口上。埃斐看着他的举动，不知如何是好，匆忙告别，夺门而出。
　　卡靠在门边，看着埃斐疾步离去的背影，亲吻着领边的玫瑰。

　　埃斐一边走着，一边想起了照片上的名字。原来是卡的母亲。德拉•K•布里库勒•曼斯威奇。德拉•K……K？啊！埃斐停下来，她的中间名不是K，是卡。原来卡的名字其实是他母亲的中间名。也就是说，卡的名字应该是他母亲取的？卡曾经……与他母亲一起生活过？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他到拉蒂特里家来了呢……
　　“喔……这不是埃斐么？”当埃斐下楼的时候看见仆人正领着一位老者和少女上来。那位少女身着深紫色长裙，是蕾拉•曼莎莉，她挽着的就是她的父亲。
　　埃斐欠身。“曼莎莉阁下。”他握起蕾拉带着丝织手套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曼莎莉小姐。”
　　“啊……不必多礼了，埃斐。好孩子，从巴黎回来多久了？”老曼莎莉问。
　　“有几个月了，阁下。您来见父亲么？他正在办公室里。”
　　老曼莎莉点点头，带着女儿向埃斐告别。蕾拉行了屈膝礼。埃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上了二楼。
　　仆人站在办公室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拉蒂特里的声音。
　　曼莎莉带着蕾拉走进房里，拉蒂特里正在观察他的金鱼。
　　“它们真是漂亮。”曼莎莉笑着对拉蒂特里说。
　　拉蒂特里转身，走过来与曼莎莉拥抱。“欢迎，我的朋友。”他递给曼莎莉一支雪茄。曼莎莉接过，从容地点燃了。
　　“我特意来看您，拉蒂特里阁下，是为了感谢您解救了我的儿子。”曼莎莉在拉蒂特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胖休斯和马蒂在一旁开了一瓶威士忌，倒在小巧的水晶杯子里，放在他们面前。蕾拉则坐在稍远一些的长沙发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举手之劳，曼莎莉阁下。塔希还好么？”
　　“哦……他很好。只是累了，所以还在庄园里休息。”曼莎莉举起酒杯，“致拉蒂特里阁下，感谢您的帮助。”
　　“我的荣幸。”拉蒂特里也举起酒杯，与曼莎莉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一饮而尽。
　　拜访完拉蒂特里，曼莎莉带着自己的女儿离开了庄园，坐上了自己的轿车。
　　“看见埃斐•拉蒂特里了么，我的小公主。”曼莎莉笑着问女儿。
　　“是的，爸爸。”蕾拉答道。
　　“嗯……多么脆弱。天真、纯洁、毫无城府。拉蒂特里以为他给了他宠爱的儿子一切，却忘了教会他应该残忍。看他黑色的眼睛，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羚羊一般。”曼莎莉嘲讽地说道。
　　蕾拉没有说话。她想到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单薄而坚定，竟然有些令人着迷。其实，拉蒂特里家真正的玫瑰，并不是卡，而是埃斐。在某些方面，蕾拉的确比她的父亲更加敏锐。然而，她却从来不会违逆她的父亲。
　　“您说得对，爸爸。”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