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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仪台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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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台常年雾气缭绕,晨光暮色里云蒸霞蔚,景色煞是壮观。我最初以为它是太极两仪图那样黑白分明的形状,却没想到只是白玉铺就的见方高台,雕花栏杆的纹路摸起来颇有感觉。
我捏诀招了个碧纱橱,简单布置一下,总算可以勉强在此度日,安顿下来以后,我兴匆匆的打开师兄们给我带的包裹,临行前益算师兄嘱咐我努力清修,我本以为包袱里会是什么法宝之类的,毕竟我和箜姝PK,假如也像她一样手握一宫之宝,肯定不会搞得这么惨烈啊,但是没想到师兄们画风清奇,为了让我“出狱”后一雪前耻,特意给我打包了一兜术法书,以实际行动告诉我,男儿当自强。
我感动的不得了,并默默祝福他们一群光棍儿独身到底。
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将周围的地形勘察了一遍,这是我做妖精时候留下的好习惯,总能在最快的时间里熟悉自身所处的环境,作为一个思过静修的好地方,两仪□□霸一方,四下一览无余,唯有星罗馆相隔百丈,两两相望,星罗馆外遍植高大树木,举目望去,密密挨挨的翠绿叶子间偶见黑色木枝,这树木生的奇怪,我当时从星罗馆穿过,并不记得这树木是黑黢黢的树干,但也许是我没有注意吧,除此以外,两仪台上天光澄澈,风清云凉,实在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把我扔在这样的地方禁足三月,几位师兄委实护短的紧。
天将擦黑,我早早卧进碧纱橱里,无事可做又睡不着,索性掠来三分月光,把术法书拿出来催眠,没一会果然聚拢起睡障,我把书放在床头,静待黑甜梦乡的到来,眼前突然浮现耀目火光,没有一点点防备,我招来的碧纱橱瞬间焚在一片火海里,我赤着脚站在两仪台上,脚下的白玉台呈现火红的朦胧,仿佛姜糖上包的那一层糯米纸,而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的是,底下的火浆仿佛下一刻就能舔化这一层糯米纸。
我连忙捏了个御水决,招来天河之水,勉强保住脚下方寸之地,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印契,结结实实辟下一道结界,我立在结界里,这才看清两仪台底不知何时变作一片火海,翻涌起火红的波涛。
我被这情景骇得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脚底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一时也顾不得了,两仪台的温度变得分外灼人,纵然我在结界里仍然被烤的口干舌燥,五行相生相克,我生来是水里的妖精,所惧怕的简直不言而喻,这片倒霉催的火海逼得我不能做出更有力的防守,天河之水凝成的结界,不断地蒸发,又不断被我招来加固。
八百多年里我念过的御水决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晚上多,纵使如此,仍然不能抵御层层热浪,结界的温度不断升高,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疼得眼泪直流,脑子却在一个瞬间十分清明,大抵是危急时刻激发了生存的本能,我想起来临睡前看的一段,念了个寒冰诀,化水为冰,结界生成尺厚的寒冰,终于将火辣辣的温度阻隔在外。我松了口气,才觉得手脚酸软,眼前一片狼藉,碧纱橱连着我的床榻铺盖全部化为灰烬,只有师兄们送我的术法书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完好无损,我扒拉过来几本垫在结界上,勉强坐下。
我暗暗思付,不知两仪台还有什么玄机,看来今夜注定不能安寐,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把本仙子烧的身无他物,唯有脚下这几本术法书,我思来想去觉得本仙子的修为可能还比不上这几本书,只好捏了个诀,摇身一变,变作一枚书签老实卧在术法书中。
讲真我其实是个随遇而安的神仙,但还是低估了两仪台折腾人的手段,后半夜的时候沉浸在冰冷冷的结界里生生冻醒,本仙子虽然能变换形体,但是还不能娴熟的关闭作为生灵的五感,可是在这一夜,迷迷瞪瞪的本仙子超常发挥,翻身闭了五感,继续呼呼大睡。
思过的第一天就是这样的惊险刺激,第二日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我终于明白司命师兄临行前的欲言又止是个什么意思,我“出狱”后曾经就这件事质问过他,为什么他明知道两仪台的玄机,却不提前告诉我?司命那时候正在给新出的话本子做最后一遍修订润色,闻言曲手抵在下颌上,略略思付,答道:“本来是打算提醒你的,但想想你看话本子的时候一向讨厌剧透,于是就没说。”
我:“……”
最开始我以为两仪台被称作两仪台,大抵是台分两仪,子夜交替,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冰火两仪的交替,任性的很。如果把冰火两仪比喻为人的脾气的话,那它绝对翻脸如翻书,一会热情似火,一会冷漠如冰,冷热对接无缝,我觉得这台子应该叫做两极台,因它脾性很是两极。
两仪台忽冷忽热,昼夜温差极大,生存环境这样恶劣,我不禁奇怪为何从前我在玉枢府一点也没感觉到,后来才知道,两仪台周围皆是雾障,这些雾障不光可以确保像我这样的思过人员乖乖待在里头,还能将外界完全隔绝,仿若在时空以外划出一方独特的天地。
我的手触及两仪台的边缘,眼见着雾障一层一层的漫过来,其上雷电翻腾的样子,让我指尖升腾起尖锐的痛感,这几日我用了各种法术硬闯雾障,已被电了无数回了,真不愧是我雷部思过之地,有特色,想来众位师兄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会遭遇什么,我在心里暗暗思付,等我出去一定要抱着他们的腿哭,让他们尝尝涕泪沾巾的滋味。
这日傍晚,本仙子觉得已经大致掌握了两仪台的变幻规律,算着它应该会出现冰极,并自诩可以轻松应对,提前以寒冰设好结界,我曾经听益算师兄提起过,极北之地有居民,他们以寒冰为材料筑建冰屋,反而能达到很好的保温效果,本仙子依样画葫芦,提前以寒冰诀设好冰屋,但是,两仪台并没有按套路出牌,突如其来的高温打了本仙子一个措手不及,我的小冰屋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化成了一滩水,并把我从头浇到脚。我裹着湿漉漉的外衣与它斗法,其实是想就着熊熊烈火把我衣裳烤干。
但我怀疑我背兵书的时候被这台子偷师了,一击得手之后这台子立即启动寒冰模式,细小的冰棱爬上我的头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冻成了一座冰雕。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真的有好多话要讲:我去你@!#$%^&*(!@#$%^^&*
连续折腾N多次,术法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进,与之成正比例发展的是风寒也一日重过一日,真是可喜可贺。
第三日上,两仪台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却不是我的师兄,而是阿融,彼时,云海翻波,暮色四合,而我正坐在船舷上摘莲蓬,自从发现两仪台的雾障之后,我闲来无事,引来丈高的天河水把两仪台铺了一层,变台为湖,我自己就住在术法幻化出来的渔船上,为了找事情做,我在湖里面撒上了六瓣莲的种子,这花不愧是佛祖坐莲,在这样险峻的环境下也能生存,此开彼落,生生不息。
阿融初初登上两仪台,第一眼就被六瓣莲盛放的情景震撼住了,蹬蹬蹬的爬上来伸手就要摸,花痴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根本没给我留出提醒他雾障危险的时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我并没有听见阿融呼疼,直到我走到他面前,这小子还是一副愣愣的表情,我估计是被电懵了,我第一次被雾障修理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我说:“你……”,话还没说完,阿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氤氲的水汽蒸腾在他眼里,隔着雾障泪眼汪汪的问我:“非玉,你还好吧?”
这种时候还记挂着我好不好,我心下感动,同他摆手:“我在这里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你也不必如此伤怀。”
他说:“我知道你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我不伤怀啊~”
我说:“你看看你又嘴硬,你都哭了你还不承认。”
阿融赶紧把腮帮子上的眼泪擦干,茫然的看向我:“你说这个啊,这个我刚刚好像被这雾扫着眼睛了。”
我:“……”
让雾障来的再凶猛一点好了,我不想再看见眼前的这个蠢货,等等……被扫到了眼睛,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阿融兀自不觉,问我:“非玉,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好久不见你,怪想念的,你过来来。”阿融作势往前推了推,雾障凭空聚拢过来,像棉花糖似的任他推来揉去,没有雷电翻腾,但是也绝对把他挡在外面,阿融奇怪的看向我:“我好像过不去,这是你们玉枢府的法门。”
难道这雾障上翻涌的雷电只针对我玉枢门人,我和他一样作势往前推了推,然而不出所料的,翻腾的雷电劈啪作响,我的袖子腾起一道青烟,阿融恍然道:“这是你们玉枢府的法门,只是对付你们玉枢门人,还挺有灵性的嘛~”
被我挑眉扫了一眼,阿融不屈的问:“你是在威胁我吗?”我说:“反正此刻我出不去,威胁你你也可以不用在意。”
阿融谨慎的后退两步,威武道:“我有公务在身,你不要随随便便威胁公职人员。”我扫了他一眼,怀疑刚刚的雾障扫到他眼睛的同时,还顺道把他脑袋夹了:“你到我们玉枢府的禁地来执行公务?”
阿融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遥遥扔给我,同我说:“你进来之前不是托司命师兄给我送了菩提花么,老君把它练成了丹药,对刀兵外伤有奇效,我是给你送仙丹来的。”我表示疑惑:“这个完全可以由师兄们转交啊,两仪台是玉枢府的禁地,我几位师兄等闲都进不来的~”阿融扬了扬下颌,颇见自矜:“老君炼制这味丹药颇有些玄妙,恐玉枢府的师兄们转交给你损了功效,所以必须我亲自走一趟。”
我略一思索,深以为然,好东西嘛~都要讲究个秘方,而且这个秘方一般不方便透露给别人,比方说有的药就要无根水送服才能有奇效,大概老君的这味丹丸也有特殊的注意事项,我把丹药摊在手心等他交代我注意事项,阿融奇怪的看着我,问:“你怎么不吃啊?”
我说:“你说这药有玄机,非得你送来,不知这……”
阿融奇怪的看着我:“要是师兄们送来,我就没法和你说话了啊。”
我说:“……”
丸药里加了山楂和蜂蜜,清香又隐有甘甜,老君真是善解人意的老仙家,阿融手撑在栏杆上,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想不想知道箜姝的近况?”我摘了个莲蓬慢慢剥着,漫不经心的同他说:“我都昏迷不醒了,仍然被关了个禁闭,箜姝活动乱跳的,下场肯定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据阿融说,因司命师兄有言在先,长信宫也不敢包庇箜姝,回去以后就给她收拾了个包袱,打发她去招象山思过去了。
阿融绘声绘色的有如亲眼所见,手舞足蹈的样子让我以为和箜姝打了一架的人其实是他,兴奋了一会,慢慢将手脚放回原位,默默的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会大呼过瘾呢~”我往嘴里投了一个莲子米,同他说:“我跟她打架的时候很过瘾……但如果早知道会因此被禁足三月,我可能就不削她头发了。”阿融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湿漉漉的将我望着,我顿了顿,打了个比方:“倒霉孩子在外打架打不过,然后回家叫上各自父母互相掐,这不是很跌份的事么,她脑子秀逗了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害了自己不要紧,还连累的老子被罚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思过。纵然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子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阿融正经的拘了个礼,真诚道:“受教了。”我挑了挑眉:“教你什么了……?”阿融偏头想了想,认真道:“不把情绪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能在这样的境遇下保持本心,而不是一味的幸灾乐祸。”
这样一本正经,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但想想阿融在思修方面总是这样认真,他是择其善者而从之的忠诚实践者,我觉得他这样的品质很好,但我不想在他心中保持太高大上的形象,我怕他太崇拜我,只好解释道:“归根结底箜姝她只是不相干的人罢了,跟不相干的人计较什么,但假如哪天金童被罚下界了,我肯定要带着你给他来个十八相送,保证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阿融郑重的期许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感觉画风不对:“祝英台十八相送的主旨是想把自己许配给梁山伯,非玉你拉着我是要我做个见证的意思吗?”
我说:“我是要把你许配给他的意思啊。”
阿融坚贞的把头扭向一旁:“我好后悔,不该一念之仁,没在仙丹里给你掺点砒霜。”我把剥好的莲子米放进幻化出来的白瓷碟子里,慢条斯理的陈述:“这样啊,我刚刚剥了一把莲子米打算给你来着…”
阿融立刻坚贞的把脖子扭回来:“非玉,我错了~”
分别的时候阿融对我依依不舍,我摘了一捆莲蓬给他,他果然心满意足的舍了,抱着一捆莲蓬消失在我视线尽头,走之前还不忘还给我提建议,建议我用天河水种点芦荻之类的草本植物,芦花可以收集了做枕头被子,据兜率宫的门房师兄说,特别柔软舒服,还顺手把他从诸夏河畔采的芦荻栽子赠给我,我最近被两仪台扰的没法好好休息,遂决定等这一茬六瓣莲枯了,我就种些芦荻改善人居环境。
手里把玩着芦荻栽子,思绪却不受控制的飘远,阿融说的箜姝被罚下招象山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意外,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而且我还知道金童特特去见了她,倒不是我特特关注他俩,只因我知道要被关禁闭,所以特特去天河边上看了看我的小白驹,回来时经过诸夏河畔的芦苇荡,
摘了几支芦荻打算送给益算师兄插瓶,就在那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箜姝。
她的嗓音带着特有的甜润,连上挑的音调都没有让人感觉到傲慢:“那天,非玉那个贱婢使诈,害我丢了好大的脸,落得了个被罚下招象山的下场,你若真的..... ”你若真的..... 后面她压低了声音,我并不能听清楚,但我想着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倒不知道她是跟谁说话,若是涉及阴私,我就多听两句,下次她再对本仙子不敬我就拿来威胁她,正好一劳永逸。心念急转间主意打定,我冒险将眼前的苇荡拨开一条缝,打算看看箜姝是在和谁诉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背对着我的熟悉身影,逆风传来他的声音,并不能听得分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不遗余力的为仙子辩白.....”竟然是金童,看热闹居然发现是自家房子塌了,我想这壁角已经失去了听的价值,就算揭发出去我玉枢府也要深受其累,果断抽身,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眼角一星余光瞥见箜姝恼恨的将簪子拔下来还给了金童。
如果不是和阿融的此次友好会晤,我都要忘了这件事。
幸好现在被关禁闭,大家不能经常碰面,不然一见面就想起来听过的壁脚该有多么尴尬,才刚刚这样宽慰过自己,隔天就见到了壁脚中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