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藿香 藿香是在我 ...
-
藿香是在我孕吐反应最强烈的日子里出嫁的,嫁得很低调,喜娘的唱喝声,还没我呕吐的声响大。
盖上盖头前,她到我跟前来辞别,我心里其实很过意不去,想说些祝福她的好听话,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倒感觉是自己害了她。
随后我的孕吐就开始了,因为是头一次体验,自己被吓了一跳。
藿香忘了自己是新嫁娘,忙起身来替我抚背,瑞珠从外面端了茶进来,看见我如此失措,轻飘飘地讽了一句:“少夫人也不是头一回吐了,更难过的都有,藿香不必慌张,你做好你的新娘子,少夫人这里有我照顾。”
我忽的想起她二人吵架的情景来,那时候己郁刚刚出生没几日,她俩为了一方帕子没拧干而大吵一架。
不知藿香心里究竟埋了多少小心思,一直隐忍至今。
藿香给我敬了茶,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后找个事端支开瑞珠,我握住藿香的手,这才清楚什么叫做指如削葱根。那手指纤细修长,即便是做了多年的粗活,也依旧指甲饱满莹润,皮肤细腻嫩白。十七八岁的年纪,胶原蛋白饱满才真正惹人怜爱心疼。
想到胶原蛋白,我又不受控的呕了一声。
“藿香,你心里其实是在怨我的,对不对?”强忍住不适,我希望今天能替藿香将前情旧爱划分清楚,别带着怨愤去过余生。
她很真诚,笑容苦苦地望着我,细声说道:“若说怨,奴婢的确怨过少夫人,可也都是早前的事了。”
她怨我即便不喜欢殷谷雨,还是选择嫁给他,怨我没有御夫的本事,竟让人使点儿小伎俩便蒙骗了殷谷雨。她怨我明面上太过大度,任凭一个妾室在家里兴风作浪。
她怨我,但又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毕竟是这个家未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而她,若没有机会出嫁,则是一辈子任劳任怨的侍女。再多的心思,最终都逃不过归劝自己把它们忘掉。
“奴婢做得再好,少爷也仅是夸赞一番,赏赐物件,转头便忘记了。可少夫人却不同,少夫人昨日身子不爽,今日舒坦了,少爷也能乐呵一整天。奴婢当然更希望看见少爷每日精神抖擞,所以后来奴婢一心只想照顾好少夫人,那样也能常见少爷开怀。”
藿香是殷谷雨亲自带进家门的,那年殷少爷仅有十岁,跟着殷老爷上瓷窑去学习,车马劳顿,中途殷少爷下车修整,一时贪玩儿钻进了芦苇荡子里面,拎出来一个干巴巴脏兮兮的小丫头。
小丫头什么事也记不得,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记不得爹娘到哪儿去了。她一个人偷偷跟着杂耍班子走南闯北,队伍里有一个小哥哥常常照顾她,把自己分到的一点干粮塞给她,用自己拿到的一点点工钱给她买鞋,一走就是两年。
那天她糊里糊涂在芦苇荡子里睡着了,好似生病发烧,嘴唇干裂,喉头燥热,梦中闯进来一个面生的哥哥,不停唤她。等她真的醒过来,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梦。
杂耍班子走了,不知所踪,她又急又怕,瘪起嘴巴便哭。殷谷雨拍着她的背,将她哄着带出芦苇丛,吩咐随行的管家给她找些药材。
路上一切从简,马车里仅剩了解暑的藿香,也就靠着这一点点藿香粉,小丫头的病很快便好了。
“从那时起,藿香眼里就只有少爷一个人。老爷回家,命令下人给脱鞋更衣,可是少爷回家,不用吩咐也有奴婢上前伺候。老爷气得直笑,说自己尽不如儿子有福。奴婢对旁的事情不上心,唯少爷之命是从。”
后来殷谷雨决意娶邵敏时,不仅仅是邵敏寻死觅活,藿香也险些轻生。上吊的白绫都备好了,被殷谷雨及时发现,斥责了一通,之后便对她越发冷淡,许多事也都不找藿香去做。
如果不是我当日多事换了瑞珠和藿香两个人的位置,藿香早在半年前就出嫁了。
“少爷当真万事都替少夫人思虑周全。少夫人的服装铺子初立时,手忙脚乱,少夫人还记得吗?有一回您吩咐奴婢去邵家布匹铺子上传话,少爷当着您的面没说什么,转头命小厮追上我,教我另一套说辞。若果真按照少夫人的说法,铺子定然会大乱的。少爷这么做,稳了少夫人的心,也全了少夫人的面子。”藿香说这些的时候,满面地艳羡。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一些事藿香处理的比我面面俱到,都是她最终功劳。
“藿香,这名字是少爷给你起的?”我徒然问道。
她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恰巧被藿香救了命,少爷一时觉着有趣,便这样叫我。”
我将双手放在她的肩头,郑重道:“少爷的本意,恐怕不止因为你被藿香救了命。藿香性温,却能解暑热,祛胸闷。我想,他希望你能活成藿香的模样,性格温吞,能化解人们心中郁结。现如今你要嫁做人妇,扪心自念,你能够像藿香一样好好活下去吗?”
藿香缓缓闭上双目,红衣映衬着她白皙温润的脸颊美艳动人。这套嫁衣出自我手下的裁缝,用了上好的绣工,配饰却并非殷氏瓷器,而是如假包换的珍珠,粒粒润泽,任谁也猜不到,新嫁娘只是殷府的一介侍女。
“藿香定能如藿香一般好好活。”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闪烁,晶莹剔透,目若星子。
她没有自称“奴婢”,我万分欣喜。
迎亲队伍从殷府离开前,殷谷雨传了话回来,藿香更名殷藿香,入族谱为殷氏义女,殷谷雨义妹。
这个消息传回地有些晚,但是足以充当喧天锣鼓,抚慰藿香少女之心。
我在这虚拟的锣鼓声中,呕地死去活来。
“少夫人怀小少爷的时候反应就这样大,当时少夫人胃口不好,总是吐得比吃的还多。原以为这回少夫人不用再遭罪了,怎么还是这样难熬。”瑞珠声泪俱下,扰得我刚刚明朗起来的心情又回到阴郁了。
什么时候才吐到头啊!才刚开始怀,我已经想结束啦!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我经常牙痛,院长就教我分散注意,做烧脑的推理题目,给我一堆几何求证的数学题,到后来我一眼就能看出如何破解一类题型,牙疼也好的差不多了。
我想,痛苦大概都是相通的,藿香能够认真投入下一段生活,也就能忘记在殷谷雨这里所有的遗憾和苦痛。我若能够找些事做,大概也能化解孕吐的问题。
可是这鬼地方,当真没什么娱乐啊!
想来我已经离开网络世界半年有余了,这半年来每天闹闹小毛病,干些小杂活,过得倒也充实快乐,一天的光阴转瞬即逝,一月半年也不过弹指间消磨。有时候仔细想想,快意人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决定参与殷谷雨的“强拆薛鄂阴谋”计划。当然,这个诡异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想也不用想,殷谷雨听到我异想天开的提议,最初一定是否决的。就是这样:“你想都别想。”
冷峻、残酷。
既然我都已经知道结果了,自然准备了下一套说辞。
“这破事是我自己惹下的,虽然我记不清缘由了,可好歹我也算是问题关键,你说,我都不直面这个问题,那谁还能帮得了咱们?”我挑了挑眉,自以为很有道理。
殷谷雨依旧油盐不进,只有一句话可说:“不必。”
“那你每天给我讲个故事听,每个故事讲足四个时辰。”我胡乱耍起无赖。
这回彻底没有人回应我了。
我噘着嘴,双手环膝滑到地上坐着,就不信,你殷谷雨受得住听我卖惨。
“这个孩子恐怕真的与我有缘无分,我一直在犹豫,他来的这样不是时候,我究竟要不要留下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引起了殷谷雨足够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