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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嗯…听话的金童(一) ...

  •   梦境不知道从何说起,视线所及是一扇雕花屏风,映着悠悠几晃灯火,看摆设倒像是闺阁,灯火渐炽,却见一个姑娘正在沐浴,美不美貌并不知道,因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姑娘的背影,青丝挽在发顶,只簪了一根桂子点头簪,簪子将落未落,摇摇欲坠,搭至耳畔,水雾蒸腾间越发衬得青丝如墨,肌肤如玉,只看一个背影未免太折磨人。
      我搜遍记忆,不曾记得我见过这样的场景,做梦这回事,就相当于我端着一堆材料,委托酒楼帮我加工成成品,也就是说就算做梦,那也得有基础,总得是我见识过的材料,不可能我拿进去的是萝卜白菜,酒楼帮我加工出白切鸡,那样的话虽然很好,但估计酒楼很快就会破产,我转念一想,没准只是看起来像白切鸡,实质上是用白萝卜做呢,我活了那么久,不大可能每个瞬间的记忆都被我牢牢记住,遂半倚在梅花身上,安心的看下去。
      根据我看话本子多年的经验来判断,一会肯定有人要闯进来,长得好看的话就会成就一段喜剧,长得不好看的话那就是一出悲剧了,因此类桥段一出,这剧情一般有两种发展倾向,要么姑娘以身相许,要么姑娘以死明志。
      我还没自信的鉴定完,这梦境的剧情开始产生起伏,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少年不知道怎么的魂飞魄散的立在撞开的门外,姑娘一惊,机智的没进水中,身处其中,连撞门的声音、水花翻腾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我觉得很好玩,并很好奇出现的这位登徒子,视线所及可见少年一身白衣,十七八岁年纪,芝兰玉树般立在料峭夜风里,眉宇间的惊痛神色带出几分失魂落魄,让我这见过世面的仙子都忍不住动摇他登徒子的人设。
      这少年莫名熟悉,我偏头思索,却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副好相貌。
      梦境从此处开始,我们不知道美少年为何以这样的方式登场,于是更加好奇接下来发生什么,梅花体贴的靠过来,努力的把耳朵凑到我面前,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示意它稍安勿躁,而奇异的是大段内心独白顺着我的手一下子涌进脑海,尽是毫无逻辑的问句,为什么,怎么会,我怎么会这样,我喜欢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吃惊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因为我听到的好像是……金童的声音。
      嗓音比平常更低沉,如浮冰珠玉相击,我侧头定定的看着门外的少年,那眼那眉,依稀就是金童长开的样子,我没认出他来,是因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金童,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克制的抿紧嘴唇,就像脑海里正在进行什么天人交战。而我听到的就是他此刻天人交战的内容,我看看搭在梅花耳朵上的我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的把手拿开,这是金童的梦,我此刻在他梦里。
      我福至心灵的明白过来,这个噩梦的主人是金童,一定是梅花趁我睡着时跑出去了,而且还吞了金童的噩梦回来,我搞清楚这些,其实只是一瞬之间,我同梅花说:“停下,停下。”我其实不确定它能不能把整个梦境停下,但明显它能,我看着梦境静止成一个画面,烛火佳人,此间少年,梅花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知世事的将我望着,我摸了摸它的头,终于明白天宫之上不得豢养魇兽的原因,它有这样奇特的能力,可以勘透别人的梦境,而梦境是一个人心底的所求,而且是没有道德约束、理智控制的最纯粹的想望。
      我虽然不喜欢金童,但这种背后偷窥的事还不屑去做,我回头四顾,梦境铺满整个房间,这个梦境是金童的软肋,我拿到这个可以轻而易举地威胁他,这样一个好机会,我就这么放弃了,真是可惜,我摸索着找到梦境的边缘,打算把梦境撕开一角,但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玩意麦芽糖似的,柔软又柔韧,我使出吃奶的劲仍然撕扯不开,垂死挣扎了半天,最后脱力的坐在地上,问梅花:“是不是这个梦不结束,我们就没法出去?”它很诚挚的冲我点点头。
      刚刚作出不看的决定,已经耗费我太多的道德能量,现在给我这样一个选项,这不是逼着我做坏事么,事急从权,既然非看不可,了不起我对梦境中的内容守口如瓶,这是他心里的秘密,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知悉他的秘密,那就帮他保守秘密好了。
      然后自我检阅的时候发现刚刚的论述逻辑上有问题,假如我在他知情的情况下知悉他的秘密,我也要帮他保守秘密。
      因有些事称之为秘密,只怕是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这部分更容易受到伤害,如果有人要你保守秘密,请珍惜他此刻的交付,即使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知悉,我想我也有义务代他妥帖收藏。无关于他,这是我自己的品格,我真是一个有品位的神仙,我做好心理建设,内心很坦然,带着一脸懵懂的梅花回过头重新去看金童的这个梦境。
      此前我们关注的是金童的反应,此后梦境一开始,姑娘的反应纷至沓来,金童把门撞开的那一瞬间,洗澡的姑娘反应忒灵敏,一下子没进水里,但估计没的太急,下一刻被水呛得浮上水面,咳的搜心抖肺,眼泪横流,却还看见金童还是直勾勾的立在门外,姑娘估计没见过金童这样不要脸的登徒子,气的发抖:“计兰臣,你…咳咳……下流!”随手抓起舀水的三足匜狠命扔过去,三足匜裹着十足力道擦着门框飞出,不偏不倚砸在金童头上,血水混着沐浴的香花香叶淋漓满身。
      这么血腥暴力的场面里,我的关注点却有点偏,我全程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姑娘头上那枝簪子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手法挽上的,这样大幅度的动作都不见簪子落下来。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转眼三百多年过去,这个梦境已经被我遗忘很多年,但是金童当时的眼神我一直记得,害怕、惶惑、无措、羞窘,那眼神我从没在清醒的他身上看见过,太过于复杂,也太过于…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姑娘,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件事让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事,我们妖精对于危险的事总有一种执着,我们必须要搞明白危险是什么,然后尽力避免,此后,我一直致力于研读司命的话本子,想从中得到答案,刻苦钻研了百余年,我觉得金童当时做这种反应,真相只有一个——姑娘长得差强人意。
      我忍不住猜测,金童思慕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呢。首先,能让金童这种眼高于顶的人魂牵梦萦,此女必定有过人之处,如果不是皮相的话,那就是内在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姑娘脾气挺好的,发生这样的事,竟然就打了他一下。如果是我遇见这样的事,首先要打他一顿才是。
      我在沐浴的时候想起这桩旧事,结合实际情况想明白,姑娘没有打他,大抵是因为没穿衣服。
      但明显的,成大事者应不拘小节,我把头沉浸水里,发丝浮上来就像碧波潭里的青荇草,外间隐约传来声响,我浮出水面,凝神细听,外间一片寂静,真是奇怪,我自来是水里的妖精,耳朵灵的不行,这次竟然听错了不成,我捏了个避水决,继续刚刚的YY,心里想着如果我是那个仙子,定要将他打一顿,最好在他把门撞开的时候就回他一句:计兰臣,你混账!
      然而,下一刻门真的打开,金童趔趄着撞进来,他憋得脸色通红,像是抵制又像是强忍着什么,而我那一瞬间的反应完全脱线,我说:“金童,你是被下降头了么?”金童极力抗拒某种禁锢,并没有回答我,不过,从他身后探出一只羞羞答答的铃铛。
      铃铛以护主的姿势挡在我身前,且战且退,并试图做出力战不敌的样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它突然变得这么娇弱,由不得我不这样想,在这场敌我双方的拉锯战中,眼看着铃铛就要理所应当的败了,金童那边却出其不意的显出颓势,就像相扑的双方,本来是势均力敌,一方突然卸去力道,另一方肯定要跌个狗啃屎,我不明白金童为什么突然示弱,铃铛显然也没料到,由于用力过猛,一头撞进金童怀里,但铃铛何其机灵,一个旋身做出被撞飞的样子,朝着我的浴桶飞过来。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铃铛,此刻它显出原身,青铜质地黄一身,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铃铛,它在半空中明显感受到我的杀气,越过六扇屏发现我衣衫齐整,急忙忙就想刹住脚,但先前做戏做的太逼真,此刻再刹不住力道,仍然沿着刚刚的弧线往下落,被我一把提住后颈,如果它有的话。
      我好整以暇的把手覆上来,同它说:“你看我的手,我控制不住它,它好想打你啊。”
      铃铛闻弦知雅,嗖的一声遁出门外。
      我从六扇屏后面转出来,心情很是复杂,还好刚刚用避水诀的时候穿好了衣服,不然此刻就很尴尬了,也不知道如斯情境该怎么打招呼,于是随口说了句:“你怎么还不走?”金童抬脚就往门外走,然而反常的是我感觉他今天恋恋不舍想回头,走的奇奇怪怪,期期艾艾,看得我强迫症都要犯了,我觉得怪异极了,问他:“你不想走?”金童像是终于挣脱什么束缚,一言不发的将我看着,我心下奇怪,连我的千斤咒他都能挣脱,还有什么术法能禁锢住他,我虽然讨厌他,但对他的实力还是很认可的。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立马想收回刚刚的想法,他说:“你到底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他看我的眼光仿佛在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凭空生出一股怒气,嘴角噙了冷笑:“动手脚?我从来不会动手脚,我只会动手动脚,”挑眉看他:“你要试试么?”
      他最见不得轻浮的女子做轻浮的样子,我睥睨着他,保守估计,下一秒他就会忍不住拂袖而去,然而竟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微微挑起的眉头,分寸刚刚好,我不知道他在研判什么,但却并不想奉陪,不耐烦道:“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难不成看上我了?”金童定定的看着我,说话时唇红齿白:“玉女,真会做白日梦。”
      我本来打算端茶送客的,等听见他的挑衅,恨不得把杯子掼他脸上,但想想他刚刚帮过我,只好强忍着不说脏话:“一个时辰以前你见着我的时候说更深露重,现下又说我做白日梦,金童的时间观念真是混乱。”顿了顿又道:“我这副形容也不适合待客,你大晚上的过来,莫不是还有什么事?” 他瞥了一眼我湿漉漉的头发,垂下眼睑生硬道:“已经帮你告了假,司命师兄在清风阁设宴招待九曜司的仙君,我来是告诉你一声,上生师兄吩咐你好好休息,今夜…不必赴宴了。”
      我说他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原来是因为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服软,这才别别扭扭,我反思所作所为是不是太过分,但道歉的话他是不会相信的,而且我再也不会去做,反正他其实也不想跟我有什么瓜葛,不如索性说清楚,我尽量把声音放的冷漠:“如此,我们就两清了,今日我没有出门,也没有见过你,我说话算话,你走吧。”
      金童微微颌首,进退如仪,夜风回旋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最好如此。”我愣了一会,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清风阁的高台上传来隐约丝竹,越发显得扶棠居里静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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