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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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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斐离开窗边,踱回木桌,盯着桌上的水晶瓶子瞧着。渐渐倦了,闭上眼,想起幼时的往事来。
与调皮好动的兄长和活泼机灵的姐姐不同,埃斐从小沉默寡言,极为听话。六岁时已经认识许多字,经常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读书,整天整天地不出门。除了亲人之外,极少与外人接触。
迪娅不愿意让他终日足不出户,便告诉他说,在后院,母亲的玫瑰园里,有个红玫瑰变成的少女,美丽动人。她一心想诱惑弟弟出门,把那花仙描述得如梦如幻。埃斐原本并不动心,然而六岁的孩子自然是经不住诱惑,便偷偷地溜了出去,半信半疑地走进了母亲的玫瑰园。
那天阳光明媚,正是春日转夏的时节,气候最是宜人。园子里的大部分玫瑰都开了,只有小部分仍然含苞欲放。埃斐一心被玫瑰吸引,竟忘了来这里的最初目的。他一直往园子深处走去,正想摘几朵花回去送给母亲和姐姐,却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个身影。
埃斐看清后惊讶地愣在了原地。那个人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发齐肩,面容像木制的乐器一样精致,皮肤白得剔透,水晶一般。
“花仙?”埃斐喃喃。
那人似乎听到了,朝他笑了笑,果然是异常美丽。在那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埃斐才猛然反应过来,喊道:“请、请等一下!”
那人回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光晕。
埃斐在旁边摘下一支玫瑰,有些羞怯地递过去。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也只停留了一瞬间,便接过了玫瑰,别在竖起的领子上。埃斐见了心中不禁开心起来,灿烂地展开笑容。
“我是埃斐。”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
对方毫不吝啬地回了一个浅笑,重复了一遍:“埃斐。”
埃斐傻傻地站着,看着花仙离去,只觉得极喜欢听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原来他的名字也可以这样温柔悦耳。
“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抱着脑袋有些懊恼地蹲下身来。“我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
后来,埃斐经常去玫瑰园,却再也没有碰到那个美貌的花仙。
再后来,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并且得知了她的名字……还明白了,“她”并不是花仙,“她”甚至并不是个女孩。
他是卡。
埃斐长大之后还是常常为了把卡误认为女孩,还送给他玫瑰的事羞窘。大家知道之后也常常拿这件趣事逗乐,卡也在旁边淡淡地笑,埃斐却不知如何是好。
埃斐再不曾送给陌生人玫瑰。许多西西里的姑娘暗自倾慕他,但却不曾从他这里得到哪怕是一支玫瑰。而卡却常年穿着高领口的衣服,并在领子上别一朵玫瑰。
自从埃斐离家去巴黎求学,每次回来,都会在房里发现一瓶刚摘的玫瑰。他曾去询问卡。
“没什么,只是作为回礼。”这么回答的时候,卡总是笑着,令埃斐手足无措。于是,日子久了,也就成了习惯,再没有什么理由可言,埃斐也就不再去追问卡。他甚至有些期待,见到这么一瓶还沾有露水的玫瑰。
晚宴在别墅的大厅里举行,在埃斐和姐姐忙着为众人切蛋糕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已经回到了办公室,卡站在他的身边,领子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别着一朵玫瑰。
拉蒂特里靠在皮椅上,点燃一根雪茄。“卡,你知道么?有人说你是朵有毒的玫瑰。”
卡皱了皱眉。“阁下,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拉蒂特里吸了口烟,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卡沉默了一会儿,答:“阁下,我认为玫瑰应该代表美好的事物。”
拉蒂特里笑了。“当然。卡,你很喜欢玫瑰?”
“是的,阁下。我非常喜欢。”这一次,卡丝毫没有犹豫。
他们的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拉蒂特里放下雪茄,“进来。”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走进来。“阁下,曼莎莉家族的人想要见您。”
“让他进来。”
男子退了出去。不久,一名盛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噢。”拉蒂特里轻呼一声,“没想到是曼莎莉的公主亲自来了。”
“阁下。”蕾拉•曼莎莉行了屈膝礼,“很高兴见到您。我是来参加迪娅的婚礼的。”
蕾拉•曼莎莉,曼莎莉家族的么女,与迪娅同岁。曼莎莉家族也是西西里岛上极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与拉蒂特里不相上下。曼莎莉家族有三个孩子,长子塔希,次子里诺,么女蕾拉。虽然有两个男孩子,但是有人说,他们加起来,也不见得比最后这个女孩强。蕾拉是个极有城府的女孩,从小生长在父亲身边,被严格管教,有无可挑剔的教养,精通各种才艺。她体面却又不失灵动,内敛却又不失活泼。在西西里岛,她是完美的化身。她被称为曼莎莉家族的公主,而她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号。
今天,这位负有盛名的公主出现在拉蒂特里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大厅里热闹非凡的晚宴上,必定有蹊跷。
卡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
蕾拉注意到了犀利的目光,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朝卡微笑了一下。
卡没有多做停留,仿佛没看见她的笑容一般地转开了脸。
蕾拉愣了愣。早听说拉蒂特里家有朵毒玫瑰,美貌非常却心狠手辣,虽然以前也曾见过,却不曾近距离接触。没想到真是如此冷漠。在整个西西里岛,从来没有人能忽略曼莎莉公主的微笑,卡的举动令蕾拉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她很快恢复过来,看向拉蒂特里,说:“阁下,我代表我父亲前来,祝愿您的女儿幸福终生,祝愿他们的孩子永远受主保佑。”说完,她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拉蒂特里顺应着道了谢,耐心地等待她的真正目的。
“阁下,我父亲常对我说,您是个正直的、有善心的人。我今日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拉蒂特里抬了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蕾拉点点头,朝他笑了笑。“阁下,我的哥哥塔希一直在巴黎做生意,不久前德国人踏进了巴黎,占领了这个城市。本来,我们与德国人是友好的盟友,在巴黎的地界上,德国人对意大利的曼莎莉家族也是非常友善的。但是阁下,您知道我兄长的脾气,他被我母亲宠爱过度,性格难免有些急躁,竟与巴黎的长官起了冲突,因为意外射杀了一位校尉。德国人很愤怒,把他逮捕了,至今仍在牢里……不知道那些那德国人会怎么对待我的兄长……”蕾拉说到动情处,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阁下,我们曼莎莉家虽然有些微薄的实力,在生意上能挣得一分名声,养活家人,但在其他方面,仍是远远不如阁下。我冒昧地希望您能解救我的兄长,让他平安回到西西里岛来。您的恩惠曼莎莉家族将永远铭记。”蕾拉再次行礼,许久后才站起来。
正如她所说,曼莎莉家族在与政客打交道的方面的确是不如拉蒂特里。这件事其实显然要比蕾拉说的严重得多,她的哥哥塔希应该是故意杀死了德军校尉,才触怒了他们,把他关起来。家族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它们之间会分享一些共有的资源,当然也会互相制约。但是在一个家族在向另一个家族请求帮助的时候,一般是不会让对方失望的,尤其是当对方让唯一的女儿前来的时候——这是一种真诚的体现,不管他们是否真正真诚。他们利用时不时地互相帮助来维持家族间的和平,避免几乎每十年就有一次的火并。
拉蒂特里相当清楚这一点,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拉蒂特里家族在政界非常有名声,那些政客从家族的军火生意中分走了不少好处。帮这个忙对于拉蒂特里来说,无足轻重。
蕾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微笑着道谢,当初抹泪伤心的表情荡然无存。她向拉蒂特里道了晚安,便离去了。
卡打了几个电话,让这件事基本有了眉目,便又重新站在一旁。
“卡,”拉蒂特里继续抽他的雪茄,“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危险的。”
卡望了望他。
拉蒂特里淡淡地笑。“是的,她们都很有天分,但是她们大多数被情感蒙蔽了眼睛,让她们的判断往往出现不该有偏差,导致了她们的失败。然而,有一种女人,她们把自己罩在多愁善感的表面之下,其实却非常冷漠无情。这样的女人才是危险的。她们知道顾全大局,她们的选择是理性的,她们往往更懂得牺牲的含义。她们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只知道索取,她们明白,要适当的让步,才能让她们得到想要的东西……甚至更多。”
卡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表情。
拉蒂特里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你看出来了吧?蕾拉•曼莎莉就是这种女人的典型。然而……遗憾的是,拉蒂特里家的女孩迪娅却是那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位。不过,作为父亲,我很庆幸我没有让自己的女儿变得危险。”拉蒂特里走出门,在走廊上向下俯视,注视他的女儿,“她将更加天真,更加没有烦恼地度过一生。”
卡跟着走出来,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埃斐似乎有些疲惫地站在大厅的角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你下去参加宴会吧,卡。”拉蒂特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我想单独呆一会儿。”
卡躬了躬身,离开了。他来到大厅,笔直走向那个角落。
“埃斐。”
“卡?”埃斐有些惊讶地回头,看见卡正站在他身后。“你不是不喜欢宴会么?”
“有些时候喜好会依情况而改变。”卡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埃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了,卡,谢谢你。”
卡看着埃斐,挑了挑眉毛。埃斐把视线调向别处,避开他蓝色的眸子。“玫瑰。”
“噢。”卡微笑着。
埃斐有些局促地放下酒杯,问:“我刚刚看见曼莎莉的蕾拉去找爸爸了,是吗?”
“是。”
“她真是很漂亮。不是么?”
卡没有回答。
“卡?”
“是的,她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
“喔。”埃斐应了一声。“之一?”
“嗯,还有我的母亲。”
“啊,对不起。”埃斐匆忙说。卡很少提到他的母亲,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只是告诉他们,不要在卡面前提起他母亲。
卡意外地没有很在乎。“没关系,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埃斐暗暗地想到,不知道卡的母亲是不是也有金发碧眼,和他本人一样美貌。随即,他又马上否认了自己,就算有人和他一样有纯金的头发和没有杂色的眼眸,也不可能像他一样美丽。也许他曾经真的是花仙。
“埃斐?”
“啊?”埃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是里昂太太。
“你该上去休息了。”这位富态的老妇人催促他说。她是这个庄园的管家,在这里呆了许多年,仍是把埃斐当作当时的孩子看待。
“好的,里昂太太。我马上就去。”
卡站在他身边,埃斐看了看他别在领口的玫瑰。“晚安,卡。”
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绽开笑容,“晚安,埃斐。”
埃斐转身走上旋转楼梯,消失在尽头。
卡站在原地凝望了一会儿,放下酒杯走向偏门。
“你不多呆一会儿么,卡?”里昂太太问。
“不了,太太。我不喜欢宴会。”说完,他便推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